棠棣之华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崖柏香

从永宁宫出来，回到长春宫时，辰时将过。

晚棠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透着倦。天不亮就起身梳妆，在朱棣面前应付了一遭，又在王贵妃那儿绷着心神熬了半日，此刻回到自己宫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敢稍松一松。她只想立刻卸了这身沉甸甸的贤妃吉服，摘了头上叮当作响的珠翠，最好能躺回榻上，什么也不想，只求片刻安眠。

“娘娘，先更衣吧。”静姝上前，见她神色疲惫，轻声劝道。

晚棠点了点头，任由芝兰和静姝伺候着，将大红织金衫、深青霞帔一层层褪下，换上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也拆了繁复的凌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个纂儿。脸上的脂粉洗净，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肌肤。

镜中人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

她刚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想喝口热茶缓一缓，外头就传来急促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常顺那张总是带笑的清秀脸庞出现在帘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惯有的伶俐：

“娘娘，乾清宫那边传来话，万岁爷刚下朝，正往长春宫来，说要在此用早膳。估摸着……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晚棠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心，无声地沉了下去。

她不想见他。至少此刻，一点也不想。

王贵妃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身上还残留着被众人目光穿刺的不适，她只想一个人待着，理一理这骤然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慌乱，想一想日后如何在这深宫里，避开明枪暗箭，苟全性命。

可朱棣要来。他是这宫里的天，他说要来，她便连说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涌上来，混着深深的疲惫。但只一瞬，她便敛了神色，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去准备吧，按例上来就是。”

“是。”常顺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静姝立刻领着几个小宫女开始忙碌。搬来紫檀木嵌螺钿的八仙桌，铺上鹅黄锦缎桌布，摆上两副碗筷。御膳房的人踩着点将食盒送来，一道道早膳被迅速而无声地摆上桌：水晶虾饺、蟹黄汤包、鸡丝粥、几碟精致的小菜，并一碟刚出炉的、撒了芝麻的酥饼。都是按朱棣的喜好备的，也兼顾了她这个“朝鲜贡女”可能的口味，添了碗燕窝粥。

一切都规整、迅速，透着宫廷里训练有素的井然。

晚棠就坐在榻上，静静看着她们忙碌，没有动。她想起从前，还住在乾清宫偏殿做御前宫女的那些日子，每次他来用膳，她是如何提前揣摩他的心情，吩咐小厨房备他可能想吃的，亲自试菜的温度，布菜时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甚至在他眉间微蹙时，及时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能平息他无名火的清茶。

那时是怕，是讨好，是小心翼翼地求生，也或许……掺杂了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该有的心绪。

可现在，她只是累。累得不想去猜他今日是喜是怒，累得不想去琢磨哪道菜合他胃口，累得……连应付他的心思，都淡了许多。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晚棠起身，走到门边，敛衽垂首。

朱棣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下朝，身上还穿着那身明黄的常服，只是去了翼善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显然，今晨的朝会，并不愉快。

“臣妾恭迎皇上。”晚棠蹲身行礼，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朱棣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琳琅的早膳，又瞥了一眼仍垂首站在门边的晚棠，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晚棠这才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先替他盛粥布菜，也没有问他想先吃什么，只是默默拿起自己面前的银箸，低头，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燕窝粥。

朱棣自己动手，舀了勺鸡丝粥，送入口中。温度刚好，味道也还成，但他心里那点朝堂上带来的火气还没散尽，吃什么都没滋没味。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晚棠。

她吃得很安静，也很慢，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倦怠的苍白。从进门到现在，她没看他一眼，也没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近乎机械地吃着东西。

整个殿内，只有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

朱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进了这长春宫，殿内熏着一种陌生的、清冽微苦的木香，不似其他妃嫔宫里惯常用的花香，但闻久了，倒也觉得心神宁定些许。她人也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伺候他用膳的流程一丝不错——布菜，盛汤，递帕子，都做了。

可就是哪里不对。

少了点什么。

从前她也会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柔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偶尔抬眼看他时，眼里会有细碎的光，或者藏不住的、兔子般的惊慌。她布菜时，会记得他多夹了一筷子的那道，悄悄将碟子挪得近些；她递茶时，会轻声说一句“陛下，茶烫口”；甚至在他眉宇不自觉蹙起时，她会极快地、带着点怯意地，瞥一眼他的神色。

可现在，她只是做着“贤妃”该做的事。准确，规矩，周全，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壁。她人在眼前，魂却不知道飘在哪里。

朱棣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起来。他放下筷子，银箸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晚棠似乎被这声响惊动，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却依旧是平静的，没什么波澜。

“撤吧。”朱棣开口，声音有点沉。

“是。”晚棠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看向他面前的碗碟。他几乎没动什么，鸡丝粥只喝了小半碗，虾饺和汤包都原样摆着。

她顿了顿，才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拿过另一块干净的温热帕子，递过去，声音平平：“皇上擦手。”

朱棣没接，只是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她以前都是一根根手指仔细擦过去的。

晚棠举着帕子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抬眼看他，眼中疑惑更甚，仿佛在问：又怎么了？

这眼神，让朱棣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窜高了些。他劈手夺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将帕子丢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殿内角落的鎏金熏笼，那里正袅袅散出清淡的烟气。

“朕记得，”他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让人给你宫里点的，是梅香。这又是什么味儿？”

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熏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回皇上，是崖柏香。臣妾觉着梅香太馥郁，闻久了头疼，便让她们换了。”

朱棣盯着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倒是会挑，尽拣些不讨人喜欢的味道。”

话虽这么说，他却也没下令换回去。这崖柏味初闻清苦，但在这暖阁里氤氲开来，混合着她身上极淡的、皂角一样的干净气息，倒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些许躁意。他其实并不讨厌，甚至觉得比那甜腻的梅香更顺鼻些，但就是看不惯她这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晚棠没接话，只是微微垂了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不讨人喜欢？那便不讨吧。

这沉默的对抗，让朱棣心头那股邪火更旺，却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忽然觉得这顿早膳吃得憋闷至极，猛地站起身。

他动作大，带得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晚棠也站起身，依旧垂首不语，一副恭送的模样。

朱棣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堵得厉害。他本是要走的，可脚步迈出去，却又转了回来。视线在殿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那张临窗的、铺着厚厚绒毯的贵妃榻上。

他没说话，径直走过去，靴子也没脱，就那么直接躺了下去，头正好枕在榻边软枕上。然后，他闭上眼，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过来，给朕捏捏头。”

晚棠站在原地，静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侍立在不远处的常顺、静姝等人，呼吸都放轻了。也能感觉到，朱棣虽然闭着眼，但那无形的、属于帝王的压迫感，正沉沉地笼罩过来。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他突然猛地起身，把头枕在她的腿窝处。晚棠能感觉到他火热的体温，他呼吸的气都喷在她的小腹上。她只得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太阳穴附近的皮肤，有些烫。她记得他从前若是头疼，这里总是绷得最紧。

手指搭上去，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她的手法其实不算顶好，但力道均匀，指尖微凉，慢慢地揉着，顺着经络，一点点推开那些紧绷的结节。

朱棣没再说话，只是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紧绷的身体，却在她一下下持续的按揉中，渐渐松懈下来。

殿内彻底安静了。只有熏笼里崖柏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晚棠垂着眼，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指尖下是他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血管微微的搏动。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那张总是凌厉的、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的脸，在睡意笼罩下，奇异地柔和了许多，甚至透出几分疲惫的脆弱。

他睡着了。

晚棠手上动作未停，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

他这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

她只能继续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温暖的空气，熏香宁神的气息，还有这重复的、枯燥的动作，让她本就浓重的困意，一阵阵上涌。她强打精神，不让自己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亦失哈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的声音传了进来：“万岁爷，几位阁老和兵部的大人已到御书房候着了，有紧急军务，需万岁爷即刻定夺。”

榻上，朱棣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方才的睡意和松懈荡然无存，那双眼睛里重新聚起锐利而清醒的光，如同蛰伏的鹰隼骤然苏醒。他甚至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刚才短暂的休憩从未存在，手臂一撑，便利落地坐起身。

晚棠按在他额角的手落了空，怔了一下，随即收回，垂在身侧。

朱棣已经站起身，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只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被按揉过，松快了不少。他脚步不停，径直朝外走去，玄色常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