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晚棠的轿辇稳稳落在王贵妃所居的永宁宫前。
宫门高大,朱漆门楣上悬着“永宁宫”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门前早已候着几个宫女,见晚棠下轿,齐刷刷行礼:“奴婢给贤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已在殿内等候,请娘娘随奴婢来。”
晚棠颔首,由静姝扶着,跟在引路宫女身后,一步步踏入永宁宫。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踏入后宫高位妃嫔的居所。与乾清宫的庄严肃穆、长春宫的精致清雅不同,永宁宫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仪。青砖铺就的宫道一尘不染,两侧古柏苍翠,即便是冬日,也修剪得齐整挺拔。殿前不植花草,只摆了几方青石,石上苔痕深深,透着经年的沉寂。
正殿门敞开着,里头光线却有些暗。晚棠迈过门槛,一股清冽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她抬眼望去,殿内陈设简洁,却件件不凡。紫檀木的座椅,搭着石青色团花锦垫;多宝阁上不摆珍玩,只供着几卷古籍,并一尊青玉观音像。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却因着殿内的昏暗,显出几分说不出的疏冷。
正中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宫装女子。
她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贵妃品级的翟衣,深青色的大衫上绣着金线翟纹,头戴九翟四凤冠,珠翠满头,却不显俗艳。她生得一张容长脸,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是极标致的长相,却因神情太过端肃,生生将七分颜色压成了五分。
这便是王贵妃,朱棣后宫位分最高、代掌凤印的女人。
晚棠垂下眼,按着章尚仪教的规矩,上前三步,在殿中站定,而后敛衽,屈膝,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妾权氏,恭请贵妃娘娘金安。愿娘娘凤体康泰,福泽绵长。”
声音平稳,字正腔圆,只语速刻意放慢了些,带着几分生涩,正合“初入宫廷、汉语尚需磨合”的朝鲜贡女身份。
殿内寂静,只闻檀香袅袅。
王贵妃并未立刻叫起。她端坐着,目光落在晚棠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扫过。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一把尺子,一寸寸量着晚棠的衣着、发饰、仪态,乃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贤妃请起。”
“谢贵妃娘娘。”晚棠起身,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赐座。”王贵妃道。
立刻有宫女搬来绣墩,摆在左下首第一位。晚棠谢过,侧身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
“入宫这几日,可还习惯?”王贵妃问,目光仍落在晚棠脸上,像在审视一件新进的器物。
晚棠微微垂首,语速依旧慢而清晰:“回娘娘的话,蒙皇上与娘娘恩典,一切安好。宫中诸事皆有定例,臣妾虽初来,有章尚仪、徐姑姑提点,倒也渐渐适应了。”
“嗯。”王贵妃点了点头,神色未见松动,“你原是朝鲜人士,离乡背井,难免思乡。若有不适,或需什么朝鲜的物件、吃食,可遣人来永宁宫说一声,本宫让人去办。”
这话听着是关怀,可从那平直的语调里说出来,却像在念章程。
晚棠再次垂首:“臣妾谢娘娘体恤。皇上……与宫中诸位待臣妾极好,并无不适。”
王贵妃似乎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那就好。你既封了贤妃,便是后宫表率,往后一言一行,更需谨守宫规,莫要负了皇上隆恩。”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晚棠应道。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声,陆续有妃嫔到了。
先进来的是几位嫔位的宫妃。为首的是李昭容,生得明艳,穿着桃红织金袄子,进来便笑盈盈地向王贵妃行礼,又转向晚棠,规矩地福身:“给贤妃娘娘道喜了。早就听闻娘娘姿容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晚棠起身还了半礼,道了句“李昭容过誉”。
接着是几位婕妤、贵人。吕婕妤也在其中,依旧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却不多说半个字。其余几位,有好奇打量晚棠的,有面带笑容说着恭贺话的,也有垂着眼看不出情绪的。
晚棠一一应对,话不多,只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语速始终不急不缓,偶尔在措辞上略作停顿,像在思索用词。她牢记自己“初学汉语”的身份,不敢显露半分流利。
众人到齐,按着位分依次落座。王贵妃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今日召诸位妹妹来,一则是让贤妃与诸位见见,往后同在宫中,当和睦相处;二则,贤妃初封,按例该受诸位贺礼。”
话音落,妃嫔们便依次起身,向晚棠行贺礼。有送玉镯的,有送绣品的,有送古籍字画的。晚棠一一接过,交由身后的静姝,又按礼道谢。
气氛看似融洽,可晚棠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也有掩在笑意下的打量与算计。
贺礼毕,众人重新落座。王贵妃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晚棠,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让殿内倏然一静:
“说起来,皇上赐贤妃的闺名‘晚棠’,倒是极好的寓意。”
晚棠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抬眼,做出聆听状。
王贵妃继续道:“‘棠’者,海棠也。海棠春睡,喻美人娇态。”
她顿了顿,目光在晚棠脸上停了停,“皇上以‘晚棠’为名,又合了《诗经》……”她停顿了一下,“一番美意……琴瑟合鸣,开枝散叶。”
她没直接提,那句犯了帝王名讳的诗经原句“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只挑了最好听的那层意思说——琴瑟和鸣,期盼子嗣,帝心爱重。
可殿内坐着的,哪个不是人精?除了晚棠这个现代人,当初还傻傻的以为那个“棣”是瓜熟蒂落的“蒂”。现在在座的妃嫔被王贵妃一引导,立刻就想起了那句诗了。
皇上给新封的贤妃取名“晚棠”,里头竟嵌着自己的名讳!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不合礼法,却又何等的张扬!
刹那间,殿内落针可闻。
晚棠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骤然锐利起来,钉在她身上。远处几个低阶的嫔妃,已忍不住交头接耳,虽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惊疑、探究、乃至暗藏嫉恨的眼神,却清清楚楚。
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来了。
王贵妃这轻飘飘几句话,像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她看似在夸赞皇上对贤妃的爱重,实则将“晚棠”二字背后的深意,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所有人面前。
——皇上将她看得多重,多重到不惜以己之名冠她之身。
——皇上对她期许多深,深到盼她开枝散叶,福泽绵长。
——皇上待她多特别,特别到可以不顾及那些避讳与规矩。
这是隆恩,也是烈火。
晚棠背脊渗出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她起身,向王贵妃行了一礼,语速依旧缓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惶然:“臣妾愚钝,也不通诗经,竟不知皇上赐名有如此深意。蒙皇上与娘娘厚爱,臣妾……愧不敢当。”
她将“惶惑”演得十足十,像一个骤然得知隆恩、不知所措的幸运儿。
王贵妃看着她,细长的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什么,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肃模样:“皇上厚爱,是你之幸,亦是后宫之福。你好生记着便是。”
“是,臣妾谨记。”晚棠垂首。
殿内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先前。那些恭贺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那些打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晚棠坐在那儿,如坐针毡。
她忽然想起玉簪。
那个在她还是乾清宫宫女时,当众辱骂她、被朱棣下令施以铁裙之刑的宫女。玉簪背后,是王贵妃的贴身大宫女惠兰,惠兰也因此获罪被杖毙了……
所以……王贵妃从那时起,肯定就注意到她林晚棠了?一个能让皇上为了她,杖毙贵妃心腹的御前侍女,林晚棠……
而如今,她顶着“权贤妃”的名头,带着皇上亲赐的闺名“晚棠”风风光光坐在这里……
——王贵妃知道了。
晚棠心头一片冰凉。
王贵妃定然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权元妍。知道她是被朱棣命令顶替了那个暴毙的朝鲜贡女,知道“晚棠”是她本名,知道这一切背后的荒唐与僭越。
所以她今日,才要这般“提点”。
她不必明说,不必点破。她只需轻轻巧巧,将“晚棠”二字的寓意摊开,将皇上的“爱重”宣扬出去,便是将她架在了火上。
从今日起,后宫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钉在她身上。那些暗处的嫉妒、猜忌、算计,都会化作实质的刀锋,明里暗里,指向她。
而她,一个“初入宫廷、汉语生涩”的朝鲜贡女,一个根基全无、全凭帝宠的空降贤妃,要如何在这潭深水里活下去?
晚棠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海棠绣纹。
不能慌。
王贵妃要捧杀她,她便不能接这个“宠冠六宫”的名头。她得躲,得藏,得让所有人知道,她权贤妃无意争宠,无意兴风作浪,只是一个安分守己、侥幸得蒙圣恩的普通妃嫔。
等这波风头过去,等众人的注意力被新的事情吸引,她才能喘口气。
她如此想着,心渐渐定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王贵妃又问了众人些琐事,说了些后宫事务,便吩咐散了。
晚棠起身,随着众人向王贵妃行礼告退。转身时,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走出永宁宫,天光已大亮。
冬日的阳光薄薄一层,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晚棠坐上轿辇,吩咐回长春宫。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她靠在轿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背上那层冷汗,已浸湿了中衣。
静姝在外头轻声问:“娘娘,可要直接回宫?”
“回吧。”晚棠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
轿辇起行,稳稳穿过宫道。
晚棠掀开轿帘一角,望向窗外。朱红的宫墙一重重向后掠去,像永无尽头的牢笼。
她知道,从今日踏出永宁宫的那一刻起,她已正式踏入了这后宫厮杀的战场。
前方刀光剑影,暗流汹涌。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她的平静生活,就这样被朱棣
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