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来的路上,怕被人盯上,所以晚了些,”阿胡言语温吞,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陈执生道,“这其中记录的乃是田庄真正的账目情况。”
红日初升,万道霞光铺洒一地,照得陈执生的脸色半晦半明,他垂眸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目光并未停留在上面。
“你只需告诉我,那些额外的银钱是从哪来的即可。”他的声音冷冷地飘在空中。
阿胡面上犯了难:“这个我也不太知道,我也只是按照大少爷的吩咐行事,钱的来源他也不必向小的透露。”
“我也能理解你的难处,”陈执生幽幽地说,“既然如此,那就继续观察吧,如果有结果迅速告知我。”
闻言,阿胡连连点头称是,又偷偷抬眸瞥了一眼陈执生,见他面色淡然并未再开口,张了张嘴最后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间,陈执生开了口。
“我已经为你母亲找了专治此病的大夫,眼下她正在治疗,病情已然见好了,”他正色道,“你不必担心,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多谢二公子!”阿胡退后一步,行了大礼。
福安见状上前将一个匣子递给了阿胡:“这是少爷的谢礼,此事还望你守口如瓶。”
“这……”阿胡面上犹豫不决。
陈执生眉心略略一皱:“收下吧,你为我做事,这是应得的。”
阿胡边将匣子接过,轻启匣盖,几块金锭闪着璨璨的光泽闯入眼帘。
他猛然一惊,一抬头却只见陈执生带着福安已然走远,留下两个步伐矫健的背影。
“多谢二公子!”他尚未定神便高声道。
……
陈执生步入车厢,便见阿檀已然在车内等候了。
“等多久了?”他温声问道。
“不过也就片刻功夫。”清仪双目盈盈地看过去,笑着温言。
陈执生亦是颔首微笑,转身对着车外道:“福安,我们快些走吧。”
“是!”只听福安朗声应下。
随着一阵急促的蹄声传至耳边,滚滚轮声便再次响起,马车迅疾开动,车厢内一时有些轻颠。
“你是去祭拜什么朋友了?”陈执生随口问道。
“便是我从前向少爷讲过的那个朋友,”清仪徐徐道来,“在我性命垂危之际曾经救助过我的朋友——”
说着,她面色一黯,“只是后来他举家丧生在了火灾之中,刚刚我前去的便是他与家人的坟地。”
听到此言,陈执生便也叹息起来:“如此重情重义的朋友,当真是可惜了——”
清仪默然点了点头。
“他举家丧生在火场里,那是谁为他们立下的坟冢呢?”忽而念及此处,他便脱口而出问道。
清仪目光却是一怔,垂过脑袋略一思索,眸光中是几分罕见的迷茫之色,她轻声道:“此事我却从未听人提起过。”
“许是些没留下姓名的好心人吧。”她最后亦有几分疑惑地说道。
陈执生微微颔首以示赞同,又回过眸子漫不经心地掀开车帘。
“我们一会儿便要与淳王殿下汇合了。”他温声交代道。
“淳王殿下?”清仪蓦然一惊,“此次治洪他也前去吗?”
看着面前之人骤然转变的神色,陈执生心中一顿,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也是,听闻淳王殿下向来宅心仁厚,为人纯良,救助百姓之际亦是奋勇当先,”清仪慢条斯理地说着,“百姓们都很敬佩他,此次治洪他会去倒也是意料之中。”
“嗯。”
陈执生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赵普乾那衣袂飘飘的样子再次在清仪脑中浮现,与之而来的还有那副清润的眉眼和淡然的笑颜。
无论声音大小,他的音调也始终是温和的,毫无粗犷之感。
清仪暗自思忖着,最重要的是他是皇子,且是一个有善心的皇子,那便有可能成为自己复仇之路上的助力。
自己必须借机与之交好,她眉尾轻轻一扬,将眼一睨,暗暗思量着下一步的行动。
“到了。”
陈执生的话骤然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便猛地一回神,跟随陈执生共同下了马车,抬头一看——马车停在了龙王庙前。
面前的建筑乃是青瓦飞檐,气势庄严。
清仪默不作声地跟着陈执生向前疾行几步,刚跨进庙中便见到了赵普乾及其随从。
正殿里面,影壁雕龙与高台神龛映入眼帘,正中则是一个巨大的龙王塑像,足足有十余米高。
“我到得晚了些,实在抱歉。”陈执生拱手作揖道。
赵普乾却摇了摇头含笑说:“陈兄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也是刚到。”
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并肩行到塑像前方,清仪便跟随侍从立在二人身后。
她看着两人各自上香,行叩拜之礼,随即又高声朗读祝文。
二人今日同着鸦青色衣裳,并排而立,皆是身姿挺立,面色静肃,同步行着祭拜之礼,所行所做别无二致,倒像是事先预演过一般。
祭祀礼毕,二人迅疾大步流星地从龙王庙中走出来。
“阿檀姑娘也来了。”赵普乾目光扫到陈执生身旁的清仪,温声问候道。
清仪便颔首微笑施了一礼以作回应。
几人行至马车处,刚欲各自分别乘车,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清仪回过头去一看,原是一位白发苍苍、身形略有佝偻的老者,他手中握着一柄拐杖,脸却是高高昂着的,定睛一看便可发现他乃是双目失明的盲人。
陈执生与清仪二人本未在意,刚欲转过身去上马车,只听那老者徐徐张口。
“公子,姑娘,二位请留步。”
闻言,清仪转过头去一看,发现众人已经行远,站在原地的唯有自己与陈执生二人。
“你可是在叫我们?”陈执生有些瞠目结舌地开口问道。
“正是,”那老人扬起唇角,沉声回应,“二位可有兴趣算一卦?”
“不了,我们——”
“只需片刻,不会耽误二位赶路。”那老人旋即回应。
陈执生与清仪面上皆是一愣,彼此相顾一眼,却都有些茫然。
“老夫此行便是特意来为你二人算卦的,”那老人温声道,“我一向不为无缘之人作卦。”
听到此言,二人只得点了点头:“既如此,便麻烦先生了,银钱我稍后令我的仆从给你。”
“此卦不要钱,”他转头将脸对上清仪,“这一卦乃是我欠这位姑娘的。”
陈执生顺势看向清仪,只见她也是如坠云雾之态,朱唇轻启道:“这位老者,此话怎讲?”
那老人却只是默不出声,他从身上掏出了龟甲与三枚古铜钱,接着便席地而坐,大力摇晃起来。
随着几阵脆响,那几枚铜钱先后落在木盘之上,一次又一次,面前的老人始终眉头紧皱,伸手一次次将铜钱收回再抛出。
几番过后,他面上初现了几分寒意,语气也变得有些冰冷:“二位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两人皆是沉色报上自己的生辰,可那老者看起来却未细听,他紧闭着凹陷的双眼,拇指在指尖上反复推算,口中始终是低声嘟囔着什么,随即伸出手指掐算了片刻。
“此次前行,将会令二位此生的缘分用尽,”那老者轻叹一声开口道,“你们如今行到此步已然是命运垂怜,若再强行走下去恐怕有违天命,结局不过就是两败俱伤。”
“此话是什么意思?”陈执生猛然皱眉,脱口而出问道。
“二位本非同类,若欲同行,难免挫折连连,甚至危及性命。”说着,他脸上忽而浮上几分惋惜,声音也带着些凄厉。
他像是陈述又似是在劝告地开口:“二位此次远赴他乡,切记行而惜之,途有尽时,理应善自珍重。”
“您可是说我们缘分将尽,此次过后便无法再同行?”陈执生语气急促地问道。
那老人却并未理睬他,又将脸转向了一旁瞠目结舌的清仪。
“姑娘,”他沉声张口,“你所走的路过于艰难,无论能否顺利度过,此生皆无法于其中脱身,人的一生如此漫长,姑娘何不放下执念,珍惜眼前人?”
清仪被此言惊得面色有些发白,她的双眸之中渐渐蓄上几分沉色,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面前的老者虽然双目紧闭,但清仪却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好像带着悲痛又似有几分不舍与惋惜。
在这炎热的夏季,她竟然忽觉周身发凉,只得定了定神直视面前之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告诉这位老人,他所言自己无法做到,却听到面前之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嘴唇张开却又眉头紧皱,颇有如鲠在喉之态。
最后,他那禁闭着的双眼中竟然流出两行泪来,不声不响地划过了面庞。
良久,他伸出一根苍老的手指,在清仪的眉头正中轻轻点了一下道:“姑娘,这世上的执念重重叠叠,代际相传,背负执念之人注定要苦行半生,哪怕最后也会将这苦果传递给后代。”
他顿了顿,又是开口道:“这世上的执念,不过是人为自己准备的枷锁,也许这钥匙并不在死去的人手中,而是在活着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