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仪一脸愕然地转头看向福安,只见他面上也是一愣,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被妇人又一声热情的招呼打断。
“我可还记得你呢,上次你来店里为你家公子多加了一锅枣酥糕,此次可是要买什么?”
妇人面上盛着笑意,身上依旧透着淡淡的糕点甜香,清仪立在原地仔细一看——此人正是几日前在街上寻徐紫缳之时所遇到之人。
她下意识地转眸看向陈执生,他正瞠目结舌地看着福安。
“今日我们也是来买枣酥糕的,”清仪温声开口道,“第一份枣酥糕可出锅了?”
“马上了!”那妇人高声迎喝着:“三位到店里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那妇人喜滋滋地转身离开,伸手将三人引进店中。
一进店门,周身都好似被浸入了浓郁的枣香中,亦有顾客络绎不绝地走进店中,半晌,店内便已经热闹起来。
清仪静立在柜台上,那日在街上,妇人口中的那句话再次涌进脑中——她说城中有一贵公子为了买枣酥糕豪掷千金。
陈执生与福安那错愕的面庞蓦然闪过,她不由得心头一紧——那个为了娘子买枣酥糕的公子不会就是陈执生吧?
四周渐渐漫上嘈杂之音,三人皆是垂眸而立,一言未发。
“姑娘,你们的枣酥糕好了。”
没过多久便见那妇人拿着三份枣酥糕送到了清仪手中……
“阿檀,”陈执生垂着眸子拿起一块枣酥糕递到嘴边,眼睛抬也没抬轻声道,“这枣酥糕的味道甚是美味,上次我怕买不上,便提前令福安与店家商量了一番。”
说着,他咧开嘴腼腆一笑。
“还是少爷想得周全。”清仪温言赞道。
马车行在夯实的官道上,轮声滚滚,车厢内悠悠轻晃,清仪抬手轻轻将车帘拨开。
窗外的大街小巷飞一般从眼前驶过,两旁房舍鳞次栉比,高门大户、酒楼茶肆在长街旁铺展着,沿街摊贩罗列,卖吃食的,售布料的,人声温馨。
百姓们也是往来穿行,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挑着扁担,面上或静或喜,有些房屋上方已经冒着滚滚白烟。
清仪神色淡然,默默地看着车外氤氲着烟火气的市井之相,眸中掠过几分留恋。
这京中有高门大户的显赫威严,亦有市井小民的生活气息。有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也有平头百姓里的相守相助。
暂别了,京城。她心中暗暗叹道。
“舍不得离开这里吗?”陈执生粲然一笑道。
清仪将帘子扬手放下,扯出一个笑容。
“这京城与我而言——”她默然将双眸垂下,“太过复杂,却并非只有舍不得这般简单。”
随着她的温言,喧嚣一寸寸变淡,马车驶出了城门。
一阵温润的清风幽幽划过,带起车帘静静颤动,耳边尽是车轮碾过尘沙的簌簌响声,好似有几分草木的清香随风钻入车中。
“快到郊外了。”陈执生也掀起车帘一角,举目望过去,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颇有几分思虑重重之态。
听到此言,清仪蓦然看向车外,适逢一棵老树从眼前划过,苍天之树冠上挂着片片金黄色的树叶,如同天空的触手一般紧紧勾着大地,遮天蔽日。
她的目光骤然一凛,转过头去看向陈执生温声道:“可否让我在此处下车片刻?”
陈执生微微一愣,随即凝起眸子将面色一沉,似是有几分犹豫。
“我有一个朋友葬在此处,我想去他坟前告个别。”清仪的声音有些轻,始终未曾抬眸看向陈执生。
“好。”
只听耳旁传来一声许可之音。
“阿檀多谢二少爷。”她莞尔一笑,行了一礼便匆匆跑下车。
她所往之处乃是一大片坟地,一座座荒冢连绵起伏,强烈的日光直射而下,又伴着徐徐而至的疾风,使得眼前的空中黄土飞扬。
“我来看你了,”清仪走到一座小坟包前温声细语地开口,“上次来看你时还是一年多之前。”
她暗自思忖着,十余年前自己在灭门之夜落荒而逃,险些饿死在郊外,是他和他的母亲两人将自己救活。
一年多以前,自己离开江南即将入京复仇,便先在城外寻了他母子数日,最后却只寻到了这一片坟地。
少时,自己因与他在一起玩而被旁的小孩不待见,他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然后悄声扔下一句对不起。
她仿佛看到那种怯生生的眼神仍在面前,混着点点泪光盈盈地望向自己,那颗因为自己生母地位低微而怯懦多年的心,也在每个瞬间被拨动。
那年他救下自己,却没能在一年后的大火中救下他自己。
十年前,那个兵部侍郎的小妾所生之子与其母,还有许多并未将他当做弟弟的哥哥姐姐共同葬身火海。
余下的唯有这一座座无名之坟。
“子蛇哥哥,”清仪悄声张口道,“我来看你了,我此行将离京良久,今日匆忙,若是还有下次,我定来为你烧些纸钱。”
说着,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一切便转身离去,像是听见了她的轻唤一般,她刚刚背过身去迎面便有一阵长风骤起,登时吹得她额边的碎发震颤不息。
乘风而来的还有一片暗黄色的纸钱,清仪面色倏然一怔,抬手将其抓在手中。
那纸钱缺了一个小小的边角,细看那边角之处已然熏得黝黑,应是在火中“逃生”而留下的痕迹。
这阵疾风吹过,清仪被吹得幡然变色,霎时间,她眸色一黯,哀戚无比。
“是你来看我了吗?”
她将掌心的纸钱握紧,一阵日光洒在她脸上,微风轻轻拂过她秀挺的鼻梁,落在她柔和的眸光上。
来到此处已经耽搁了片刻,清仪只得疾步往回走,每走一步,儿时的记忆便浮上一点。
口中枣酥糕的香气仍旧弥漫在唇齿之间,她无声地品味着。
忽而想起子蛇哥哥与自己同岁,却会把珍藏的糕点留给自己,那种糕点其实自己早就吃过了,可又不忍心辜负他的心意便次次都收下,然后偷偷令人低价卖给他更美味的点心。
清仪想着,面上露出了一抹笑颜,那些时日家中来了一个教习嬷嬷,专门教授舞艺。
自己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最佳教学对象,可自己天生就不是学舞的料,旁的小孩一天便能学会的基本功,自己却需要练上三四天。
当年那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小的身影,便不停地穿梭在练功房附近,而子蛇哥哥便成了那些日子里自己唯一的观众。
一连练了数日,自己终于学会了一曲舞蹈,自己兴高采烈地给他展示,他看过之后便傻愣愣地立在原地。
“我跳得怎么样?”
直到现在,清仪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问了什么,自是也记得当时子蛇哥哥不发一言地掉头跑开,独留她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处。
“也没有这么难看吧。”
清仪仿佛还能听到那个只有六岁的小姑娘轻叹一声。
后来父母也心疼自己,又发觉自己在舞艺上实在是毫无天赋,便再未让自己跟随嬷嬷学习。
那舞也成了自己这一生中会的唯一一曲舞蹈。
子蛇哥哥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她这一生唯一的观众。
若是他还在该有多好,清仪默然想到,或许他会体会自己这一路的苦痛,然后告诉自己,他永远站在自己身后。
马车一步一步出现在自己面前,清仪昂首看了看湛蓝色的长空,待片刻后眸中的水泽渐渐淡去,便疾步走了过去。
刚向前行进几步,清仪突然发现马车前面没有人——福安不在。
她大步流星地登上马车,猛地掀开帘子,车厢内竟然也是空无一人。
“二少爷。”她轻呼着,又转过身子扫视四周,无人回应。
于是她将目光投到马车后方随行拉着行李的板车处。
“这位大哥,你可看到二少爷与他的贴身小厮福安兄弟去哪里了?”她走上前去询问板车旁的仆从。
那人点了点头伸手一指:“他们刚刚往那个方向去了。”
既如此便没什么危险,清仪紧张的面色愈加放缓,或许只是……去如厕了……
她便回身往马车上走去,不知为何,脑中却骤然涌现出马车出城门后,陈执生那副时隐时现的忧心忡忡之色。
当时她便暗觉奇怪,可这也是陈执生第一次行如此远的任务,他心有疑虑也实属正常。
清仪暗自劝告自己莫要多想,旋即踩着木凳,用力一攀上了马车。
车内毫无风意,不由得有几分沉闷,她独自坐在车中静静等候着。
良久,陈执生还未归来。
直觉告诉清仪,陈执生许是有事情才会离开,她忽而想到自己对他扯谎之事已然被发现。
他知道了自己对他有所欺瞒,又知自己几次欺骗了他……不知他已然知晓多少……
而事到如今,他却仍旧要带自己共同前行,又在路上神色焦虑,行到郊外便借机悄然离开。
清仪的面色愈加冷厉,她的眸光一紧,顿时从车厢站起,快步行下马车,她左右相顾,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朝着刚刚仆从所指方向快步小跑而去。
陈执生和福安果然就在不远处,二人皆是负手而立。
清仪悄悄躲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之后,探出头去暗暗窥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皆是蹙眉凝眸,面色阴沉,二人站在原处却是一言不发。
两个平时笑颜常开之人如今皆是敛容正色,清仪只感觉心尖暗暗发沉,这燥热的空中都好似凝聚着拘谨之气。
另一端,有一个人缓缓走向陈执生,二人一齐将目光投过去,不难看出,他们就是在等此人。
清仪将眼一睨,刚欲仔细打量一番来人,眼睛却猛地瞪大。
来人是一名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身着褐色麻布衣衫,那双眸子略带着不安悄悄地看向他面前的两个人。
那个人的面部没什么特殊的,可清仪凭着他的身影便已经认出了他。
她初见他那日隔着帷帽,却也曾在一瞬之间看到过他的脸。
清仪抓着树干的手蓦然收紧,眉心随之一蹙——她绝不会认错。
那人正是阿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