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娘子 第3章 碗底藏鱼

时隔半月，周家再次登门。

这回来的不止周二郎，周娘子亲自领着人上门。程氏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里看账本，闻言匆匆披了件外套，领着宅中手中不当差的丫鬟嬷嬷，浩浩荡荡一行人去府门迎接。

这排面给足了周娘子脸面，周娘子面上不显，心底却极为高兴。

这林家虽然是刚从外面升上来的，但待人处事这一块儿没得说。

她端起笑脸与程氏并肩向内，目光流转过身后的周廷昀时，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无奈笑意，“林娘子莫怪，我这一趟来得突兀，但二郎难得有这么喜欢的姑娘，在家根本坐不住。”

周廷昀再端方稳重，本质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听到母亲在程氏面前直白开口，耳根不禁有些泛红，他低声道：“母亲。”

周娘子难得见到儿子这副模样，脸上的兴味愈盛：“瞧瞧，还害羞上了。”

程氏笑着圆场，“二郎年少，年少而慕少艾，何其正常。”顿了顿，她问，“不知二郎此番，为家中哪个女儿而来。”

周娘子微微一笑，转过头对身后的周廷昀道：“不是想探春吗？现在林家伯母就在这儿，你且央她允不允你作客汀兰院？”

虽然明知道周家此番极有可能为林云砚而来，可当这个消息被证实，程氏还是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希望林云砚得这门亲事，除了对周廷昀本人的考量，更是因为周家与林家一样，同为寒门庶族科举为官的清流门第。

这样的人家，家中关系简单，周娘子与她相熟，日后林云砚嫁过去了，也不必担心有个难缠的婆婆。

且周廷昀是家中二房，府上一应庶务自有长子和长媳顶在前头。正对上了林云砚不喜处理府上事务的性子，她嫁过去后只需晨昏定省，礼待公婆，其他事都不用劳心费神，最合心意。

从前程氏还会让林云砚跟在她身后学习管家之术，后来见女儿兴致缺缺，便只挑了最要紧的讲，譬如如何对待夫君，以及府上的用人调度。只要这两样不出错，府上便乱不了套。

“自然是应的，”程氏得了准信，看周廷昀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她笑着道，“云娘喜花草，如说府上哪一处春意最甚，定然是她的汀兰院了。”

……

院中桃花、杏花和海棠乌泱泱开了一片，春风拂过花.径，空气里弥漫着一鼓润甜的气息。

林云砚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扶着绳索朝来路望去。

花.径中，少年缓步而来，青衫广袖随微风清扬，衬得身形清隽秀逸。他眉目生得极是周正，眼波流转间蕴着温润有礼，看向林云砚时，眼底仿佛揉碎了融融春光。

但这一回，他的脸上褪去了和林文清交谈时的游刃有余，带上了几分生涩与窘迫。

他站在花丛前，浅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的面庞，为他平添一抹柔和。半响，他轻轻开口唤：“五妹妹。”

林云砚眼底的惊艳之色一闪而过，随后弯了弯眉眼。

周廷昀被她的视线看得耳根发烫，心中不自觉猜测着，林家妹妹笑得这样好看，会不会也有一丝可能……她对他有意呢？

哪怕只有一丝，他也心满意足。

林云砚从秋千上跳下来，随着她的动作，绑在海棠树上的秋千架子开始轻轻摇晃，随后裙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扬起地上纷飞的花瓣。

下一秒，她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周廷昀伸出的手收了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负在身后。

林云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眸看向他，“你是不是想扶我？”

周廷昀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这么轻易就被林云砚拆穿，他略有些不自在地颤了颤睫毛，片刻声音忽然坚定了几分，“是。”

今日是林云砚见他的第二面，却是他见到她的第三面。

进宅宴那日他跟随父亲前来，因着两家长辈私交甚好，林伯父带着他走到后堂花厅。

刚一落座，他便听到花厅廊后传来清泠泠的笑声，如银铃轻晃，他被吸引了视线，忍不住透过雕花镂空窗棂，朝后扫了一眼。

廊后微风徐徐，穿着浅紫色裾裙的少女手持花鸟团扇，坐在凭栏上晃着双腿，旁边的丫鬟似是说了什么，逗得她眉眼弯弯，眸中如同含着秋水。

日光格外偏爱她，阳光下她的肌肤赛雪，一颦一笑，鲜活极了。

周廷昀不禁就被吸引了视线，想听一听她们在说什么，才能笑得这般开怀。

可两人之间终究隔了一段距离，旁边有尊长在侧，他不能贸然离席，只能在心中留下遗憾。

第二次，便是林云砚悄然抬眸打量他那一回，周廷昀看似不经意抬眼，正抓住林五妹妹偷看他，实则甫一进门，他就留了一丝心神在她身上。

和上回见到的言笑晏晏不同，这回她睁着一双柔和杏眼，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

不同的神态，却一样的鲜活。回去后，周廷昀第一次主动向周娘子开口，请她上门询问林家意思。

第三面，便是现在。

周廷昀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双手背身叠于身后，脚尖轻轻踮起，明眸浅笑。许久得不到周廷昀的回应，林云砚歪了歪头，笑着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周廷昀猛然回神，看着两人不到三尺的距离，下意识想到往后退一步。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心脏承受不住。

但脚好像落地生根，舍不得移动分毫……这可是林五妹妹主动靠近她。

他小口呼着气，等气息平稳，他看向林云砚，语气艰涩地问：“五妹妹刚刚说了什么？”

林云砚见他呆呆看着自己不说话便猜到了他在走神，现在见清贵端方的郎君慌慌张张、呆头呆脑倒显格外生涩可爱，她没有故意再逗周廷昀，转身道：“我刚刚问，能不能请周家二哥哥帮我推一次秋千？”

今日她正坐在屋里和宝兰、宝月翻着花绳，便听到府上下人匆匆来报，周家郎君得了大娘子的准信，正往汀兰院这边赶。

这话一出，正在用小指勾住红绳准备挑过的宝月立刻慌了神，急匆匆地在院里踱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嗔怪，“周家郎君怎地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就这么直挺挺过来了。咱们姑娘只穿了往日便服，这可怎么好。”

林云砚被她无头苍蝇般乱转的样子逗笑了，她将缠在手上的红绳尽数褪下放在桌边，站起身在菱花镜前瞧了瞧。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天气渐热，她为了舒适，只穿了梧枝绿的清透外衫，下配一条杏黄色的百迭裙，衣服比量她的体型略显宽松，颇为柔和随性。

宝月本想让人传话周郎君先自个儿在汀兰院稍等片刻，容她们为姑娘重新梳洗妆点，但林云砚开了口，宝月没法子，只好取了一根芦穗霜色的细带腰封佩在林云砚身上。

估计宝月也万万没想到，自从周家郎君进了院子，眼神丝毫没有注意到今日姑娘穿了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姑娘这个人。

周廷昀这回没再怔神，注视林云砚坐在秋千后，他握着粗粝的搓麻绳索，试探着往前推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生疏，试探着往手腕送力，稍微高一点时，又担心摔了林云砚，暗自使力往回扯。

荡又荡不起来，坐也坐不安稳，林云砚手指扶着绳索，几欲笑出声来，但看周廷昀急得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有笑出声，只含了一丝笑意在眸中，目光流转他身上稍停一瞬。

周廷昀抿着唇，心中不免有些泄气，“我头一回推秋千。”

他的语气有些低迷，明明不是想要为自己开脱辩解，但话音出口，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周廷昀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自己推不好秋千。

若是因此损了五妹妹的好感……周廷昀抿了抿唇，下一刻，试探性地问：“下个月春末夏初，金明池畔有一场马球会，五妹妹想去吗？”

林云砚闻言有些心动。全家随父亲搬来汴京已快月余，但因着人生地不熟，家中除大娘子外的内宅女眷都被拘在家中不得出门。

尚在华亭时她十分喜欢约上几位闺中亲友爬山踏青，但如今春色将尽，她还未见到久负盛名的金明池、琼林苑。

若是错过了今年这一遭，再想踏春只能得到明年。

她虽没说话，但神情已然意动，周廷昀见有希望，再接再厉道，“马球会是永宁伯爵府郑大娘子办的，我母亲与她私交甚好，若五妹妹愿意，我隔日便让小厮送来帖子。”

他说的心诚，林云砚却没失了分寸，她抬眼看他，“若周娘子来邀，怎么下帖？”

周廷昀对上她的眼，忽然明了。林家五妹妹在家行五，上面两位姐姐尚未婚配订亲，若她不提醒这一句，只会送贴给她一人，到时就算周林两家成事，后面也会传出婚前两人便私相授受的风声——毕竟府上更年长的二姑娘和四姑娘都没有动静，若独独只她一个，倒显得急性。

而且五妹妹又刚好是府上嫡女，不管他心底怎么想，外面都会觉得林家五娘子仗着自己从原配正房的肚子爬出来，打压她两位庶出姐姐。更甚者，说不定会给林家伯母扣上苛责庶女的罪名。

周二郎虽为府上嫡次子，但周父也纳有几房妾室伺候，对后宅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的糊涂蛋。

想清楚这一层后，周廷昀连忙改口，“我让母亲下帖，邀请林家伯母和各位妹妹一道去。”

周廷昀：如果人生有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说什么马……

苏珏：梦开始的地方

周廷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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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马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