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有序落座,美食佳肴陆续上桌,金樽玉杯推来换去。
“这道虾炙鲜嫩酥脆,真乃极品!”
“新丰酒还是一如既往醇厚甘甜。”
“侯爷费心了!不知从哪儿弄来这许多珍馐?”
李适笑道:“都是小女置办的,我也不知。”
底下夸赞起李寄欢的孝心,只有一人不合时宜地讥讽道:“奢靡逾制,真浪费!”
她旁边的男人立即板起了脸,呵斥道:“别胡说!”
“本就奢侈过度,还不让人说了?身患重症却活蹦乱跳的,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说到后来,刻意提高了声音。
李寄欢眉梢微挑,轻笑了一声。出声讽刺之人正是定国公府二小姐孟疏雨,而她旁边的人自然就是定国公孟非了。
孟疏雨撇撇嘴,丝毫不畏惧父亲,反倒转向萧砚舟,微笑着问道:“太子哥哥认为呢?”
大堂内诡异地沉寂下来。
孟家二小姐心悦太子,这是妇孺皆知的事。她母家与长公主有些关系,因此叫一声“太子哥哥”也实属正常,只是没成想会公然如此。
萧砚舟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李寄欢,未等他开口,孟非已将女儿骂了一通:“你给我闭嘴!在家撒泼耍无赖也就算了,到这里还使小性子!我怎么叮嘱你的?!”
孟非气得面如金纸,压下怒气赔罪道:“老臣教女无方,还请殿下和侯爷莫怪。”
萧砚舟微一颔首,又悄然看向李寄欢。她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往碗里添菜,一副气定神闲的风度。
不仅不在意孟疏雨,也不在意他。萧砚舟垂下了眼帘,瓷杯中的水轻微晃动,荡起一层层冰凉的涟漪。
李适朗声笑道:“令爱活泼有趣,真乃性情中人。”
众目睽睽之下被父亲数落一顿,太子哥哥也态度冷漠,真不好玩!孟疏雨秀脸紧皱,瞪了李寄欢一眼便埋下头去。
李寄欢:“……”
重来一世,孟疏雨依旧这般飞扬跋扈,视她为死敌。不同的是,上辈子两人都对萧砚舟倾慕有加,现下李寄欢已自愿放弃。
但是……李寄欢抬眼看了看孟二小姐,心底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哀。
就算孟疏雨喜欢萧砚舟,也不可能如愿嫁给他。
*
午膳甫毕,一些宾客离席告辞,还有一些在府中游逛,与同僚高谈阔论,意兴洋洋。
萧砚舟被众人簇拥着前行,神态沉静而步调平稳,凡有问必答之。孟疏雨跟在父亲身旁,时不时附和一下太子哥哥。
反观李寄欢兴致缺缺,蓄意扯了扯李适的袖子,嘻笑道:“爹,我去后园看看,那儿的山茶花开得可美啦!”
李适低声道:“去吧,当心点,别着凉。”
“嗯!”
李寄欢踏过游廊来到后园,青黛紧随其后。
春寒料峭,山茶却如烈焰灼天光,在朔风中嫣然绽放。
“小姐,这花真好看!”
“是呀。等过几天我们摘一些来做茶花饼吃,怎么样?”
“好!”
“真是暴殄天物!这样美丽的花你拿来吃?”
闻听此声,李寄欢眼中波光一闪。她等的人来了。
孟疏雨带着丫鬟径奔直前,步摇上的珠串晃动不止,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见李寄欢站在花丛中,身形比以往消瘦了不少,但丽色未减,孟疏雨心里不禁一凝,随即柳眉轻扬,不屑道:“牛嚼牡丹!”
李寄欢:“你懂的词真多。”
“哼!那是当然。不像你,只知道舞刀弄枪。”
“牛嚼牡丹,什么意思?”
“……”
孟疏雨脸上含嗔,简直怀疑李寄欢是不是在拿自己取乐,白眼一翻,忿忿地扭过头去。
李寄欢看到她发间摇晃的金镶玉步摇花钗,又见她颈上挂有八宝璎珞,不免扬唇笑道:“你戴的饰品好金贵呀。”
“你也觉得好看?”孟疏雨一脸骄傲地抚摸起那些饰物,“这可是我娘送我的生辰礼!我今儿可是足足打扮了两个时辰才出门,好多人夸我长得美呢。”
李寄欢突然道:“奢靡逾制?”
孟疏雨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反讽,登时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要你管!过生辰奢侈点怎么了?一年就一次!”
“你也知道啊。”
孟疏雨顿然住了口,脸上薄怒含羞。
见状,李寄欢笑容愈深,还想再说些什么,胸间猛地一阵窒闷,腥甜涌了上来。她一把推开孟疏雨,面色煞白如雪。
“你、你怎么了?”孟疏雨惊道。
只见李寄欢捂紧胸口,然后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小姐!”
“……李寄欢!!!”
青黛和孟疏雨一左一右扶住她,眼见着她又吐了几口血。
来得正好!李寄欢心想,药起作用了。
孟疏雨吓得几乎魄散魂飞,骇然道:“可、可不是我干的啊!紫鸢快去请医师!”
紫鸢是孟疏雨的丫鬟,连忙应命离开,青黛也赶去通知侯爷。
见孟疏雨焦急得花容失色,李寄欢既喜且愧,不由抓住她的手演起戏来:“其实我……我一直有个心愿……”说着,半合上眼,奄奄一息。
孟疏雨哭了出来:“你说,你说,我一定帮你完成!”
“我……”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寄欢整个人被阴影笼罩,随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抱起了她。她侧首望去,是萧砚舟。
“你……”刚说一个字,李寄欢又咳出血来。
“别说了。”萧砚舟茫声道。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有如蒙上一层冷雾,迷蒙而灰暗。李寄欢从未见过萧砚舟这番模样,一时发起愣来,竟任由他抱着自己大步而行。
跟着而来的一行人看到萧砚舟怀中的李寄欢,无不惊恐交加,尤其是她脸上、衣服上还有大片血迹。为首的李适惴惴道:“欢儿!这是怎么了?!”
萧砚舟步伐未停,侧脸紧绷成一条线。他无暇向侯爷请示,迅疾来到大门前,叫了声:“孙陵!”
李寄欢更加惊怔,孙陵怎么会在这儿?
顷刻,孙陵和纪征应声而入,见到眼前的场景都愣了一下。
殿下抱着李家小姐,身后侯爷等人紧追上来。这是……强抢民女?纪征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什么,蓦然瞥见李寄欢在吐血,心脏猛地一沉。
萧砚舟肃声道:“纪征拦住他们,孙陵与我同来。”
李寄欢心道不好,绝不能让孙陵给她把脉!
屋外是太子的马车,萧砚舟将她抱了进去。由于离得太近,李寄欢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清香。
血腥味愈浓,萧砚舟眉峰紧锁,自己都没发觉身子在微微发颤,伸出手欲为她擦去脸上的血,却被她偏头一躲。
“多谢殿下,民女已经没事了。”李寄欢抹了把脸,低着头垂着眼,避免与面前之人直视,态度谦卑至极。
萧砚舟的手悬在半空,又缓缓垂下、攥紧。他凝目望着李寄欢,嗓音又沉又哑:“孙陵,给她看看。”
李寄欢:“不!”
孙陵在车旁侍立,一下不知是进是退,试探道:“殿下?”
“进来诊脉。”萧砚舟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说了不用!”李寄欢几乎是吼了出来。
萧砚舟面沉如水,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忧急,勉强稳住心神,凛然道:“我知你心中对我有气,可身子要紧,侯爷他们很担心你。”
李寄欢:“……”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拒绝的话,倒成她不知好歹了。李寄欢放弃挣扎,漠然道:“好吧。”
得到殿下首肯,孙陵才将三指按在李寄欢右手脉上,仔细诊了半刻,表情却是越来越古怪。
“如何?”萧砚舟问。
孙陵寻思一阵,答道:“这脉象确实奇特。”
萧砚舟涩声道:“你也看不出来?”
“不。”孙陵捋了把胡子,朝李寄欢随意一瞥,“脉象浮滑,肝火上冲,李小姐应当是积郁过度,以至于此。”
李寄欢微微一笑。真被你诊出来了,张少泽诚不欺我。
萧砚舟:“积郁过度?”
孙陵点头道:“静养便可,不宜动气。”
萧砚舟看向李寄欢,后者眼神飘忽不定,一副心虚的样子。
气氛着实微妙,孙陵见机便告退了,于是只剩萧、李二人面面相对,狭小的空间将沉默拉得很长。
李寄欢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张嘴道:“那个,殿下……”
萧砚舟:“为何装病?”
李寄欢:“……”
萧砚舟又道:“近来你似乎变了许多。与这病有关?”
李寄欢沉默了半天,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不会以为我还喜欢他,利用重病来博同情吧?”
怕萧砚舟误会,李寄欢坐直了身子,郑重道:“我并不是因为生病才说出那些话,而是真的觉得从前的自己愚蠢至极,给他人平添了不少烦恼。还请殿下莫要同我一般计较。”
那些话,自然是之前赏梅时说的了。
萧砚舟静静看她许久,眸光逐渐暗了下去,忽而轻声一笑:“若我非要计较呢?”
空气陡然凝住,落针可闻。
“殿下宽仁大度,光风霁月,襟怀磊落……想必不会为难我吧?”李寄欢绞尽脑汁,终于从嘴里挤出几个高雅的词。
萧砚舟眼底墨色翻涌,声音愈发阴沉:“你对我说话,一定要这样吗。”
“那……不然呢?”
萧砚舟抿唇不语,袖中指节已捏得发白。
李寄欢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委屈,随后撇去不该有的心思,默念两遍“别上他当”。刚准备起身离开,忽瞅见他腰间莹润泛光的玉佩,李寄欢鬼使神差开口道:“能把玉佩还给我吗?”
萧砚舟身形一顿,面上如同覆了层霜雪——连玉佩都要收回去,李寄欢当真放弃他了。
“还有,我的病……殿下可否别对任何人提起?”李寄欢道,“其实我是有苦衷的,但不能对外说,如果你不帮……”
“好。”
居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李寄欢压下心中的惊讶,浅笑道:“多谢殿下,他日我定会给你送份谢礼。”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好笑。正直廉明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受贿于人,竟是要帮她隐瞒病情。
萧砚舟望着她不达眼底的笑意,缓缓道:“什么谢礼。”
李寄欢哑然无语。她说说客套话而已,萧砚舟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啊。
“你想要什么?”
ps:这篇文没有恶毒女配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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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伪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