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侯府。
门前车马络绎,冠盖云集,来客大都非富即贵,那华贵衣袍简直映得满地生辉。侯爷玄衣玉带,对众宾含笑相迎;夫人盛服淡妆,与女眷执手寒暄。
而李寄欢还在屋里。
她望着镜子里惨白如纸的脸,又看向案上的药粉,不觉露出浅笑。
这几日关于“侯府千金得不治之症”的言论明显少了,甚至有人怀疑是否确有此事。
群情易变,人心反复。不给他们亲眼瞧瞧,又怎会相信?
装病一事虽为灵机一动,可后来李寄欢也深思熟虑过很多次,觉得这是一举多得的事。现在的她已经十七了,按理说早该出嫁,之所以迟迟未定下人家,背后有两重原因——一是李寄欢不想嫁,二是与崔家的娃娃亲。
当年李适和崔明远不过随口一说,若崔珣是个端正有礼的君子,郑瑛定然乐意和崔家缔姻,可他性情浮浪、不学无术,况且李寄欢对他毫无男女之情,这事也就搁置了。
但外人不明其故,还当李家大小姐早已许配给崔家,就等着看男方何时央媒提亲呢。
李寄欢本也不想嫁人,如此倒可令求亲者望而却退,所以一直没搭理流言。后来她看上了萧砚舟,父亲知道后便着意为其筹划,私下登门向老友赔罪,婚约就此作罢。
今日崔明远应该会当众宣布两家并无婚契,其他高门大族得闻此事,来向侯爷求娶爱女的人只会多不会少,都盯着侯府这块香饽饽,想借机攀权附贵。
上辈子,太后还想撮合李寄欢和东阳王世子。若非郑瑛病逝,李寄欢坚意为母守丧三年,怕是无法拒绝太后的懿旨,被强行嫁给萧启了。
思及此,李寄欢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张少泽给的药,倒进嘴里吞下。
此药有奇效,吃了能逼出体内剩余废血。虽然药性有点猛,保不定会把父亲的寿宴闹得鸡犬不宁……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要能让母亲好起来,只要能护住家人,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
“侯爷,此乃画圣真迹图,名为‘劲松’。愿君如巍巍松柏,长青不朽。”
看着面前鬓角微霜但依然端雅的老友,李适不由笑道:“谢了啊,崔大人。没想到三十多年过去了,你说话还是这般文邹邹的!”
崔明远也笑了起来。
其他客人一半在正厅,一半在院中攀谈。李适迎接完崔明远,便在茶室前与他单独聊了一会儿。
二人曾是同窗,关系颇为熟稔。忆起往昔峥嵘岁月,李适抚须自叹:“如今我都五十了,岁月不饶人啊。”
“爹!你还年轻呢。”李寄欢从侧旁走了过来,笑着向崔明远问好,“崔伯伯。”
“欸。”崔明远应了一声,脸上显出担忧之色,“寄欢身子可好些了?”
“已好多了,劳您挂念。”
李适欣慰地看了女儿一眼。欢儿虽然从小被夫人宠到大,但并未养成蛮横跋扈的性子,这样就很好,总不会担心她平白受人非议了。
崔明远:“崔珣已同我提过了。你好好养病,莫要将那娃娃亲放在心上,我定会向旁人解释清楚。”
李寄欢点点头。
李适笑着拍了拍崔明远的肩膀,叹道:“让你费心了。”
崔明远:“犬子常纵情于声色,也是我管教无方。自不能委屈了李兄的女儿,教她落人口舌。”
李寄欢心里一阵感动,道:“我并不委屈。崔珣很好,只是我俩不适合做夫妻。”
崔明远叹了口气,轻笑道:“其实我也有过私心,曾想让你嫁进崔家。”
寄欢是他看着长大的,崔明远又岂不知珣儿对她的心思?只可惜郎有情女无意,感情一事终不可强求。
“虽不能结亲,但我早就将您当成第二个父亲啦!”李寄欢弯了弯眼睛,语调有些俏皮,“如果崔珣愿意认我为义姐的话。”
“谁要认你当姐姐?我比你大一岁好不好。”
几人回身瞧去,崔珣正与李无涯勾肩搭背走过来,手中各拿一酒杯,看样子都醉得不轻。
崔明远:“……成何体统!”
李适:“臭小子!真是一点不让我省心!”
李寄欢望着李无涯,后者状似无意地躲避她的视线。
前几天射箭时,李寄欢对他说出那番话,李无涯拧眉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说:“你太高看我啦。”
自那以后,除了为妹妹找来医师,李无涯都会避免与她接触。
心虚了,不敢承认!李寄欢心想,她一定要让哥哥展露心扉,使他明白家人是可以依靠的。
正当李寄欢暗下决心之时,前院的宾客们骤然噤若寒蝉,一瞬间安静极了,随即同声道:“参加太子殿下!”
李寄欢心头一缩,还没回过神,众宾已迎着太子进来了。萧砚舟款步而行,低声与旁边的公卿大臣交谈,腰间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从容得像一幅古画。
那玉……有点似曾相识?李寄欢皱眉寻思,不自觉往李适身后躲了躲。
萧砚舟目光掠过她时微微一顿,却在看到她旁边的崔珣后冷了下来。
李适正要行大礼,却被太子稳稳托住手腕。
萧砚舟道:“侯爷无需多礼。”
李适笑道:“殿下,请入内上座。”
*
席间宾客如云,觥筹交错,笑语满堂。
经过一番仔细观察,李寄欢已经能确定,萧砚舟身上那枚青玉佩正是她送给他的十九岁生辰礼。
大晟重视玉器,君子必佩玉,无故不离身。因而男女之间常赠送玉佩,以示相好。
李寄欢当时听别人这样说,便托哥哥从鬼市淘来一块成色绝佳的玉,费了很大功夫才送到萧砚舟府上。
可是他拒绝了。
拒绝又如何?李寄欢直接孤身夜闯太子府,还差点被纪征当成小偷,引起好一阵骚动。
等到萧砚舟出来后,李寄欢把玉佩甩给他就扬长而去,远远地笑着对他说:“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了!可不准再招惹旁人啊!”
说完也没看萧砚舟是何等反应,她一溜烟儿跑了。徒留太子殿下一人在风中伫立,攥着玉佩茫然若失。
现在看来,都是无用功。李寄欢瞧向对面的萧砚舟,后者正与崔伯伯叙谈。
崔明远向太子敬了杯酒,微笑道:“前阵子多亏殿下力排众议,坚持糊名誊录,春闱一事才得以顺利进行。”
萧砚舟道:“大人言重了。我不过略提广纳贤士而已,最终还是靠礼部从中斡旋。”
望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李寄欢心中忽有所动,思绪慢慢飘远了。她想起前世萧砚舟问过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当时她也不知其所以然,现下却更明白了。一时感怀不已,眼底闪过释然之色。
“李姑娘?”
一声叫唤打断李寄欢的遐思,她倏然回神,扭头道:“嗯?”
两步之外,身形修长的少年唇角含笑,眼神微微闪烁着,神色间的欣喜与紧张藏都藏不住。他是户部尚书之子,周寻。
此人同崔珣一样,喜好寻花问柳,四处留情。李寄欢不久前与他有过一段渊源,其时周寻屡次骚扰她,还当街表达情意,被她直言拒绝道:“我不喜欢风流多情的人。”
后来崔珣和李无涯知晓此事,合伙将周寻狠狠揍了一顿,他才死心罢休。
听说周寻现在“改邪归正”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周寻对李寄欢笑了笑,说道:“以前是我多有得罪,抱歉。你能原谅我吗?”
曾经的锦衣纨绔一朝变成文雅公子,真是罕见罕闻。李寄欢心下啧啧惊叹,但见他态度很诚恳,便也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当然。”
这一笑犹如春风细雨,直飘进人心里。李寄欢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尽皆舒展开,给那张婉丽的脸平添了几分明艳。
周寻心神为之一荡,喉咙滚了滚,压低嗓音道:“那……我还有机会吗?”
李寄欢:“……?”
“周寻你想干什么?!离远点儿!!!”
不远处传来崔珣的咆哮声,他和李无涯疾步赶过来,老母鸡护崽似的,一左一右挡在李寄欢前面。
周寻嘴角一抽,嗫嚅道:“我、我没干什么啊……”
李无涯冷笑道:“上次你在巷子里堵我妹妹,不记得了?”
想起过往的所作所为,周寻神情更为尴尬,垂首道:“李公子,我已知错了……”
崔珣:“呵呵!俗话说狗改不了……唔唔!”
话没说完,李寄欢突然扯住他的衣袖,低声劝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崔珣瞄了她一眼,只好强忍心头火,恶狠狠地盯着周寻。
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周寻。”
原是萧砚舟走了过来。李寄欢下意识望向他,却被他幽沉的眼神吓得一愣,不觉松开手。周寻顿然正色,应道:“是。殿下有何吩咐?”
“你如今稳重许多,周大人都同我说了。”萧砚舟在周寻和崔珣之间来回扫视一眼,目光精锐,语气浅淡,“既然心性已改,那些轻薄之事也该一并放下,何必徒增他人烦恼。”
太子殿下如此出言相劝,周寻脸面逐渐泛红。就连一旁的崔珣也像被殃及的池鱼,眼神到处乱游,心内有些不是滋味儿。
李寄欢暗自琢磨“徒增他人烦恼”这几个字,隔了半晌,惊奇地想:“他难道是在为我说话?”
萧砚舟:她不喜欢风流多情的人,所以我一定要守男德。
李无涯:守了就喜欢你了?
萧砚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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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