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练完,浑身酸疼,可苏韵头晚说的“我陪你加练”不是空话。
进戏校头几天,她比旁人慢半拍——晚练好几年,筋硬,压腿下腰总落在后头,可她不声不响,别人歇着,她还在练。
同屋几个人也慢慢熟了:莲子话多,爱吃零嘴,夜里总讲她妈怎么逼她来学戏;小换面冷,可头顿饭就把回锅肉夹给她。
她不掺和,自个儿练自个儿的,可心里那点生分,一天天淡了。
她半夜疼醒,腿抽了筋,苏韵摸黑起来给她揉,揉完了还骂“叫你白天不下力”,可手没停。
她没吭声,心想这伴,值。
练功厅里一股子汗味儿混着旧木头味。
墙上挨排钉着把杆,大镜子照出几十个影儿,春莺压腿时抬眼,镜里那个瘦棱棱的丫头脸涨得通红,腿肚子直颤,看得她自个儿都想别过脸。
可把杆不认人,她咬咬牙,又压下去。
刘老师的戒尺真敲过她手心一回——翻身转不稳,脚踩了人,刘老师板着脸:“眼往哪儿看!”
戒尺一落,不重,可她臊得耳根红。
何老师的身段课她总同手同脚,何老师也不恼,只说“重走”。
马老师的唱她气总沉不下去,马老师让她躺平练腹式呼吸,她躺着,肚皮一起一落,像条搁浅的鱼。
这些她都咬牙挨着,不跟人比,只跟自个儿比——今儿比昨儿多下去一寸,就是赢。
走圆场,她又同手同脚,自个儿先乐了。
何老师拿俩核桃敲她手背:“乐啥?花旦的步子就是你的命,走不对,台上站不住。”
她收了笑,重走。
走顺了那回,何老师点点头,没夸,可她觉着比受表扬还受用。
马老师按着她肚子教腹式呼吸,手掌压在她膈上:“沉,气往底下沉,别浮在嗓子眼。”
她使了半天劲,肚子鼓了瘪、瘪了鼓,到底找不着那个劲儿,脸都憋紫了。
马老师哭笑不得:“急啥,气是养出来的,不是憋出来的。”
她这才松了劲,呼出一口长气。
食堂里,莲子把碗里一块肉夹给春莺,说“你太瘦,补补”,春莺推回去,小换在边上笑:“她是不好意思,不是不稀罕。”
春莺低头扒饭,心里那点生分,又淡了些。
这日傍黑,练功厅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春莺还扶着长凳压腿,额上汗珠子直往下掉,衣裳后背湿了一片。
苏韵早练完了,这会儿又折回来,手里转着俩铁球——她爸给的,转得嗡嗡响。
“还轴着练呐?”
苏韵把球往兜里一揣,过来搭她肩,“沉住气,轴上劲儿。”
手往下按,“再下去一寸——对,就这样,别绷着。”
春莺憋着气,腿肚子直颤,到底比头天多下去了半寸。
她喘着笑:“真松了点。”
“那当然。”
苏韵在她旁边坐下,长腿一架,“筋是活的,你天天轴着练,它能不松?俺爸说,练功没捷径,就一个字,熬。谁熬得住,谁站得住。”
春莺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嚼。
她自个儿哪懂什么“熬”,在柳溪村在地里薅草,太阳毒,汗淌进眼,也只是拿袖子一抹,接着干。
这会儿把那股蛮劲挪到腿上,倒也认——腿不是地,可道理是一个:你不肯松,它就肯让你。
苏韵的手搭在她膝弯上,一点点往下压:“数着,一、二、三……到十喘口气。”
春莺数到七就抖,苏韵不松手:“撑住,差两下。”
春莺咬牙撑过十,腿放下来直哆嗦,可那股筋似乎真被拉开了。
春莺拿袖子抹了脸。
她头回听苏韵正经提爸。
头天夜里苏韵说过,她打小在县剧团泡大,爸是那剧团里拉弦的,她没往深里问。
“你爸真在县剧团?”
春莺挨着她坐。
“可不。”
苏韵来了精神,“我爸拉二胡,也懂月琴,县剧团的老把式。我妈去得早,我打小在后台长大的——台后头那股味儿你闻过没?松香混着胭脂粉,还有人闷着头调嗓,胡琴吱吱呀呀。我小时候趁人不注意,偷穿一件小生的褶子,对着镜子比划,叫我爸从后头拎出来,笑我'还没弦高就想登台'。”
春莺听得乐:“你那会儿多高?”
“才桌子这般高。”
苏韵比划,“可词儿我早装肚里了。《西厢》《牡丹亭》,我爸唱,我跟着哼,戏文比课本熟。我爸常在乡下场子拉弦,我坐戏箱上,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爸闭着眼拉,弓子在弦上揉,揉出哭腔来。那会儿我就晓得,戏是好东西——台上一哭,台下也跟着哭,比自个儿遭的难还疼。正巧戏校招生,我爸说,丫头,你去,正经学。我就来了——比你早一天。”
春莺听着那些戏名,半懂不懂。
她在柳溪村只听过喇叭里扯着嗓子的调子,词是啥,从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苏韵一张口就是《西厢》《牡丹亭》,词儿比课本还熟,她忽觉着,自个儿差的不是筋硬,是这肚里头的戏文——人家打小泡在里头,她才刚沾边。
她把嘴闭紧,生怕问出句外行话,叫苏韵笑。
春莺想想,自个儿是补录,顶了人家不去的名额才进来,这话没敢接。
苏韵倒不在意这些,扳着指头跟她盘:“咱俩往后能搭对子。我小生,你花旦,红娘张生、莺莺张生,现成的。你会《西厢》不?”
春莺摇头:“俺在村里就听过曲子,戏文不通。”
“没事,我教你。”
苏韵一拍大腿,“我打小泡在戏里,词儿都在肚里。你花旦身段软乎点,我小生挺括点,往台上一站,好看。何老师头天还夸你身架子顺,咱俩搭,准成。”
春莺忽然问:“你咋这么肯教我?”
苏韵斜她一眼:“废话,咱俩搭对子,你强我也强。你筋硬,我陪你熬,往后台上才托得住你。”
她忽然站起来,捏着嗓子学旦角,“呆丫头,害得我一身汗——”
又改回自个儿声,“这是红娘的词儿,往后教你。”
春莺跟着哼了一句,荒腔走板,两人都乐了。
春莺心里热了一下。
头回有人跟她说“咱俩搭对子”,像是把她当了自己人,不是补录顶缺的外人。
两人又练了一阵下腰。
春莺弯到半道还是咯吱响,苏韵扶着她腰:“松!你这腰跟根棍似的,别跟自个儿较劲。”
春莺松开,倒是比头天软了些,没再险些栽了。
她想起头天刘老师按她腰,也说“松!你这是跟自个儿较劲”,这会儿苏韵也这么说,倒像俩老师。
廊檐底下风凉,吹得人汗津津的脖颈一激灵。
春莺弯腰时,砖地上一洼水映出她跟苏韵的影儿,俩人搭着腰,像一根绳上拴的两只蚂蚱。
她低头瞅了瞅,没忍住乐——苏韵斜她一眼:“笑啥?腰松了没?”
她赶紧绷脸,可嘴角还挂着。
练完,两人坐廊沿上歇。
天一点点暗下来,紫藤架的影儿铺了一地,风一过,沙沙的。
春莺望着那影儿,忽然想起柳溪村——这会儿妈该在灶屋忙了,灯挑得亮,补衣裳补到半夜,针脚齐整,补丁摞补丁也不毛边。
大姐出嫁了,二姐手巧,会剪窗花,过年贴一窗的红;三姐性子闷,总跟在妈后头递针线。
二姐常替她补衣裳,针脚细,补丁也不显。
补她的褂子,二姐说:“衣裳破了就补,别将就着穿。”
她这会儿才品出来——如今真在外头了,破了没人替她补,只得自个儿下手。
爸大概在院里修锄头,蹲着,烟袋锅一明一灭。
她没出声。
苏韵却先开了口,声音低下来:“俺也想家。头回离家,想我妈蒸的馍,虚胖胖的,掰开里头白,热乎着呢。可我妈没了——”
她顿了顿,“没了也好,省得她惦记我在外头吃苦。”
春莺不言语,手指头无意识地去揉裤膝盖那片青。
隔着裤布料子,那块淤青还硬邦邦的,按下去微微发木。
她想起刘老师单独教的揉筋法子,手底下了点劲,一下一下,把那点钝疼揉散些。
苏韵在边上瞥见,没说话,只把手里转着的铁球停了停。
春莺扭头看她。
苏韵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出啥,可声音里有点哑。
“我妈还在。”
春莺慢慢说,“我爸妈都在柳溪村。我出来,他们起先不肯,后来……由了我。”
她把这几天压着的想家,轻轻吐了一点,“我妈补衣裳的灯,我老梦见。梦见她坐在那灯底下,头也不抬,针穿过来穿过去。”
苏韵“嗯”了声,没多问。
两个小姑娘并排坐着,都不说话,可那点想家的心思,倒叫彼此都松了些——原来不是自个儿一个人想家,旁人也想。
“你筋硬,可你从来不怵。”
苏韵忽然说,“何老师头天就说了,你是块料。我瞧也是。你就是晚练了几年,赶上就是工夫。”
春莺笑了。
这话周素芝说过,何老师说过,这会儿苏韵也说。
她信了。
苏韵把俩铁球又掏出来转,嗡嗡的,像给她打拍子。
两人收了功往回走。
春莺摸摸自个儿酸疼的腿,想:这戏校,苦是苦,可有个能一块儿练、一块儿说话的伴,倒也不算孤。
苏韵说搭对子,她应了。
走回宿舍门口,苏韵忽然停住脚,回头问她:“往后这台,咱俩一块儿站。”
春莺说:“嗯。”
“那说好了——”
后半句,苏韵没往下说,先一步钻进屋里。
春莺立在灯下,没追问——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她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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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话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