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校的早功铃是一面破锣,当当敲,敲得人心里发紧。
春莺是在这锣声里醒的。
她睁开眼,上铺的苏韵已经探下半个身子,头发散着,笑眯眯瞧她:“起嘞,再躺会儿刘老师要骂。”
春莺这才回过神——自个儿是头天才补录报到的,昨儿夜里趴桌上给爸妈写信,写到眼皮打架才睡,这会儿锣都敲过了才醒,比别人慢了半拍。
苏韵是正取,比她早来一天,打小在剧团泡大,戏校的规矩早不陌生,连管早功的刘老师脾气都晓得。
刘老师姓刘,戏校乐队里拉弦的,也兼带练功,最见不得人赖床。
春莺应了声,从床上坐起来。
八张床,上下铺,挤一屋子。
昨儿夜里她还觉着生,这会儿天一亮,倒觉着踏实了——这是她的铺,她的被,她自个儿考进来的,不是借住,不是跟着谁走。
同屋的丫头们一个个起来了,有的翻袜,有的梳头。
春莺把被角叠齐,衣裳抻平。
洗脸房在廊下,一排洋灰池子,水凉,激得人一哆嗦。
春莺捧水抹了脸,把毛巾拧干,搭在绳上,不滴水。
她看见旁边一个丫头洗脸水溅了一池台,毛巾揉成一团扔边上,也没管。
春莺犹豫了一下,顺手把池台抹了。
这毛病是妈惯的,见不得邋遢。
在柳溪村,她妈天不亮起来,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衣裳补得平平整整,村人见了都夸沈家媳妇利落。
春莺原先不觉得啥,进了戏校,见城里人松散,倒觉出自个儿这底子来。
回到屋里,她把毛巾叠成小方块,压在枕下。
同屋的莲子探过头:“你叠那么齐干啥?”
春莺说:“我妈教的,东西摆齐了,心里不慌。”
莲子咂咂嘴,把自个儿揉成团的毛巾往绳上一搭,跑去梳头了。
春莺没理会,又去把床底下的鞋摆成一条线——这毛病,怕是一辈子改不掉了。
院子里已站了人。
预备生统共二十几个,分两排。
刘老师已在当中站定,矮壮的身板,拍拍手:“压腿!”
一条长凳,腿搭上去,身子往下压。
春莺筋硬——她比旁人晚了好几年才练,筋早长死了。
别人压下去脸贴腿,她压到半道就疼得冒汗。
苏韵在她后头,手搭她肩:“沉住气,轴上劲儿就开了。”
春莺咬着牙,又下去一寸。
练完压腿练下腰。
旁人一弯到底,她弯到一半,腰像根棍。
刘老师过来,按她腰:“松!松!你这是跟自个儿较劲。”
春莺松开,腰却软不下来,咯吱一声,险些栽了。
她站稳,不吭声。
在柳溪村,摔了也是自个儿爬起来,没人哄。
刘老师数:“一、二、三……”春莺憋着气,到十才起,眼前发黑,扶着凳子缓了缓。
缓过那阵,她偷眼瞧苏韵——那丫头下腰下去,身子软得像没骨头,起来还冲她挤眼。
春莺心里服气,也着急。
她掐着自个儿胳膊上的肉,暗暗较劲:人家打小泡在剧团,她是半路出家,除了多练,没旁的捷径。
下头练搬腿。
一条腿搬起来架肩上,春莺搬一半就抖,刘老师扶一把:“撑住!”
她腿肚子直颤,咬牙撑了几个数,放下时腿都软了。
旁人咯咯笑,她不去看,揉揉膝,又搬。
别人一遍,她偷练三遍。
苏韵下功过来,戳她背:“你真轴。”
春莺只笑。
又练踢腿、翻身、卧鱼。
踢腿她踢不高,刘老师压她腿:“再高!”
她腿抖如筛,硬踢到肩。
翻身总转不稳,不是手先着地就是脚踩了人。
刘老师瞧了直摇头:“你这身子,是块生铁,得一点点锻。”
春莺不恼,翻一次不对,再来。
汗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她也顾不上擦。
早饭铃响,去食堂。
窗口排长队,打饭的师傅舀一勺烩菜,白面馍管够。
春莺捧着碗,吃得很慢,不吧唧嘴,碗底舔干净,筷子摆齐。
小换端着碗凑过来:“你咋吃得这么慢?”
春莺说:“我妈教的,吃饭莫出声。”
小换笑:“城里人不讲究这个。”
春莺低头扒饭,没接话。
她想起昨儿头一顿,小换把回锅肉夹给她,她又夹回去——这城里丫头,面冷心热。
吃完,她把碗筷端去池子洗。
打饭的师傅瞅见,说“这闺女,规矩好”。
春莺低头笑,没接话。
她想起妈在柳溪村,吃完饭也是这么把碗涮得干干净净,筷子并成一摞。
这习惯,原是打小刻在身上的,到了哪儿都改不了。
走出食堂,日头刚爬过墙头,照得人后背暖烘烘的。
上午是身段课。
何老师来,穿件灰布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他叫大家走圆场,云手,亮相。
春莺走起来同手同脚,惹得后头人捂嘴笑。
何老师点她出来:“沈春莺,你筋硬,可人精神,是块料。圆场不是迈步,是移——脚底下像踩在棉花上,人飘着走。”
他示范,步子小,快,稳,像水上漂。
春莺学,摔了一回,爬起来再走。
何老师又教云手:“手是水,绕过来,送出去。唱戏唱的是人,不是嗓子。”
春莺记着周素芝也说过这话,心里一热。
轮到旁人走,她站边上瞧,看谁走得飘,谁同手同脚,暗暗记。
轮到春莺,她同手同脚走了一回,何老师皱眉:“重走。”
走第二遍还僵,第三遍步子才像样,何老师点头:“还成。”
何老师走到一个胖丫头跟前,按她肩:“你这肩是扛锄头扛惯了,塌!塌下去!”
那丫头红着脸塌肩。
又指一个瘦丫头:“你脖子梗着,跟人欠你钱似的,松!”
又点一个高个丫头:“你步子太大,戏台就那么宽,收着!”
春莺摸摸自个儿肩——她肩倒是直的,妈说过,闺女家,背得挺。
何老师末了敲敲核桃:“戏校包吃住,不养闲人。月月有考,年年得筛,掉队的走,留下的站。你们自个儿掂量。”
春莺听着,攥了攥拳。
这话周素芝说过,何老师也说,可见是真。
下午练唱。
曲剧的调,春莺在村里听过,不会唱。
教唱的是位女老师,姓马,弹月琴,一句一句教。
“平坦坦的青石板——”春莺跟着哼,嗓子亮,可气不足,唱到后半句就飘。
马老师敲她背:“气沉丹田!你这是喊,不是唱。”
春莺吸气,鼓肚,再唱,还是飘。
马老师让她手按肚子唱,春莺一手按腹,唱“平坦坦的青石板”,气稳了些,调竟不飘了。
苏韵在下头比划:“对,就这么唱!”
春莺摸着自个儿瘪瘪的肚皮,忽然觉着好笑,一乐,调又跑了。
马老师也乐了:“你这丫头,一乐就散。”
秋香在旁练气,憋得脸通红,马老师走过去,按她肚子:“不是憋,是沉。”
春莺瞧着,悄悄也把手按在自个儿肚皮上,试着吸气——这一回,气竟真往下沉了半寸。
她不敢出声,怕一乐又散,只把那口气压稳,在心里记下了这回的劲儿。
改儿在另一边咬字,嘴皮子打得啪啪响,马老师点头:“这回清楚些。”
马老师让春莺单独来一遍,春莺唱,马老师摇头:“气,还是气。”
叫她平躺在地,手放肚子上,练腹式呼吸,感受气沉下去。
春莺躺着,吸气,肚皮鼓起,吐气,落下,反复十几回,额上沁出细汗。
旁有个叫秋香的丫头,天生嗓子闷,怎么练都像含着水,马老师让她多练气;又有个叫改儿的,调门准,就是嘴皮子懒,字咬不清。
春莺听着,觉着自个儿不算最差的,心里松了松。
她跟着月琴一句句学,吐字,运气,唱到“青石板”三个字,到底还是飘了半截。
马老师说:“明儿接着练,气是练出来的。”
练到傍黑,腿肚子转筋,嗓子冒烟。
春莺坐在练功厅门槛上,看天一点点暗下来。
头一天,就这么过来了。
她望望那道掉了漆的门——今早自个儿迈进时腿还发软,这会儿竟觉着熟了。
她揉着酸腿,想起柳溪村的姐妹——大姐出嫁了,二姐三姐还在家帮活,不知这会儿在干啥。
她想起昨儿夜里写的信——爸,妈,我考进来了。
这会儿,她真觉着自个儿是戏校的人了,不是借住师傅家的丫头,不是跟着剧团跑的娃。
可她也晓得,这只是头一步。
何老师说的月月考、年年筛,后头长着呢。
她摸摸酸疼的腿,心想:疼就疼吧,总比回村种地强。
熄灯前,同屋的丫头凑一床,叽叽喳喳。
莲子说她在家排行老三,她妈逼她来学戏;苏韵说她打小在县剧团泡大,她爸是那剧团里拉弦的。
小换难得开口:“你筋硬,别急。”
春莺没想到这闷葫芦会劝人,点点头。
春莺听着,不插话,手摸着被角。
她家没这条件,她是自个儿拼进来的。
苏韵探过脑袋:“你筋硬,慢慢来,我陪你加练。”
春莺点点头。
头一天就这么收了工,苏韵说加练,她记下了——往后,好好练,对得起这话,也对得起周姨、何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