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在红漆门边沙沙响。
建军蹲在那儿,给院里那张瘸腿桌子换条新腿。
春莺骑车到巷口,见他抬头,嘿嘿笑:“春莺姐,进呗。”
她“哎”一声,把车支稳了,心里头那点悬着的,被他这浑不在意的样儿,轻轻卸了半分。
她没应,他也不逼。
这让春莺反倒多看了他几眼。
戏校那几年,她见的后生少,李家这兄弟俩是她身边最近的男人。
建军闷,话少,可啥事都往好处拾掇。
她想,自个儿一门心思在戏上,旁的男人她也不熟,建军知根知底,是师傅家的,人实——这样的人,好像也不坏。
可“不坏”跟“愿意”,中间还隔着一层。
建军这几日,像是铁了心要把那层隔着的东西捅破。
团里排新场那回,他休班,真来台下看了。
他搬个凳子坐末排,春莺在台上走圆场,水袖甩出去,卧鱼下去,眼角扫到末排那个熟悉的影儿,竟有点不自在——平日台上台下她都自在,唯独他坐着看,她觉着自个儿不单是台上的角儿,还是个被人瞧着的女人。
散了戏,他过来,说“你台上跟平日不一样,亮”。
春莺笑“那是脂粉衬的”。
他摇头:“不是脂粉,是你自个儿带出来的。”
春莺没接话,可心里那点细微的动,又悄悄漫上来。
他看不懂她的戏,可把她唱戏的难处,一样样记在了心上。
她在团里练功,鞋带断了,正发愁,他不知从哪得来,递给她一根新的,说“我妈说唱戏的人鞋要紧,多备一根”。
他休班来团里接她,正赶上她勒头,水纱缠到最后一圈,手抖了下,他在一旁说“你慢些,不急”。
春莺从镜里看他,立在门边,眼里有她许久没见过的认真。
她想,这人不会唱戏,可懂她勒头疼;不会走圆场,可晓得她腿酸。
这些个,是戏文里没有的,是过日子的实在。
这话,像给她心里头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可也有撞出火的时候。
是个傍黑,春莺在排练厅抠一段新词,建军来接她,立在门口等。
她入了戏,一遍遍走腔,没瞧见他。
他等了老半天的工夫,走过来,轻声说“要不先回?饭凉了”。
春莺皱了下眉:“你先回,这段我还没顺。”
建军“哦”一声,没走,还在旁边立着。
春莺烦了,嗓门高了些:“你别杵这儿,我走不顺。”
建军抿了嘴,转身出去了。
春莺愣了下,觉出自个儿语气冲了。
可她没追。
那一段词,她又走了三遍,顺了,才收拾包袱。
回师傅家的路上,俩人一前一后,谁都没先开口。
进了院,周姨留饭,春莺瞥见建军扒着碗,耳根还红着——为那句“别杵这儿”。
她心里头不是滋味,可嘴上没说软话。
夜里,春莺躺在师傅家给她腾的厢房,听外头建军在院里收拾工具,叮叮当当的。
她想:他看不来她的戏,她也不该要他看得来。
可她方才那一下,分明是拿戏挡了他——不是嫌他,是怕自个儿一软,就把戏给搁下了。
这怕,是不是太冷了些?
第二日,她去团里,把昨儿那点别扭跟苏韵说了。
苏韵铁球在手里转,笑:“你呀,戏比天大,正常。可你自个儿想清楚——你要的是搭伙过日子的伴,还是戏文里的情?两样不是一回事。你要的若是前头那个,他踏实,就中;你要的若是后头那个,他给不了,你也别委屈自个儿。”
春莺说:“我自小没想过戏文里的情。”
苏韵挑眉:“那就对了。你拿他当着落,不拿他当戏文里的情,这路就走得通。可你得自个儿认准,别懵懵懂懂就定了,回头闹心。”
春莺点头,记着。
她开始细细瞧建军。
他不是没缺点——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他也不琢磨学个新技术、挣个外快,下了班爱跟街坊后生蹲巷口闲晃,有时候喝两口。
可他从不惹事,挣的都交家里,对她更是没说的。
他的细法,是一样一样落在日子里的。
随团下乡回来,手背冻得红,他夜里打来一盆热水,让她泡手,又把护手油递过来,推到她手边。
下大雨,她骑车回师傅家,半路链子掉了,淋得透湿,他撑着伞跑来,二话不说蹲在雨里给她挂链子,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在意。
她从团里回来,见他把她的旧棉鞋刷得干干净净,鞋帮上的泥一点点抠掉,晾在墙根底下。
她立在门边看了会儿,没言语——这人,把她的琐事当正经事办。
这般细法,戏文里寻不到,日子里头有。
建军心里头也不是没掂量。
他自个儿清楚,论文化、论出息,他配不上台柱子的春莺姐——厂里那点死工资,连辆新自行车都攒不齐。
他不敢说软话,怕一开口就是空话,觉着那些细法做了,比说啥都强。
他听周姨说,唱戏的人手脚都要护着,就把这话记在心里,能做一件是一件。
这些笨功夫,他做一件,心里头踏实一分——他想着,春莺姐是台上的人,他够不着,可好歹能让她下台来,脚底下不冷。
她想起自个儿孤身从柳溪村出来那会儿,举目无亲,如今身边有个男人,不轰烈,可记挂她——这记挂,是踏实的。
踏实,慢慢压过了那点犹豫。
建梅那头,跟她处得也亲了。
她随团下乡回来,带了两包郦城的点心,一包给李叔周姨,一包给李建梅。
李建梅接了,眼睛亮了,说“春莺姐,你下乡还记着我”。
春莺笑“记着你哩”。
那点心不金贵,可李建梅捧着,像捧着啥稀罕。
春莺看她那样,心里头软了软——这丫头,是真心黏她,那点酸,是少女的心,不是歹意。
她想,自个儿有了着落,也愿这家里头每个人都好。
周姨那边,也把俩伢子处对象这事儿看在眼里。
那日春莺去师傅家,周姨在灶屋纳鞋底,李建梅在院角跳皮筋。
春莺帮着择菜,周姨说:“建军这伢子,嘴笨,可心细。你没应他,他不恼,该咋样咋样,这性子,过日子稳当。”
春莺“嗯”一声,没接话,可心里头那点悬着的,又落了半分。
周姨没再多说——当妈的,看儿子闷头追人,不好催,也不好拦,只把这层意思,递给了春莺。
她想,自个儿偷跑出来这些年,无亲无故,能在郦城有个知根知底的人,是造化。
戏她不会丢,可戏之外,也得有个着落。
他袖口豁了道缝那回,春莺拿针给他缝,针脚走得匀。
建军看着她的手,说“你这手,比裁缝还细”。
春莺笑“我妈教的,破衣裳也得补得齐整”。
他穿回去,周姨瞧见,笑“春莺给你缝的?这丫头,心细”。
建军“嗯”一声,耳根红了。
春莺在旁边听见,心里那点轻轻的动,又泛上来——她替他缝的,不是袖口,是把他这人,一点点纳进了自个儿的日子。
回团的那些日子里,春莺从信箱里取回报,是二姐写来的。
信上说,爸妈收到了她前儿寄回柳溪村的信,信里说了建军跟她表了心意,她还在想想、没应,先把两家通个气;又说这人她认,同岁实在。
周姨也早托人往柳溪村捎了话,把俩伢子处对象这事儿,两家都通了气。
爸愣了半晌,末了撂下一句:“她自个儿选的道儿,自个儿走,爸不拦。可处着对象,就得踏踏实实的,别学那些浮皮潦草的。”
妈在旁边,让二姐带话:“只要你踏实,爸妈就放心。过日子不是唱戏,戏唱砸了能重来,人得过瓷实。”
春莺捏着信纸,眼圈热了——爸那句,不是准,是认:她偷跑出来那回,爸没认,这回她自个儿跟家里说了,爸认了。
两样分得清清楚楚,她记着。
周姨的捎话也到了,两家都不兴瞒着长辈。
她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这一回,她不再躲了。
给妈寄完钱那日,她在邮局门口站了站,风掀着她的衣角。
她想,自个儿唱了主角,手头宽裕些,可这宽裕,是拿一场一场的戏换的。
建军是着落,戏是命,两样她都舍不下。
她把汇款回执收好,骑车回团——明日,她得给建军,给自个儿,都给个准话。
团里那架紫藤,藤叶被风翻了个面,背面浅灰,影儿在青砖上轻轻颤了颤。
散了排练,天已擦黑,她绕到架下,仰头看了会儿。
想起妈补衣裳的样子,从没嫌过烦——她跟建军的事,没应,可也不再躲。
爸认了她的选择——处着处着,成不成,由她自个儿定。
她想起建军那句“你唱你的,家里有我”——这回,她不打算再让他等了。
第二日清早,她没先去团里,拐去了师傅家。
建军在院里拾掇工具,听见脚步抬头“春莺姐”。
她走过去,没绕弯:“建军,我想好了。你那句'家里有我',我应了。”
建军手里的活“哐当”撂在地上,耳根红透,憨憨笑:“真……真应了?”她点头。
周姨在灶屋探出头,笑骂“伢子,还愣着”,春莺也笑——这声应,不轰烈,可落了实。
应下了,往后的路才刚开头——真要到办喜事那天,她心里先有个数:简简单单,不铺张。
可那是以后的话,眼下,先把眼前这个人应下来要紧。
春莺应下建军的那个清早,团里还没开练,李姨在后台理头面,瞧见她耳根红着进来。
李姨嘴角一弯:“春莺,今儿这步子,比往日轻快。”
春莺笑“李姨眼尖”。
李姨把一支鬓花往她头上比了比,说“你这丫头,外乡来的,如今在郦城有了着落,是好事”。
她又低声“男人嘛,实诚顶要紧,嘴甜的靠不住——我早年间见过的角儿,多少栽在花言巧语上”。
春莺“嗯”一声,记着这话。
李姨叹“我自个儿也是外乡人,当年拖个包袱进的城,谁也不认得,靠的就是手里的活”。
她指了指头面箱:“这箱里的珠花片子,经我手的,没有一桩出错——人实在,活才实在。”
春莺听着,心里头那点悬着的,又落了半分。
李姨是团里老辈,见过多少角儿起起落落,她认死理:戏唱不塌,人就塌不了。
春莺去勒头时,李姨在背后说“你应了也好,可自个儿的本钱,谁也替不下”。
春莺对着镜子点点头,镜里那张脸,比昨儿定了。
李姨在后台,望着春莺勒头时那股稳劲,想起自个儿早年间带过的一个师姐。
那师姐也是角儿苗子,嫁了人,男人嘴甜,她一头扎进家常,再上台时,腔里的活人劲没了。
李姨说“春莺,戏这东西,一天不练,自个儿知道;一年不练,台下知道”。
春莺听着,把这句话,跟何老师那句一并,压在了戏本底下。
李姨把头面箱锁了,回头笑“我嘴碎,可为你这丫头,碎得值”。
春莺笑“李姨的话,我记着”。
她想,团里这些老辈,一个赛一个通透,倒像是早早替她把坑都标了出来。
走到院里,日头正好,她摸了摸腕上建军系的那点暖,脚步又稳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