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底下的日影挪了半尺,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就倚在树根边,车把上缠的旧布条散了,链子耷拉下来,蹭得车架一道乌印。
春莺把车推过来时,建军早立在树荫里等了。
车是她从柳溪村带出来的,一路颠簸,车闸松了,链子老掉,她将就骑了些日子,今儿索性推来,想着师傅家建军手巧,让他瞧瞧。
建军看见车,咧了下嘴:“春莺姐,搁这儿吧。”
他蹲下,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有层薄茧,是厂里车工磨出来的。
他先捏了捏车闸皮,说“这皮磨薄了,咬不住”,又翻过车来,把掉下来的链子挂回齿轮,手指头蹭得乌黑,也不在意。
春莺立在旁边看,日头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他背上洒了碎金似的点。
他拧螺丝不急,一下一下,像他爸车卡尺那样,差一丝都不依——李叔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工件公差不超一根头发丝,那股轴劲,建军随了他爸的手,没随他爸的性。
车把上原先缠的布条散了,他撕了截旧胶带,绕着车把缠了两道,免得磨手,那胶带叠得齐整,不像随便缠的。
他又把车座下松了颗螺丝紧了紧,说“这儿的螺丝一松,骑久了车把晃,你个丫头掌不住”。
春莺听他这话,也不恼,只笑他嘴笨。
他头埋得低,没看见她笑,只管把每颗螺丝都又紧了一遍,像对着他爸那把卡尺,差一丝都不依。
春莺看着,心里头微微一动——他手上有活,不声不响的,啥都往好处拾掇。
可这“好”,她这会儿还看不深:手巧归手巧,正经事上缺股心劲,从没想过挣出个名堂。
他自个儿也认,说“我念书坐不住,去了厂里也是个徒弟,跟我爸后头学”。
李叔前阵子身子垮了,腰里长了毛病,厂里给办了病退,如今在院里挪步,下地都费劲;建军顶了班,是厂里正经的车工,挣的是死工资,可到底有份安稳收入。
春莺只当他是踏实,没往别处想——这股子“正经事缺心劲”,她这会儿只当是小子没开窍,哪晓得往后李家塌了天,这根顶门的柱子,撑不起。
车修妥了,建军拿袖口把车座擦了擦,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灰:“试试,闸灵了。”
春莺跨上去蹬了两圈,车闸果然咬得住,链子也不掉了。
她下了车,说“麻烦你”。
建军说“自家人,说啥麻烦”,耳根有点红,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没立马走,脚蹭着地面,欲言又止——跟前回声送她到巷口那回一个样,嘴张了张又闭了。
春莺看他这样,心里头那点微微的动,又泛上来。
她一门心思在戏上,名声刚起来,戏比啥都重,可眼前这个同岁的小子,头回见面就喊她“春莺姐”,从不啰嗦,倒叫人觉着靠得住。
“春莺姐,”
他到底开了口,声音压得低,“我……我自打你来师傅家,就觉着你不一样。你练戏那股狠劲,我佩服。我没啥大出息,在厂里顶我爸的班,可人实在,往后你唱你的,家里有我。”
这话他说得笨,可一句是一句,没花哨。
春莺听着,想起自个儿举目无亲,在郦城就师傅家是亲的。
她不是戏文里那种爱得死去活来的性子,是就近搭伙——搭伙过日子也成,有个着落,比一个人硬扛强。
她偷跑出来这几年,从补录末位爬到唱主角,一路是磨出来的,台下也得有个歇脚的地儿。
建军这人,实,不花哨,正合她。
可她没应。
不是不愿,是心里头一下乱了。
她想起何老师那句“靠谁都靠不出个角儿”,主角是一寸寸踩实的;想起自个儿从柳溪村摸黑出来、追上剧团的那股拧劲,为的就是这戏台上的活。
如今戏刚唱出点名堂,真要为了一个“着落”就把自个儿交给谁,她拿不准。
她喜欢建军的踏实,可这“喜欢”,跟台上那股活人的劲比,轻了些,也慢了些——像刚冒头的藤,还没缠实。
“我……我想想。”
她轻轻一句,没躲他眼,也没哄他。
建军愣了下,随即憨憨笑:“不急,你慢慢想。我等得。”
他耳根更红了,转身跑进院里,隔着墙喊“妈,春莺姐车修好了”,周姨在里头“哎哟”一声,笑骂“伢子,嗓门恁大”,可那笑声是亮的。
周姨出来,拉了春莺的手,眼圈微红:“你这孩子,打从住进来,我就当自个儿闺女待。建军这伢子,人是实,就是没啥大出息,你可别嫌。”
春莺笑:“周姨,我不嫌。他实在,我就安心。”
周姨拍拍她的手背:“你俩就近好,我乐见。可这事儿,得你自个儿情愿,他不急,我也不催。”
春莺记着周姨这话——往后多少回,她赶场回来累得手都抬不动,想起这“不催”两个字,心里头就稳一稳。
周姨转身进灶屋,翻出半盒雪花膏,塞她手里:“厂里发的,你拿去抹手。”
春莺接了,盒盖上印着“雪花”俩字,磨得边角发白。
她想起周姨自个儿手也糙,可总先顾着别人——这家人,实诚,不玩虚的。
回团的路上,日头偏西,老槐树的影拖得长,铺在青砖巷地上。
春莺骑着那辆修好的车,车闸咬得实,链子不掉了,蹬起来轻快。
她想起自个儿从柳溪村偷跑出来,身上那点志气,原就是妈给的。
如今就近有个着落,戏也唱着,钱也寄回去了,这条路,像是越走越实——可“实”到哪一步,她还没想透。
她没昏头。
戏是根,这根不能松。
建军说“家里有我”,她信,可台上的活,还得自个儿扛。
她想起建文那伢子,机灵得很,待人接物比同龄人通透,一张嘴会来事儿,可到底心浮,书念不进去,早歇了学,在家晃着;建军是另一种,笨是笨,可肯磨。
两兄弟,一个聪明没往正处使,一个实诚没大志——周姨背地里叹过,这家里指望不出个挣名堂的。
春莺不这么想,她自个儿是从苦里磨出来的,晓得“实”字金贵,比那点小聪明靠得住。
可“实”和“爱”是不是一回事,她分不清,也不急着分。
到了团里,她把车支在传达室墙根,上锁。
回到宿舍,蓝布包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她捏了捏里头的票子——大半寄回娘家了,留的这点,够日常嚼用。
她把包重新塞好,像是把今儿这事,也一并理了理——可这回,没理齐。
苏韵傍黑来对戏,铁球在手里转,瞥她一眼:“今儿气色不对,啥喜事?”
春莺说“没啥”。
苏韵撇了撇嘴:“瞒我?你当我铁球瞎转的。”
春莺没兜住,嘴角弯了一下。
苏韵也不追问,只说“你自个儿拿准就好”,铁球在手里掂着,俩人对了一遍《风雪配》。
春莺走圆场,步子比往常稳半分——不知是戏走顺了,还是心里头那点踏实,托着步子。
对完戏,苏韵忽然说:“你跟建军,是自个儿愿意的?”
春莺点头,又摇了下头:“他说了,我还没应。”
苏韵打量她:“就近搭伙也成,可你一门心思在戏上,他受得了不?男人嘴上的话,过了门才知道真假。”
春莺笑:“他说过,我唱我的,家里有他。”
苏韵拿铁球在掌心掂了掂,没再数落,只拍了拍她的肩:“你自个儿掂量。往后他敢欺你,我铁球砸他。”
春莺笑出了声,眼眶却热了——苏韵这话,比多少夸都重。
对完戏出来,月光铺在排练厅外的地上。
春莺走回宿舍,经过衣箱房,门虚掩着,周师傅在里头理行头,抬眼笑一下:“成不成,你自个儿定。”
春莺“哎”一声。
师傅家的人,自个儿人,这话她记着——可她更记着,角儿是踩出来的,不是攀出来的,旁人爱怎么想,由他们。
夜里,春莺把汇款回执摸出来看了一眼——郦城到柳溪村,路是实的。
她把回执夹回戏本。
今儿这事,像那辆修好的车,闸紧了,能往前蹬——可往前蹬多远,得看自个儿踩不踩得动。
她没应建军,也不是不愿意,是这事儿比一场戏重,她得慢慢想:戏是她的两只脚,跟他处对象,是另一桩活计,两样都得拿稳了,才敢应。
她凑着灯,摊开一张信纸,给柳溪村爸妈写。
“爸,妈:师傅家老大建军,跟我表了心意。我还没应,想稳一稳——可这人我认,同岁,厂里车工,顶了他爸的班,实诚,手巧,待我好。自个儿处着对象,先跟二老通个气,等您回话。您别惦记,我唱戏的活没丢,身子也好。”
写罢这几句,她笔尖停了停。
这信,不是要二老替她拿主意,是处着对象了,得跟自家人交个底——自个儿的人,自个儿掂量,可二老该先知晓。
她想起自个儿是偷跑出来的那年:爸来剧团拽她对峙,早知是她自个儿跑的,没拦住,由她去了;是她自个儿跟着周师傅的剧团走的,不是谁带走,爸妈也早晓得她在郦城戏校唱戏。
这回处对象,是另一回事——她自个儿选的人,得让爸妈知晓。
那头一行,她又添上:“娘家那边,我月月寄的钱照旧,小妹的学费、二姐的手,我都记着。”
信折好,和汇款回执一并夹进戏本。
明儿头一桩,是去邮局投了它。
窗外的紫藤架,老藤虬着,几片干叶还挂在梢上,风一过,叶边卷了卷,在窗纸上投下锯齿似的影,又静静的。
春莺把夹着信的戏本搁在枕边——戏得先抠瓷实,旁的,容她想想。
这信投出去,爸妈那头该知晓了;周姨那边,自会向柳溪村捎话。
处着对象这事儿,两头都明明白白,她自个儿,才敢把“想想”两个字,慢慢想出个头绪来。
次日清早,春莺把那封信投进了邮筒,拐回团里时,路过后院那畦青菜。
何老师正蹲在垄边拔草,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草也没停。
他问“春莺,这几日气色稳了些,是戏唱顺了,还是心里头踏实了”。
春莺说“何老师,我心里头有桩事,还没拿准”。
何老师直起腰,拍了拍裤腿的泥:“你这丫头,我教过你,角儿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不是谁扶上去的。”
他又说“你自个儿掂量,旁的我不拦,可有一条——戏是你的两只脚,着落再好,也不能把脚捆上”。
春莺听着,想起他早先教她的理儿——角儿是踩出来的,不是攀出来的,心里头那点乱,像是被这话说中了。
何老师见她不言语,笑了笑:“我不劝你嫁不嫁,我只认你台上的功。”
春莺“哎”一声,把何老师这话,跟周姨那句“不催”一并收着。
她想,这后院一垄青菜,何老师侍弄得齐整,跟教戏一个理——根扎稳了,才经得起风雨。
走到排练厅门口,她回头望了眼那畦菜,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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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句话她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