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林月楼的声音自屋内响起。
陆雁回跟在夫妻二人身后进去,就看见林月楼站在古色古香的梳妆台前,正弯腰盯着上面古旧的瓶瓶罐罐。
“林大师,有什么发现吗?”李淑夏迫不及待问道。
林月楼直起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指间隔空划过梳妆台上有些年头的各色瓷瓶,反问道,“夫人,赵小姐受你们影响,也比较喜欢古董古着这类东西?”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赵规原神情后悔,“令妤从小受我们熏陶,也十分喜欢古董,尤其是古着,虽然听人说过活人要少接触这些死物,可我们这么多年也平平安安地过来了,就没想那么多。”
“你们平时除了古董拍卖会,还会去别的地方收东西吗?”
“这倒没有,”李淑夏摇头,“古董这东西还是过了明路的保险点。”
林月楼仿佛只是随口聊天,话题转得飞快,“赵小姐呢?”
赵规原点头,“应该也是吧,令妤大了有自己的喜好,我们也没过多干涉过。”
“不对,”李淑夏突然道,“令妤前段时间很喜欢去全国各地的小众古着店,专门收些女子的闺阁物品,都是些小东西,我就没多问。”
林月楼垂眸,指着一个镶满各色珠宝的扁圆盒子,“那你们知道,这个胭脂盒是赵小姐从哪里买回来的吗?”
李淑夏凑近几步细看,胭脂盒整体为木制,没被珠宝覆盖的地方可以看见木纹细柔如流水,光泽莹润,已经有了“玉化”的特征,一看便知是有人经常把玩。
可她记得……
李淑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拿出手机翻看,随后一张照片递到林月楼面前,面色发白,“令妤把它买回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照片上的胭脂盒积满灰尘,宝石蒙尘,甚至连边角的清漆都暗沉无光,跟梳妆台上宝石熠熠的胭脂盒完全不像同一个。
聊天记录里发送图片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短短三个月,就把一个老旧物件盘成现在这副崭新模样,根本不可能。
赵规原也意识到了,开口时声音都颤抖起来,“这、林大师,这东西……”
林月楼没说话。
她掀起眼皮,看向抱臂靠在窗边的陆雁回。
视线相撞,林月楼与她对视几秒,先移开了视线。
她在期待什么?
林月楼环视屋内,在赵规原夫妇看不到的世界里,快要凝成实质的阴气几乎把这间屋子填满。
即便她有五帝钱护身也难免有些压迫感,躲在后面的厉鬼难缠程度可见一斑。
“赵先生、李夫人,请你们先离开这栋房子,不管看见或者听见什么都不要进来,一个小时之内如果我们、我没出来,”林月楼瞥了眼似笑非笑的陆雁回,“她会告诉你们该找谁。”
二人面色瞬间紧绷,对视一眼,“那就辛苦大师了。”
根本没敢多问,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陆雁回嗤笑一声,“我管他们死活?”
“愿不愿意给他们指条路是你的事。”
林月楼面色平淡,摸出符箓又停住,忍不住瞥她一眼,“你一直跟着我?”
“你结的契,反过来问我,”陆雁回眼神转冷,眉间闪过厌烦之色,“不是你召唤的我?”
“我什么时候召唤你了?”
林月楼是真的疑惑,她明明连她的名字都没喊过。
陆雁回盯她一眼,身影突然消失,林月楼眨眨眼,下一瞬寒意毫无征兆贴近,悬停耳侧。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犹如毒蛇吐信钻入她耳朵,毫不掩饰地讥讽道,“你动心起念,我自然应召而来。”
“满意禁术的效果吗?林天师。”
冰冷吐息几乎冻僵她的半边脸颊,连带着心脏都怔然停滞。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反驳的声音。
她无可辩驳。
“嗡——”
五帝钱骤然鸣响。
林月楼瞬间回神,落地窗上细密雨痕正快速凝结,转眼间便爬满了冰霜,呼出的气转为白色冷雾。
五帝钱剧烈震颤,至阳之气如水波纹一般在空气中荡开,将林月楼包裹其间,冰冷浓稠的阴气被阻挡在结界之外。
眨眼间,阴气就比之前浓烈数倍,林月楼注视着面前翻涌蒸腾、十分嚣张的阴气,甚至能隐隐听见里面的刺耳嘶吼。
这些阴气并不甘心被阻挡,在厉鬼的操控之下盘旋试探,伺机找到破绽冲破结界,好将她吞噬殆尽。
不过短短几秒,五帝钱越来越热,皮肤处甚至泛起灼烧般的痛感。
林月楼心中一沉,能将五帝钱损耗至此,这位赵小姐究竟惹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她并指夹起聚阳符,口中速念法诀,手腕轻抖,黄符“啪”一声绷得笔直,犹如离弦之箭疾速射出——
朱砂符文微光流转,破开层层阴气直冲胭脂盒而去!
然而还没等它靠近,阴气便不要命般一拥而上。
“滋啦——”
阴阳两气剧烈碰撞、相互抵抗消弭,爆发出滚油遇水般的炸响。
符文光芒明灭闪烁,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阴气蚕食,仅仅挣扎了几个呼吸就缓缓黯淡下来,随即被阴气彻底吞没,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吞噬了符箓的阴气仿佛得到某种确认,褪去原本的谨慎试探,露出凶戾暴虐的本性。
阴寒夹杂着怨毒之气瞬间暴涨,向林月楼猛地扑了上去!
她迅速摸出另一张符箓,阴气深处隐约传来不屑笑声,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再抬眼时,阴气已经近在咫尺,她眉头微蹙急念法诀,“……迎请五方雷帝,敕!”
话音未落,周身骤然迸发数道紫色电弧!
昏暗的房间被电光猛然照亮,紫白电光带着撕裂一切阴物的威力化作囚笼,将阴气一点点围剿消融。
闪烁电光映入陆雁回漆黑双眸,她神色冷淡,在原地一步未动,丝毫没把至刚至阳的雷电放在眼里。
短短三年,连御雷符都能用了,以前还真是小瞧林月楼了。
那时候林月楼刚转到A市二中,起初她根本没注意过这个日常低着头、走路都贴着墙根的同桌,只是保持着表面上的友好。
直到她发现林月楼有阴阳眼,这才分出一丝关注。
八字极阴、鬼魂缠身,实在有趣。
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作壁上观世人在七情六欲里挣扎、不干涉他人因果的原则,她一向贯彻得很好。
鲜少有人窥见她笑面之下的冷漠,除了亲叔叔之外,大约只有那晚偶然一瞥的林月楼。
陆雁回并不在意林月楼如何看她,她对林月楼的兴趣也仅止于那双阴阳眼,至于其他的,实在过于无趣。
直到林月楼狼狈至极地回到教室——
她浑身湿透,头发打着绺,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像一缕幽魂、死气沉沉地在她身旁坐下。
同学们鄙视、嫌弃、厌恶的目光从林月楼身上划过,更多的则是视而不见,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嘲笑格外刺耳。
陆雁回本来没想管。
但鬼使神差的,她向林月楼递过去一包纸巾。
那个怯懦胆小、连看人都颤抖着睫毛的林月楼,隔着湿透的发丝,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看了她一眼。
陆雁回无法形容那一眼,像是被暴雨淋湿的雏鸟,湿漉漉的圆眼睛里盛满了惊讶,对突如其来的善意感到茫然无措,还有掩盖在疲惫沉郁之下的微小希冀。
那一刻陆雁回心头突然涌现几分烦躁。
她曾经以为是不忍。
后来一次次不由自主地心软,一次次打破原则出手保护,不厌其烦地将她带离危险……
陆雁回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不忍。
是心疼。
玄术界天才和拥有阴阳眼的普通人,她原本以为她们像一枚分为两半的圆玉,天生严丝合缝、契合到了极点。
可那把直插心脏的匕首告诉她,一切不过她自作多情。
陆雁回收拢思绪,目光越过逐渐被雷电消磨的阴气,落在那张不再胆怯、神情坚定的脸上,眯了眯眼。
林月楼敏锐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冰冷视线,心神微晃,手指轻轻一抖。
异变陡生!
雷电之下几近溃散的阴气猛然聚拢,撕开囚笼直冲林月楼后心。
“嘭!!!”
即便有五帝钱护体,她也被巨大冲击撞得踉跄几步,身体歪斜重重摔在梳妆台上。
后背剧痛骤然袭来,她闷哼一声却不敢放松,强忍疼痛撑住梳妆台,另一只手举起御雷符,正想再次催动,突觉背后阴风乍现!
一条青白浮肿的手臂从梳妆镜中猛然伸出,尖锐黑红的指甲狠狠嵌进她的皮肤之中,鲜血瞬间涌出。
林月楼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反应极快,捏着御雷符就要贴上去。
然而下一秒,鬼手猛地向内一扯,身形一晃符箓错失准头,擦着鬼手掉落。
没有法诀加持,那也不过就是一张普通的朱砂黄纸,被肆虐的阴气瞬间吞噬。
镜面如水纹泛起层层涟漪,更加阴邪的怨毒之气穿过镜面窜入她体内,试图汲取阳气。
五帝钱裂纹渐显,随即爆发出刺目金光,替她抵挡入侵的阴气。
但那鬼手也不是善茬,根本不顾被阳气炙烤的剧痛,牢牢抓住林月楼不放,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阴阳之气短时间内剧烈消耗,林月楼被夹在中间快要窒息,随着那股怨毒之气肆虐,五帝钱的光芒越来越弱。
“啪!”
五帝钱齐齐崩裂,红绳应声而断。
没了五帝钱的保护,体内阳气瞬间急速流失,林月楼耳边骤然炸响女人尖利的哭嚎,满是痛苦绝望和怨恨不甘,刺得她眼前一黑。
她稳住身体,死死抵住桌子边缘。
只要一松手,她绝对会被巨力瞬间拖入镜中。
镜面分割阴阳,一旦彻底被拖入阴面,她恐怕真得交代在这儿。
但她此刻双手受限,根本无法结印施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镜面越来越近。
近到已经能闻到镜子里传出的潮腐气味,腥气夹杂着胭脂甜香,呼吸之间令人作呕。
恐惧油然而生,林月楼突然生出一丝奢望——
人鬼结契,动心起念便可应召而来。
她知道陆雁回听的到。
终于,余光里的身影动了,不疾不徐向她走来。
她听见胸腔里的轰鸣,心脏狂跳。
那些阴气竟然格外忌惮陆雁回,随着她的步伐一一避开,不敢靠近分毫。
陆雁回停在她身侧,微微俯身,音色温柔得像是错觉,“想我帮你?”
林月楼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
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没有半点心疼,笑意褪去,微微上挑的眼尾满是凌厉和冷漠,高高在上地瞥向她,令人如坠冰窟。
林月楼呼吸一滞,心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连手臂上流血不止的伤口都变得微乎其微。
“可是……”
她看见陆雁回挑眉,唇边溢出一缕极具恶意的笑,“你死了,对我更有利啊。”
希冀破碎,林月楼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消弭无形。
“对不起。”
“我说了,不要再说这句话,”快意瞬间消散,陆雁回面色骤冷,“我嫌恶心。”
“……好。”
她不怪陆雁回。
这是她造的孽,本就该她来还。
林月楼深吸口气,转回视线,缓缓松开了抵着桌子的手。
“你要干什么?”陆雁回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