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个没完。
林月楼看了眼阴沉的天色,套上厚外套、拎起伞出了门。
早已等在楼下的车启动,一路驶离市区,拐进一片依山傍水、绿树掩映的别墅区。
她靠着车窗,透过蜿蜒而下的水珠,远远看见一栋房屋,四溢的黑气快要将屋顶淹没。
“林天……小姐,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别了眼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实在喊不出天师二字。
林月楼点点头,“谢谢。”
她下车撑开雨伞,细细打量眼前被阴气笼罩的别墅,轻轻叹了口气。
家主姓赵,在A市也算是有名有姓的豪门,通过之前一个客户找到她这里,之前只听他们在电话里说自己的女儿昏睡不醒,没说是这么个不醒啊。
这位大小姐究竟招惹了什么东西?
鬼属阴,但普通人死后会有黑白无常手下的魂差来接,前往地府转世投胎,连阴气都少得可怜。
唯有被人杀害或虐杀之人心有不甘,死后才有可能成为厉鬼驱使阴气,怨气越深重就越厉害。
不巧,这地方除了阴气,更是有许多怨气交杂其间,看这模样没千年也有百年了。
她只是站在门口,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一对早已等在门口的中年夫妻快步迎了上来,两人衣着精致,眼下却泛着青黑,满脸憔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见林月楼一身行头不超过二百块,男人心中还是闪过犹疑,只是他习惯隐藏情绪,没有显露出来。
“林大师。”
李淑夏伸过来的手微微颤抖,但多年良好的教养让她即便忧心如焚也依旧克制,她只轻轻扶住林月楼手臂,侧身向里一迎,“这么大的雨,辛苦您来此,还劳烦您跟我们进去看看。”
林月楼应了一声,“夫人客气。”
“大概一个月前,令妤提起她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醒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那会儿我以为只是偶然,就没当回事,”李淑夏眼圈开始泛红,“直到半个月前,她睡着之后就再没醒来。”
这事儿林月楼倒是有所听闻。
半个月来,圈里有点名气的天师都被赵家请了个遍,陆家他们也去了,只可惜陆家现任家主讲究避世,凭赵家的实力,还请不动他们。
否则这夫妇二人也不会转了一大圈,找到她这个“新人”头上。
“因为令妤的事儿,我们害怕其他人也受影响,就暂时给佣人们放了假。”
李淑夏边走边说,因疲惫生出细纹的双眼偶尔望向林月楼,显然把她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墅里面古色古香,放眼扫过,随便一个摆件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林月楼皱眉,古董自带三分阴气,平常人多有阳气压制没什么事,现在空荡荡的,跟把屎壳郎放在粪球里有什么区别,简直如郎得食。
怪不得阴气浓重得外面都能看见。
她收回视线,“我需要去赵小姐房间看看。”
“这边请。”赵规原示意。
三人一路上了二楼,最终停在了那间被阴气遮盖得几乎看不清门的房间。
林月楼拦住正要推门的赵规原,“等等。”
二人见她神情凝重,面色微变,当即顺着她的示意往后退了几步。
腕间五帝钱隐隐发烫,林月楼摸出朱砂黄符,并指将其抵于门上,口中轻念咒术。
朱砂灵光隐现,原本从房间不断溢出的阴气一滞,猛地向内蜷缩,眨眼间撤了个干净。
然而下一瞬,阴气猛地向外窜出,无风自动狂乱飞舞,硬生生将她指尖黄符撕得粉碎!
林月楼轻啧一声,这东西不好对付。
若是她在……
夫妇二人见符箓无风自碎,顿时吓得面色一白。
赵规原扶住妻子,原本沉稳的声线也有些颤抖,“大师,令妤她、她还有救吗?”
林月楼回神,压下一闪而过的念头,正欲安抚他们,就听见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
“没救了。”
她身形一僵,当即循声看去。
陆雁回唇角微勾,那双格外幽黑的眸子不避不闪,直直撞进她眼中,毫不遮掩其中的涔涔杀意。
林月楼只觉细密的寒意自脊骨攀爬而上,浑身血液几乎被那道冰冷视线冻住。
阴气从后颈轻轻擦过,她可以肯定,要不是有那道禁术在,陆雁回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余光瞥见惊恐的赵李二人,林月楼无奈解释道,“她开玩笑的。”
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儿吗?!
李淑夏敢怒不敢言,双腿隐隐发软。
他们分明只带了林月楼一个人进来,这人、这人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二位别害怕,”林月楼安慰道,“她是我……她是跟我一起来的。”
他们忍不住再次后退,等离她们更远点,这才扯了扯嘴角笑道,“是、是吗?”
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陆雁回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临近深秋,她穿得十分单薄,乌黑长发如瀑垂坠而下,皎面红唇,分明是明媚张扬的长相,却总觉得看起来瘆得慌,让人心中发毛。
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凌厉黑眸,斜斜看过来时,总觉得凉飕飕的,骨头缝里都跟着冒寒气,森森鬼气扑面而来。
李淑夏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行踪诡秘、神出鬼没,这女孩……究竟是人是鬼?
陆雁回完全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抱臂靠在栏杆处,下颌轻扬,似笑非笑地催促,“继续啊,林大师。”
她是故意的。
林月楼垂眸,没有接话。
她从小因为能看见鬼,是同学口中的“怪胎”,一个不合群的小孩成为被欺负冷落的对象再正常不过。
父母忙于工作,她说了也无济于事,他们只会让她忍一忍,等考上高中就好了。
她真的信了,可直到考上高中她才发现,流言是弥漫在人群中的冷雾,它们无孔不入。
林月楼那时以为自己一生都要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大雾中度过,直到父母意外去世,她终于有机会远离“弥天大雾”。
远在A市的姑姑成为监护人,她被姑姑接走转入了A市的高中,就这样成为了陆雁回的同桌。
陆雁回明媚、张扬、自信,不管遇见谁都是笑盈盈的,同学、老师、甚至校门口的看门大爷都与她打招呼,好像整个学校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陆雁回像太阳,群星围绕她闪烁,而林月楼只是一粒微小的尘埃,自然不能幸免。
长久的视线追随和深埋心底的感情,林月楼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独角戏,成为漫长一生最值得她回味的一段日子。
或许是阴阳眼命带风波,当她看见那个站在教学楼顶,准备一跃而下的学生时,也看见了学生背后的厉鬼。
她狼狈的移开视线,却在人群中看见了陆雁回,正神色冷漠地盯着那名学生。
陆雁回和平常大不相同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再回神就是一阵惊呼——
那个学生跳下来了。
而她看见,陆雁回伸手,捏住了那个厉鬼。
与此同时,她微微侧首,投来冷漠一瞥,随后眉梢微挑,深邃黑眸中泛起几缕波澜,倒映出林月楼惊恐的面容。
手中厉鬼嘶吼挣扎对她毫无影响,唇角微勾,无声道,“你看得见。”
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林月楼张了张嘴,满心都是秘密被发现的恐慌,转身便逃。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双阴阳眼勾起了陆雁回的兴趣。
独角戏迎来了另一位女主角。
此后纠缠十年,以她的死亡告终。
林月楼垂眸,她记得自己纠结了很久,终于问陆雁回,既然她能制伏厉鬼,为什么当时不救人?
她是怎么回答的?
眼神划过一旁抱臂而立的人,往事浮现,她曾说——
因果循坏,报应不爽,自当以命还命。
林月楼眉头紧皱,因果循环……她也该还她一条命。
“林大师?”
林月楼闻声侧首,对上李淑夏担忧神色。
她摆摆手,“没事。”
收拢思绪,她抬手摸了摸残留的符箓灰烬,又闻了闻指尖。
除了沾染阴气之后的腐朽气息外,竟还有一股难以察觉的香味。
这香味似有若无,细细嗅闻似是清淡的某种木质味道,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木质香水,是一种天然的、烘烤过的木头味,但又好像掺杂了其他东西,才能散发出这种奇特的杂糅香味。
林月楼皱眉,她从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她握住门把手,腕间的五帝钱霎时浮起一层微光,阴气喷涌而出,却在即将碰到她的手时被硬生生割裂,任凭它如何疯狂扭动都被微光一一消解。
陆雁回视线下移,那串五帝钱仍用红绳串着,即便绳子边角处已经有了磨损,也没有被它的主人换掉。
当年为了保护林月楼,她花费三年才集齐五枚帝铸铜钱,又亲手找来蚕丝浸泡朱砂,将其一一串起,最终亲手给她戴了上去。
她捻动指尖,不由眯了眯眼。
杀她的时候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却还心安理得地带着她送的东西。
念旧?
陆雁回心中嗤笑,五帝钱至刚至阳、驱邪避凶,可谓有市无价,林月楼这种人,又怎么会扔了这么有用的东西。
曾经见到丁点阴气都会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她身后的人,现在不仅黄符术法无一不通,甚至连禁术都用得炉火纯青。
陆雁回闭了闭眼,压住体内翻涌的恨与杀意。
她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