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风夹杂着细雨,寒凉初现。
林月楼拢紧外套,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她拉开老旧的单元门,转身抖落伞面雨珠,眼角余光处一团黑影骤然闪过。
她心脏猛地一缩,左手下意识攥紧了伞柄,右手则迅速摸向兜里的黄符。
透过细密如雾的雨幕细细看去,才发现那只不过是几缕尚未成型的阴气,与她今日处理的厉鬼相比差得远了。
这东西随处可见,阳光一照就会散去大半,并不会造成伤害。
她松了口气,随即心中嗤笑,三年了,还是改不了这条件反射。
她移开视线,快步上了楼。
三楼的声控灯接触不良,昏黄灯光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白多了几分诡异。
直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听见锁芯转动的“咔嗒”声,林月楼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
推开门的瞬间,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明亮的白炽灯驱散了门外的寒意,也照亮了门上那张朱砂黄符。
朱砂绘制的符文鲜红,隐透流光。
林月楼拉上门,将伞靠在墙角,水珠顺着伞尖滑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块小小的水洼,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色。
她并未察觉,脱下外套随手挂好,腕间红线串起的五帝钱格外显眼。
铜钱边缘光滑莹润,红线却泛着陈旧的深色,甚至绳结处已泛起细微毛边,可见她佩戴这串五帝钱已有些年头。
林月楼垂下手,习惯性地抚过腕间铜钱,心中颇为唾弃自己刚才“落荒而逃”的模样。
即便已入天师一行三年,骤然看见那些东西她还是免不了心慌。
那些找上门来的客户永远都不会知道,现今玄术界声名鹊起的林天师,也曾像他们一样瑟瑟发抖地躲在一个人身后。
她拂过潮湿发尾,冰凉指尖竟觉得有几分暖意。
这几天气温骤降,但还没到供暖的时间,屋里也透着一股阴冷,她脱下沾了潮气的衣服,拿过睡衣走进浴室。
磨砂玻璃门缓缓合上,将明亮的灯光锁在狭小空间里,热水倾泻水气蒸腾,氤氲间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角落悄然凝聚的黑暗。
黑雾浓稠如墨,比楼下的阴气浓重百倍,它顺着墙角缓缓流淌蔓延,向浴室而去。
就在它即将触及之时,水声骤停。
门被猛地推开,黑雾顿时隐没无形。
不对劲。
林月楼眉头紧皱环视屋内,门口的符箓依旧完好,朱砂鲜红、四方妥帖,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手腕上的五帝钱也没有丝毫异动。
她在一片静谧中僵立几秒,随后拨了拨长发,或许是她太累了。
窗外透进来的灯光足够亮,整个卧室不用开灯都一清二楚。
她靠近窗户,光线之下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热水洗去原本的妆面,露出极淡的唇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她本就清瘦,这三年日夜颠倒,更是瘦得锁骨深凹,整个人薄薄一片,透着一股病气。
短短三年从一个空有阴阳眼的普通人,成为别人口中“以一敌百”的天师,这中间的代价,只有她自己知道。
“唰——”
窗帘遮住灯光,屋内陷入黑暗,林月楼没有再开灯,熟门熟路地拖着沉重的脚步,一头栽倒在床上。
冰凉的发丝铺散开来,她扯过被子裹紧身体,直到下巴都埋进柔软的被角,但被子还没焐热,她忍不住像猫一样蜷缩起来。
雨声越来越大,林月楼闭上眼,任由思绪飘回三年前那个同样阴冷的夜晚——
陆雁回倒在血泊里,而她握着匕首。
她杀了她最爱的人。
指针划向十二点,熟悉的疼痛再度袭来,林月楼攥紧胸前衣服,冷汗乍起,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攫取零星氧气,好让自己不会在剧痛中窒息。
视线之外,黑雾再度浮现。
冰霜悄然爬上玻璃,室温急降,林月楼大口喘息,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色,腕间五帝钱隐隐发热。
黑雾浓稠黏腻、有如实质,汹涌翻滚间阴寒之气四溢,从四面八方向她逼近,可就在它快要将林月楼吞没时,骤然停滞在上空。
极黑中心处,突然现出一点青白。
那是一只手。
纤秾合度,骨节匀称,皮肤细腻近乎透明。
暗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却透出不见天日、森冷的青白色,仿佛深埋地底的古玉,萦绕着死寂灰败之气。
青白指尖盘绕着丝缕黑雾,犹如细蛇直冲林月楼而去。
黑雾将近之际,金光乍现!
赤金符文冲天而起,化作层层锁链将黑雾牢牢捆缚,阴阳之气剧烈碰撞,瞬间激起凄厉刺耳的尖啸悲鸣,如同万千厉鬼被业火烤炙焚烧。
这声音几乎刺穿林月楼的耳膜。
她眉头紧皱,冷汗浸湿了枕巾,手背青筋暴起,指尖颤抖得快要捏不住符箓。
金光在阴气侵蚀下渐趋黯淡,林月楼猛地睁眼,只见那阴气竟毫不顾忌自身消亡,肆意吞吃锁链。
她咬紧牙关,怪不得门口的符箓挡不住它。
她今日消弭厉鬼,本来就损耗过大,眼前厉鬼能将阴气实质化,恐怕已活了上千年。
千年老鬼实在难缠,她什么时候招惹到这种东西了?
“嘶——”
一晃神脸颊便被那阴气划了一道细口,黑雾见血更加猖狂,更加浓重地向她压来。
林月楼盯着悬在半空操纵黑雾的手。
……连面都不露,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啊。
金光逐渐被黑雾吞没,生死关头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脑中飞速掠过禁术典籍记载,口中舌尖抵上齿根,狠狠咬下!
“酆都敕令,洞照玄精,玄铁为枷,业火为刑——”
“真狠啊。”
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
林月楼喉咙骤然发紧,法诀卡在唇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声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死死盯着眼前被金光锁链缠住的手,下一瞬,锁链骤然崩碎。
浓重的阴气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冰冷的手自黑雾而出,狠狠扼住她的脖颈,却又像是逗弄一般缓缓收紧,似乎在细细欣赏对她挣扎恐惧的模样。
窒息感汹涌而至,瞳孔在黑暗中逐渐放大,她憋红了脸,即使眼球爬满血丝也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黑雾中心。
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丝颤动的气音。
“雁……回……”
空气骤然寂静。
“还记得我啊?”
女声清哑玩味,搭在她脖颈上的冰冷指尖轻轻摸索,似乎在感受跳动的脉搏。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三年了,真没想到你还住在这个破屋里,”林月楼甚至能透过浓郁的阴气,看见她嘲讽时不屑挑起的唇角,“该说你念旧、还是心有不安。”
尾音轻佻,下一秒却杀意顿生。
黑雾剧烈涌动,颈间的冰冷手指停止抚动。
猎人已然失去了逗弄猎物的兴致,青筋暴起骤然合拢,恨不得立刻扭断林月楼的脖子。
“呃——”
林月楼紧紧扒住那只手,眼中蓄满泪水,顺着通红眼尾滑落,“对、对不起……”
“闭嘴。”
黑雾之中骤然出现一张秾丽稠艳的脸,瞬间便至林月楼面前,近到林月楼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眼前人瞳仁极黑、眼尾轻轻挑起,唇色鲜红,容貌竟比生前更盛,从前清澈明亮、自信张扬的眉眼,现在满是恨意和邪肆。
漆黑长发倾垂而下,带着森森鬼气拂过林月楼面颊,像一张细密难逃的网将她囚于其间,阴气自皮肤渗入,冷得让人心惊。
陆雁回眼帘轻垂,黑眸中犹如死寂深潭,映照出林月楼苍白面容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任眼中她满是歉意与心疼,也毫无波澜。
“晚了。”
她高高在上地审视片刻,随后更加靠近林月楼,听见她因为喘不过气来发出的呼嗬,唇边泛起丝缕笑意。
她抬手抚去林月楼眼角泪意,俯首帖耳,犹如情人低语,“我回来了你哭什么,不高兴吗?”
“哦我忘了。”
她笑意更深,微微侧首吻上她的耳廓,阴寒之气冰得林月楼轻颤。
“你亲手杀了我,又怎么会高兴?就你这胆小劲儿,遇见我这厉鬼索命,恐怕都要吓死了。”
“一刀穿心,利落又精准。”
“高中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遇见鬼乖乖躲在我身后、紧紧拽着我的衣摆,看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很有趣吧。”
“林月楼,你怎么那么会装。”
林月楼闻言摇头,泪水盈满眼眶,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然而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听。
“惊讶、或者是害怕?没想到我会回来吧。”
见林月楼嘴唇泛紫,陆雁回心中恨意翻涌,笑着与她对视,眼神却冰冷。
“我那么爱你,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我怎么放心?”
林月楼一僵,扒住她的手缓缓滑落。
她终于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雁回,她甚至不敢抬手抚摸这张总是出现在梦中、会对她露出爱或恨的脸。
她只敢用目光,带着难以言说的眷恋与怀念,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
多年不见,她还是这样好看。
好看到让她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她早就该明白,按照陆雁回的性格,从当年亲手把匕首刺入她心脏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再无可能。
林月楼缓缓闭上眼,泪水划过脸颊,扑簌落在陆雁回指尖,烫得她一颤。
变故陡生!
林月楼猛地甩出一道黄符,双手掐诀口中飞速念咒。
“……以吾之魂,结鬼之契,成!”
她含在舌尖的鲜血猛然喷出,一滴血溅落在陆雁回额间,屋内顿时金光与血光大盛,糅合交织间化作两道流光飞入二人体内。
黑雾瞬间如潮水般褪去,陆雁回立于床前,垂眸看向仍在大口喘息的林月楼,神色晦暗不明。
阴气再度显现,却总在快要靠近林月楼时溃散无形,两个来回后,陆雁回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半晌,她喉间挤出一句,“三年不见,长本事了。”
语气冷得像冰块。
林月楼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忍着颈间疼痛,声音沙哑,“你不在,我总要学点东西保护自己。”
陆雁回猝然笑出声,眼含讥讽,“我怎么不在的,你不是最清楚?”
林月楼垂眼,“对不起。”
“闭嘴,”陆雁回眼神骤然转冷,“别再让我听到这三个字。”
“我恶心。”
话音未落,她转身消失在空气中。
林月楼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屏息以待,确定陆雁回暂时不会回来,她才敢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猛地支起身体,趴在床边呕出一口血来!
“咳咳……”
禁术反噬的剧痛席卷全身,连同之前的剧痛一并袭来。
她双目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滴落,胳膊抖得根本撑不住身体,只能蜷缩在床沿。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天师一行讲究“以心御术”,心法不到家,强行使用术法便会先伤躯体、后损神魂。
可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哪有人教她心法。
人家靠蓝她靠红,什么时候这血条耗完,她也就一命呜呼了。
平常其实还好,她靠着符箓几乎不怎么用术法,要不是今天遇上个怨气冲天的难缠婴鬼,又对着陆雁回用了结契禁术,她也不会吐血。
林月楼抬手擦去唇边残血,四肢百骸依旧疼痛强烈。
她懒得起身收拾,又翻身躺回床上,看着已经有些泛黄的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人与鬼结契本就有悖天理,越厉害的鬼越损阳寿,否则也不会被列为禁术。
看陆雁回这堪比千年厉鬼的模样,也不知道她还能活几年。
可她没办法。
她还有事要做。
用禁术即便损耗很大,总比现在就死好一点。
到时候等她阳寿一尽,禁术自然会解。
林月楼笑了笑,人死仇消,一命抵一命,也算还她自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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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