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楼彻底松开了手。
鬼手察觉她放弃抵抗,阴气瞬间翻滚兴奋起来。
它知道眼前女人的血肉比那个昏迷不醒的更加鲜美,拥有“阴阳眼”的活人血肉,阴阳之气在她体内完美交融,对于阴物来说无异于“唐僧肉”。
只要能成功吞噬林月楼,它会更加强大,即便是旁边那个令人惧怕、让它忍不住生出臣服之意的鬼王,也不再是它的对手。
短短几秒,林月楼大半个身体就被拖入了镜面。
眼前漆黑一片,阴寒渗入骨髓,她只觉得冷极了,冻得她面如纸色、嘴唇颤抖不已,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起来。
眼前黑白光影闪烁,像是死前的回马灯。
死气自她眉间浮现,瞳仁缓缓扩散,除了右半边身体,她的脑袋也彻底被拖了进去。
厉鬼为即将获得的血肉而欢欣,陆雁回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她像是真的对林月楼的死毫不在意,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屋内一片死寂。
突然,刺目光芒自镜□□出!
陆雁回视线下移,落在林月楼尚在外侧的右手,指尖正夹着半枚染血铜钱。
她瞳孔骤缩,身形一闪迅速后撤。
同一时间,窗外雷声大作。
一道手臂粗细的紫金雷电闪过,自窗外直劈向林月楼指尖!
“轰!!!”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从镜内传来,镜面应声而碎。
屋内、不,整栋楼里的阴气在至刚至阳的雷电之下飞速湮灭。
电光停歇后,别墅里干净得像是纯净水。
饶是陆雁回身为鬼王,此刻也不得不退避一二。
这一切不过眨眼的工夫,在外面等待的夫妻二人也只看到雷电一闪而过,劈中了他们的别墅。
但没有谁会认为这是巧合。
陆雁回眼眸幽微,盯着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林月楼。
她竟然用铜钱和自身的血做引,用身体连接阴阳,直接引来紫霄神雷劈了那厉鬼。
陆雁回可以肯定,林月楼之前从来没有修过玄术一类的东西,否则也不会被阴阳眼困扰那么久。
紫霄神雷……即便是她从小修行,也到了十岁才能勉强使用。
三年时间,凭林月楼的天赋,根本不可能。
陆雁回面色越发阴沉,她究竟修了什么东西?
落地窗上的冰霜快速消融,化作几缕水痕彻底消失不见,窗外的乌云渐渐散开,雨终于停了。
陆雁回靠在墙边,长睫低垂,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疑惑与探究。
随即目光一转,她抬步走向林月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林月楼躺在满地碎镜之中,双目微阖,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外套布满细碎的割痕,几乎成了一块破布,十分凌乱地裹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身形。
手臂被鬼手刺穿的血洞极深,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流出,顺着手臂蜿蜒流下,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眉头紧蹙、唇色发紫,整个人透着一股濒死的脆弱。
林月楼眼睫轻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她看见陆雁回的鞋底毫不留情地碾过那半枚染血铜钱,越过碎裂的镜片,最终停在她身侧。
陆雁回背对着窗户,面容隐在灰色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眼底的冷光格外锐利,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她蹲下|身,阴冷气息随之逼近。
林月楼无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冰冷修长的手指突然拂过她受伤的手臂,剧痛让她忍不住痛嘶一声,想要挪动身体避开,却被陆雁回抓住了肩膀。
“你干什么?”
气音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死寂苍白的指尖染上温热鲜红的血液,陆雁回捻动指尖,细细感知其中气息——除了人类固有的阳气,还残留着怨气与阴气,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林月楼,”她声音低沉冰冷,带着难以言喻的寒意,质问道,“你究竟修了什么鬼东西?”
林月楼极缓慢地眨了眨眼,剧痛不断刺激着神经,让她一时陷入恍惚。
迷茫间,她下意识地循声抬手,想要抓住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却被陆雁回毫不留情地避开。
林月楼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苦涩。她喉头微动,咽下翻涌的血腥气,垂眸避开那双满是怀疑的黑眸,声音低弱却异常平静。
“自保而已……与你无关。”
陆雁回几乎被气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与我无关?”
她伸手捏住林月楼侧开的脸颊,手背青筋微绷,将她的脸强扭回来,眼中满是嫌恶与戾气,泛起层层杀意。
“自保?别为你的卑劣心思找借口。”
她嗤笑一声,松开手站起身,冷声道,“胆子真大,连邪道都敢碰。”
林月楼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
她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从未碰过邪道,告诉她自己无师可拜,所有术法都是靠自己摸索而来,每次动用都要损耗精血,可满腔的话到了嘴边,却都被喉间血腥气堵了回去。
稍一迟疑,就听见判决已下。
“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林月楼清楚地感觉到,心底某根绷了三年的弦,轰然断裂,带着这些年无尽的悔恨、痛苦,将她彻底掩埋。
解释有意义吗?
在陆雁回心里,她早已是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亲手杀死爱人的卑劣之人,永世不得翻身。
“对不……”
她一顿,声音轻得像鸿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林大师!你怎么样?”
房间门猛地被推开,陆雁回的身影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赵规原夫妇冲了进来,看到一片狼藉的房间和血流满臂的林月楼,李淑夏吓得尖叫出声,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我没事。”
林月楼轻叹一声,捂住伤口缓缓坐起身。
她刚才躺着没注意,这会儿才看清屋里的狼藉——梳妆台被撞得移位,瓶瓶罐罐碎了一地,镜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活像被强拆了,也难怪他们吓成这样。
她沉默一瞬,“抱歉,赵小姐的事……”
话还没说完,李淑夏就快步上前,作势要扶她,“不不不,大师您不用道歉!您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是为了令妤,我们感激不尽!您有任何需求尽管提,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赵规原也反应过来,连忙扶住林月楼的另一侧,“对,淑夏说的对,您千万别动,我们这就送您去医院。”
林月楼被他们这一下弄得有些懵,随即反应过来,顺着搀扶起身后摆了摆手,“不用去医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不管。”
她并指做笔,在伤口处隔空画符,金光隐现渗入伤口,拔除其中残留的怨毒之气,伤口便渐渐开始愈合。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发现自己会错了意,顿时有些尴尬,“您的意思是?”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的镶满珠宝的胭脂盒,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质表面,忽然皱了皱眉。
是她的错觉吗?
这胭脂盒看着比之前旧了些,上面的珠宝光泽也黯淡几分。
“此事麻烦,赵小姐可能还得在医院躺几天,”林月楼转头看向赵家夫妇,“这胭脂盒只是厉鬼伤人的媒介,雷电虽然伤到了它,却没彻底将它除去。”
夫妇二人脸色一白:“那……那该怎么办?”
林月楼摸出一张寻迹符,闭目默念法诀。
符箓无火自燃,几缕轻烟交缠间化作一只小巧的飞鸟,绕着胭脂盒盘旋两圈,突然昂首向西方啼鸣,随后消散无影。
“怨气根源在T城,我得去一趟,”林月楼睁眼,收起胭脂盒,“赵小姐还得在医院躺几天,等我找到根源彻底化解怨气,她才能真正苏醒。”
“好好好,机票食宿我们来安排。”赵规原连忙答应。
林月楼点点头,没有多言。
林月楼下了飞机,赵家安排的十分妥当,接机的车早已经等候在外,直接将她送到了T城最有名的遥安古城。
西北气候干燥,让人鼻腔发紧,比起A市的连绵阴雨,这里秋高气爽,晴空万里,阳光尽情洒在石板路上,竟有几分刺目。
古城里游客络绎不绝,叫卖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透着浓郁的烟火气。
最高的哨楼是必去的打卡点,能够俯瞰整个古城,此刻已挤满了人,喧闹声远远传来,林月楼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进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虽然休息了两天才动身,但这几天损耗太大,她浑身骨头都在隐隐作痛,每晚准时来袭的禁术反噬更让她身心俱疲。
这会儿不是出去“捉鬼”的好时候,她拉上窗帘,只想先好好睡上一觉。
结果刚躺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还真是不死心,就不怕那厉鬼找上门来?”。
林月楼心脏猛地一跳,转头看去,陆雁回正倚在床头,乌黑长发垂落,黑眸一转,斜斜瞥过来一眼。
昏暗光线下青白肌肤更不似活人,她眉梢轻挑,带着惯有的讥讽,却没了之前的浓烈杀意。
“下次出现的时候能不能吱一声?” 林月楼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陆雁回嗤笑,“你结的契,我自然想来就来。难道还要提前报备?”
她目光扫过林月楼苍白的脸色,眼神暗了暗,“倒是没想到,你命这么硬。”
林月楼翻过身背对着她,闭上眼睛,“拿钱办事,总是要讲点信用的。”
“你就这么在乎钱?”陆雁回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几分嘲弄,“当年杀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责任心?”
林月楼一顿,喉间泛起淡淡的苦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陆雁回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都是人命,你当年能毫不犹豫地对我下手,现在倒对一个陌生人这么上心?”
林月楼没有回答。
怎么能一样?
赵令妤是无辜的,而她欠陆雁回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当年如果不那么弱小,如果能早点察觉……陆雁回根本不会死。
见她沉默,陆雁回也没再追问,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林月楼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竟真的睡着了。
陆雁回有些错愕。
她本以为林月楼会对她心存戒备,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放心地在自己面前入睡。
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唇上未褪的苍白,陆雁回眼底的讥讽渐渐淡去,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氛围难得平静,她鬼使神差的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林月楼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时猛然收回,瞬间消失在房间里。
与此同时,古城深处一座荒废的大宅中,骤然多了一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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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