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那日她跪在雨中,连绵的冷雨,将她彻底浇透,她也没有想过若是裴行衍在,她是不是就不会被罚。
卫岑话音刚落,只觉肩膀上一紧,随即整个人不得不转身面向黑暗中的裴行衍。
“没有就没有,我本来也不在意这些,”昏暗的帐子中,裴行衍捏着卫岑的下颌,一点一点从牙根里挤出这一句话,“你不想我,可我想你想得紧。”
“习惯了有你这样的温香软玉在身边,行宫里一个人睡一间屋子,倒有些冷清。”
卫岑听着裴行衍口中下流无耻的话,忍不住开口嘲讽道:“王爷这般身份尊贵,行宫里就没有一个愿意自荐枕席的娘子吗?堂堂亲王,也缺女人伺候不成?”
“魏橙!你——”
“我说的不对吗?”卫岑不怕死地打断裴行衍怒喝,继续道,“还是说王爷眼里只是瞧得上我这种草芥之人,就喜欢睡我这种卑贱的人?”
裴行衍压抑着火气道:“你以为是个女人,爷就要将人往榻上拽吗?你这会嘴倒是硬得很,也不知待会会不会也这样伶牙俐齿?”
说罢这话,裴行衍一把制住了卫岑的双腕高举过头,在昏暗的帐子里,倏然俯身吻上了卫岑口吐讥讽的唇瓣。
珠帘后垂下的床帐,将床帐里外隔成了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寂静无声,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寒风,与暖炉里时不时传来的炭火爆裂声。而床帐里面的世界,则是春意盎然,水乳交融。
*
吴太妃命人克扣卫岑膳食上的事,裴行衍昨夜已经从青墨口中得知。
第二日午后,他让人将他准备送给卫岑的雪狐皮,连着皇帝赏赐下来的绫罗绸缎,还有整整一匣子指眼大的莹润珍珠,都抬进了西偏房。
“你身子弱,这几张雪狐皮正好让绣娘们給你缝制一件狐皮大氅,用来御寒。”
裴行衍说罢,又指着摆满暖阁绸缎与珍珠,道:“快到年下,你也该做些袄裙穿。这些珍珠无论是打首饰,还是串成珠帘挂起来赏玩,都是极好的货色。”
沧澜院里做事的下人们见裴行衍回京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宠爱卫岑,悄悄松了口气。个个眉开眼笑地捧着皮料锦缎,朝卫岑展示着裴行衍对她的看重。
卫岑坐在桌前,淡然看着碧霞手里捧着的一匣珍珠,视线渐渐从耀眼夺目的莹润珍珠上,一点点扫过众人充满喜色与讨好的脸庞,眼底浮现出无尽的悲凉之色。
“谢……谢王爷赏赐。”卫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她娘百日祭奠的日子,一边逼着自己领裴行衍的情。
除了即将要被用来做成狐皮大氅的皮料,裴行衍让碧霞将那匣子珍珠,还有那十来匹绫罗绸缎,都收了进西偏房的私库里,随卫岑取用。
等捧着皮料锦缎的众人从暖阁里鱼贯而出,暖阁里只有宋嬷嬷与碧月还在一旁侍立,卫岑沉默片刻后,忍不住道:“再过五日,就是我娘的百天忌日。王爷准备那日什么时候让我出府?”
裴行衍见卫岑嘴上说着谢,可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只用右手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盖,头也不抬道:“急什么?说不定那日我有空,能陪你一起去呢。即便我那日有事,不能陪你去祭奠你娘,还有管家替你准备香蜡火烛,午后就让人送你出城。”
卫岑道:“王爷政事繁忙,就不劳王爷大驾。我快去快回,尽量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回府。”
裴行衍闻言停下了拨弄茶盖的动作,若有所思道:“除了提醒我,你要去祭奠你娘的事,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
他定定望着卫岑的双眼,却见她摇头道:“没有。”
“你要不要再想想?”
这一刻,裴行衍真想告诉卫岑,说他已经知道自己母亲对她的为难。也会告诉她,他会护着她,让她别怕。可自他昨日回府到现下,卫岑一句话都没有提过。
裴行衍目光沉沉。
卫岑一心记挂着祭奠她娘的事,根本就没有注意裴行衍话中的隐隐暗示之意。她思量片刻,握紧了掩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支支吾吾朝裴行衍问道:“我、我想知道我一个月有多少月例银子?”
“你的月例银子?”裴行衍有些惊愕地望向一旁的宋嬷嬷,随即又转头朝卫岑道:“你想要多少月例银子?”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
卫岑道:“按府里的规矩来就好。”
碧月闻言也是一惊,连忙抬头望向卫岑,却听卫岑继续道:“我一个妾室,总不能一直同王爷同吃同住吧?要是赶上王爷政务繁忙,好几日都顾不上我,我也好拿着月例银子,让人去厨房弄一点我爱吃的东西来。”
除了她口中冠冕堂皇的理由,卫岑打算在她逃走前存一些银钱。一半给不久就要换地方当差的碧月,一半藏在身上,当做逃跑的盘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道理,像卫岑活了两世的人,早就铭刻在心。
虽然卫岑已经拿回了她的包袱,里面的银钱也在。可她那日为了安裴行衍的心,证明自己不会再逃跑,当着裴行衍的面,烧了能证明她身份的户籍文书与路引。
这就导致卫岑不得不想些法子,再存一些银钱。等到她顺利脱身,便可以去牙人上买份假户籍与路引。
听完卫岑的这些话,裴行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转头朝宋嬷嬷道:“嬷嬷,姨娘的月例银子有多少?这个月月例可送来了?”
不得不说卫岑这话,极大地取悦了原本脸色阴晴不定的裴行衍。在裴行衍听来,这是卫岑愿意安安分分做他的女人的表现。
裴行衍想,也许她是胆子小,不敢直接向他诉苦,怕又惹怒自己的母亲,所以她才变着法得替自己要一点银钱傍身,以防日后再吃那样的苦头。
想着午膳时,卫岑足足吃了两枚芝麻胡饼,并一碗雕胡饭,还另外用了几筷子菜肴,裴行衍暗悔自己离京前,只顾着折腾人,没有想到他的祖母和母亲,会寻她的麻烦。
卫岑不知道裴行衍已经得知她被吴太妃磋磨责罚的事,她只想着,自己的要求并不有违常理,裴行衍应该不会拒绝自己。
宋嬷嬷很快回道:“姨娘每月有五两例银,每月月初是发例银的日子。”
月初发例银?卫岑默默算着日子,那明日她就能拿到属于她的五两银子。
“就这些?”裴行衍抬眼道,“宋嬷嬷,以后每个月另外从我的私库里拨十两银子,与姨娘公中的例银,一并送到姨娘手里。”
有他在,她的吃穿用度,插戴打扮哪里需要另外使银钱?只是裴行衍不由自主地想起去岁冬至那日,卫岑在宝华寺里求了一串寓意求财的手串。于他而言,钱财只是寻常,难得她向他开口,他愿意满足她。
有了裴行衍的吩咐,在第二日午后账房让人去领月钱时,宋嬷嬷果然将卫岑名下的五两月例,与裴行衍私库贴补给她的十两银子,都交到了卫岑手里。
裴行衍还未回府,卫岑独坐在暖阁的炕上,看着炕桌上十五两银子,先是怔然出神了好一会,随即便捂着脸,压抑着声音痛哭起来。
哭完了,她擦擦眼角的泪珠,将桌子上的银子仔细收拣放好。
后面短短几日里,秦王府接连出了两门大喜事。阖府上下的仆妇与小厮丫头们,个个走路带风,喜笑颜开。
先是春和郡主裴玉珠,与安国公府二房的长子李洵正式定下婚约。看着安国公府二房送来的聘礼,摆满了曦月院,吴太妃搂着又羞又臊的裴玉珠,终于放下了一半心。
再有就是安国公府二房送来聘礼的那日,宫里传来皇帝赐给裴李两家结亲的赐婚圣旨。
一时间,这门婚事,可以说是在京里最引人注目,令人艳羡的亲事。只是不知为何,坊间却渐渐传出李洵有意悔婚的谣言,甚至还因此跑到烟花柳巷买醉不归。
只是谣言始终只是谣言,没几日就湮没在新的奇闻异事里,无人再提。
卫岑身处内宅,隐隐听到安国公府二房前来下聘时,整整响了一整天的鞭炮声,默默折着手里一个又一个纸元宝,认真而虔诚。
到了去京郊祭奠的那日,卫岑未施半点脂粉,只简单挽着发髻,身着一身素服,在垂花门外登上马车,一路从角门出去。
这几日虽未再下雪,可这天始终是阴沉沉的。让人拢紧了身上的衣衫,也觉得自个儿像似泡在井里一样,冷得牙齿打颤。
卫岑身外罩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正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车把式驾车的吆喝声。
驾车的车把式依旧是张叔。
陪坐在马车里的人,除了碧霞红瓷两人,还有卫岑熟悉的覃嬷嬷。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可偏偏只静默对坐,不闻一丝声响。
覃嬷嬷是在外院当差的婆子。
今日本来得了陪卫岑出府的差事,想在卫岑面前讨个喜,日后求她关照一下自己。可没想到卫岑一路行来神色淡淡,只倚靠在车壁上出神。就连自己说起恭贺她成为王爷院子里的人时,也不为所动。
终于瞧出卫岑今日心情不好的覃嬷嬷,也极识趣得不再开口讨嫌。
从前卫岑求了恩典出府探望她娘时,几乎都是张叔驾车,覃嬷嬷陪她回家。到了该回府的时辰,也自然是这两人来接。
不是卫岑仗着身份变了不理人,而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覃嬷嬷的恭贺。也许在外人看来,她能被裴行衍收房,是一件福泽不浅的事。
卫岑没办法让这个时代的人明白,这件事于她而言,是折磨,是屈辱,也是不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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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开始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