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以为 第9章 光阴

时光缓缓流淌，又是两年光阴。

朝堂格局几经更迭，当年构陷沈尚书的一众官员，陆续失势。沈敬之依旧稳居吏部，行事一如往昔刚正沉稳。尚书府重回往日安稳，门庭热闹，京中上门为沈清欢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世家公子、青年才俊，帖子堆满了沈夫人的妆台。

沈清欢始终不曾应下。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安静的模样，读书理家，陪侍双亲，待人温和有礼，却从不对谁交付真心。旁人只当她眼光高，或是尚未遇见合意之人，唯有晚翠清楚，小姐心底那处地方，早已空了，再也盛不下旁人。

偶尔赴宴，还是会遇见谢临渊。

这两年他升迁极快，凭着扎实才干、遇事持重，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升至侍御史。一身绯色官袍，眉目沉静，行事凌厉，在朝堂上颇有声望。只是见过他的人都说，谢侍御史性子愈发冷了，一心扑在公务上，府中没有主母，无数人想从中牵线做媒，全都被他婉言回绝。

他们相遇的场合很多，文会、宫宴、同僚家的喜宴。

每一次相逢，沈清欢都会依礼屈膝行礼，唤一声“谢侍御”，平和淡然，不多一言；谢临渊亦拱手回礼，礼数周全，眼底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怅然。

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生分，像两条曾经交汇过一瞬，而后各自奔向远方的溪流。

旁人瞧不出异样，只当他们素来只是寻常旧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事，那一场始于误解、终于错过的心动，还静静沉在心底，只是再也不会提起。

这一年暮春，宫里举办赏花宴，京中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御花园牡丹开得雍容盛大，层层叠叠，繁花压枝。

沈清欢陪着沈夫人立于牡丹台一侧，听几位夫人闲谈婚事，话头自然而然落到谢临渊身上。

“谢侍御史才貌双全，前途不可限量，偏偏迟迟不肯议亲，真是急坏了一众媒人。”

“听说先前有人把忠勇侯府的姑娘说给他，才貌相配，他也一口回绝了，问起缘由，只说无心成家。”

沈清欢端着一盏清茶，指尖轻轻贴着瓷壁，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不多时，谢临渊奉御命巡查园中班次，路过牡丹台。目光掠过人群，一眼便看见她。

她穿一身藕荷色罗裙，乌发挽成垂鬟分肖髻，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牡丹簪，立于繁花之间，安静柔和。两年岁月，磨去了少女时一点怯生生的怅然，多了几分从容沉静。

谢临渊脚步微顿，上前见礼：“沈夫人，沈小姐。”

“谢侍御。”沈清欢抬眸，浅浅回礼，语调平稳无波。

沈夫人素来通透，看了看二人，笑着寻了个由头，转身和旁边的夫人说话，给他们留出片刻独处的空隙。

满园牡丹馥郁芬芳，蜂蝶绕着花枝翩跹，四下人声遥远。

谢临渊望着她，声音轻缓：“两年未见，小姐一切安好？”

“托大人福，一切都好。”沈清欢淡淡应着，视线落在身前盛放的牡丹上，“大人身居要职，公务繁忙，也请保重自身。”

客套，得体，无懈可击。

谢临渊喉间微涩，他攒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只余下一句：“清欢，我始终不曾放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旁人遮掩的地方，唤她的名字。

沈清欢睫毛轻轻一颤，却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花海：“大人，名分有别，这般称呼，不合规矩。”

“规矩。”谢临渊低声重复，唇角泛起一抹苦涩，“当年是我守着傲骨，拿规矩、人情、利弊，推开了你。如今我不在乎旁人议论，不在乎流言，我只想问一句，当真，半分余地都没有了吗？”

无数个孤灯长夜，他反复回想从前。他早已褪去当初狭隘的偏见，清清楚楚知晓当年她所有沉默的温柔。他想要弥补，想要把当初亏欠她的心意，一点点补回来。

可沈清欢轻轻摇了摇头，终于侧过头看他。

她的眸子清澈平静，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半分心动。

“谢大人，不是规矩拦着我们。是人心，不能回头。”她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当年我心悦你的时候，藏着心意，不敢惊扰，默默送你笔墨寒衣，被你视作施舍，一一推开。沈家蒙难那段日子，我在府中日夜惶恐，只求你平安避祸，不曾盼你为我做什么。等到风波过去，我熬过来了，那份欢喜，也就散了。”

“我不怪你。”她缓缓继续，“我明白寒门士子的傲骨，明白你彼时的顾虑，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可喜欢是有期限的，它耗在一次次冷淡、一场场惶惑里，燃尽了，便再也点不起来了。”

“你如今懂了，悔了，可那份等着你来懂得的心意，早就不在了。”

谢临渊静静听着，绯色官袍下的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设想她会怨他、斥他，哪怕哭着同他诉说委屈，他都觉得还有机会。可他唯独没有料到，她是这般平静地告诉他，爱意已经消散，无关恩怨，只是缘分尽了。

牡丹花瓣被风吹落，飘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上，无声无息。

“是我明白得太晚。”他声音微微沙哑，“是我亲手弄丢了你。”

“谈不上丢。”沈清欢浅浅一笑，清淡如风，“当年是我心甘情愿，如今放下，也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背负这份愧疚过日子。你前程坦荡，该寻一个心悦你、也恰逢其时的姑娘，好好成家，不必困在过往。”

“我寻不到了。”谢临渊抬眼望她，眼底藏着沉沉落寞，“见过你那样一份不加功利的真心，往后旁人再好，于我而言，都只是将就。”

沈清欢不再接话。

多说无益。

沈夫人已经回头，目光朝这边望来。她微微福身，敛好裙摆：“夫人在唤我，先行告辞，谢大人保重。”

说完，她转身迈步，汇入繁花旁的人群之中，步履从容，没有片刻停留。

谢临渊独自立在牡丹树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满园姹紫嫣红，热闹喧嚣，可他只觉得周遭一片空寂。

他曾以为高门的善意皆是怜悯，以为儿女情长可以放在前途之后慢慢斟酌。等他冲破成见、看清真心之时，才发现花期早已过了。

赏花宴散后，宫门外车马喧嚣。

晚翠陪着沈清欢坐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面的人声。晚翠犹豫许久，低声开口：“小姐，方才谢大人的话，奴婢听见了……您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他如今什么都懂了，也愿意好好待您。”

沈清欢靠着车壁，轻轻闭上眼，良久才轻声道：

“心动不是一件可以召之即来的东西。当初我捧着一颗真心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不要。等他想要的时候，我已经没有那颗心可以给他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缓缓驶离宫门。

另一边，谢临渊独自骑马回御史台。一路春风拂面，吹不散心底沉沉的怅惘。

往后岁月，他会继续做那个刚正不阿、秉公断案的谢侍御史，步步高升，在朝堂之上留下清名。只是往后漫长一生，他都会记得暮秋青檀书院廊下，那个悄悄站在槐树下的月白衣影。

记得他曾以为，那只是一场居高临下的施舍。

直到后来他才知晓，那是他此生唯一一场，擦肩而过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