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大门厚重,铜环锃亮。
谢临渊立在阶下,指尖悬在门环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一身常服,手中提着一个素色木匣,匣内没有珍奇金玉,只放了一册他亲手抄录的诗集,还有一方质地温润的歙砚。
他记得从前,她曾悄悄送来笔墨纸砚。如今他想归还这份心意,想亲口同她说一句,他懂了。
门房看见是他,微微一怔。前些日子沈家蒙难,满城人避之唯恐不及,这位谢编修从没有上门。如今冤案昭雪,沈大人平安回府,他倒是来了。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管家折返回来,神色恭谨,话却委婉:“谢公子,我家小姐说,府中近日宾客繁杂,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还望公子海涵。礼物,也请公子带回吧。”
谢临渊心口猛地一沉。
他原以为,冤案洗清,横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阻碍便消去了。他准备好了致歉,准备好了剖白心底迟来的醒悟,却独独没有料到,她不愿见他。
“她……身子不适?”他低声重复一句,目光望向院内深深的甬道,隔着一重又一重廊榭,连她的衣角都望不见。
“是,小姐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心绪难宁,一直在院里静养。”管家垂着眼,语气滴水不漏,“沈大人正在前厅接待朝中同僚,公子若是寻大人,小人这便去通传。”
谢临渊哪里是来寻沈尚书的。
他缓缓收回手,垂眸看向手里的木匣,匣身朴素,是他昨夜在灯下亲自收拾妥当的。片刻之后,他轻轻摇头:“不必惊扰沈大人。既然清欢小姐不便相见,那我便不叨扰了。”
管家松了口气,再次致歉。
谢临渊转身走下尚书府的青石台阶,手里依旧提着那只木匣。方才那短短几句回绝,客气、周全,没有半分怨怼,可正是这份无波无澜的疏离,比厉声斥责更让他心底发涩。
她不是恼他,不是恨他。
她只是不想再见。
他终于意识到,那场牢狱风波,不只是考验沈家荣辱,也磨尽了她藏了多年的情意。从前她一次次将心意捧到他面前,被他视作怜悯,冷冷推开;沈家危难之时,她独自在高墙之内担惊受怕,满心只盼他远离祸事,不曾有过半分怨怪他袖手旁观。
等风雨散去,她熬过最难的时日,便再也不需要他迟来的懂得与愧疚。
一路走回租住的小院,院中那株梧桐落了一地枯叶。谢临渊将木匣放在案头,没有打开,就那样静静对着它坐了大半宿。
他一遍遍回想。
若是当初,他没有武断认定她的善意只是施舍;若是般若寺那日,他愿意静下心听她一句解释;若是沈家被困之时,他有能力护她一分……可世间从无若是。
他曾以为她的温柔轻浅,来得轻易,随时可以收回;如今才明白,那是一个闺阁姑娘赌上闺誉,一点点攒起来的赤诚。赤诚被反复搁置、误解,等到凉透了,便再也暖不回来了。
几日后,京中举办一场庆贺沈尚书沉冤得雪的文会,沈敬之赴约,沈清欢陪同母亲一同前往。
这一场文会设在城郊的静竹轩,四面翠竹环绕,溪水潺潺。沈清欢穿着一身浅杏色罗裙,安静陪在沈夫人身侧,听众人闲谈,浅笑应答,举止依旧温婉得体,只是眉眼之间,少了从前藏在眼底那一点柔软的盼头。
谢临渊也来了。
他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中的她。
数月不见,她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愈发柔和,只是眸光平静,望向周遭所有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客气距离。她抬眼时,视线掠过他的方向,淡淡一扫,没有停留,仿佛他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一瞬,谢临渊喉间发紧。
他鼓起勇气,寻了个间隙,避开旁人目光,走到她身侧,低声唤:“沈小姐。”
沈清欢缓缓侧过头,屈膝浅浅一福,礼数周全:“谢编修。”
一声称呼,和从前没有两样,可里面再无半分波澜。
“那日我去府上,想向小姐致歉。”谢临渊声音压得很低,竹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从前诸多误会,是我狭隘固执,错看了你一番心意。如今我全都明白了。”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藏了无数个日夜的悔意,在这一刻尽数摊开。
沈清欢安静听完,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浅浅一笑,笑意淡淡的,落不到眼底:“公子言重了。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于我而言,不是旧事。”谢临渊望着她,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当年那些衣物笔墨,原不是怜悯,对不对?是你……”
“谢公子。”沈清欢轻声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越过的界限,“当初确是我唐突。那时年少,不知分寸,给公子添了许多困扰。如今想来,倒是惭愧。”
她不肯认。
不肯承认那是心悦,不肯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她把一切,都归结为年少唐突。
谢临渊怔怔看着她,心口像被溪水浸得冰凉:“清欢,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沈清欢垂眸,指尖轻轻捻着帕角,“如今沈家风波已过,你仕途安稳,你我各安其路,便是最好的结局。不必再纠结从前,徒增尴尬。”
她说得平静,字字清晰。
她不恨他,不怨他,只是放下了。
爱意褪去之后,剩下的只有释然,再无拉扯。
远处沈夫人唤她,沈清欢微微福身,对着他轻轻一礼:“夫人唤我,先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青石上散落的竹叶,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谢临渊独自立在竹林之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周遭宾客的说笑声、琴音流水声,都隔着一层薄雾似的,听不真切。
他终于读懂了她当年的心意,可这份懂得,来得太晚。
他曾以为她的善意是施舍,以为高门小姐的心意来得廉价,直到亲手推开,等到尘埃落定,才知晓那是此生难得的真心。可人心不是书卷,错了可以涂改;情意不是笔墨,错过了还能重写。
文会过半,有人提起婚事,笑着问谢临渊,如今前途大好,可有中意的姑娘。
谢临渊端起茶杯,杯中茶汤温热,入口却满是清苦。他抬眼,望向竹林那头,沈清欢正陪着几位夫人说笑,安然从容,再也不曾朝这边望一眼。
他缓缓摇头,声音轻哑:“尚无。”
旁人只当他一心仕途,无心儿女情长,纷纷称赞他心志坚定。
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是无心,是他弄丢了那个曾满心向着他的姑娘。
暮色降临,文会散去。沈清欢随沈夫人登车离去,马车沿着竹溪缓缓走远。晚翠坐在一旁,悄悄看自家小姐的神色:“小姐,方才谢公子同您说的话,奴婢远远看见了……您当真,一点都不原谅他吗?”
沈清欢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青竹,轻声道:“我没有不原谅。只是心动早已耗完了。”
她理解他当年的傲骨,理解他危难之时的顾忌,所以无恨无怨。
只是那份在青檀书院初见之时,悄悄生根、在寒秋风雪里默默守护的欢喜,在一次次疏离、一场场惊魂之中,慢慢熄灭了。
原谅容易,再动心,太难。
长街之上,谢临渊独自缓步走在暮色里。
晚风卷着竹香落在肩头,他心底反复回响方才她那句——各安其路,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曾以为,一切尚有转圜。直到此刻才明白,有些错过,一旦铸成,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