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暑气渐浓。
翰林院公务不算繁重,谢临渊白日里伏案校勘典籍,入夜便在租住的小院挑灯苦读。他根基浅薄,朝中无靠山,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不敢有半分松懈。往日那些世家递来的示好、邀约,多半被他委婉推拒。
旁人都说他性子冷硬,不识抬举,可只有谢临渊自己清楚,他怕欠下人情,怕受人裹挟。
这日散衙,天色尚早。他沿着长街缓步而行,打算去书肆寻一册稀缺的史论。行至十字街口,忽听见一阵纷乱喧哗,抬眼望去,街角围了一圈人。
中间是个卖鲜果的老叟,被两名纨绔子弟推倒在地,竹筐翻倒,鲜红的樱桃滚了满地。那两人是国公府旁支子弟,素来横行街头,只嫌老叟推车挡了去路,便肆意刁难。
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远远看着,无人上前劝解。
谢临渊眉头一拧,正要迈步上前,一道浅淡的身影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
是沈清欢。
她今日一身浅碧色罗裙,未披披风,身旁只跟着晚翠。想来是陪母亲出门采买,恰巧路过此处。她没有高声呵斥,只静静立在老叟身前,声音清和,却自有一股定力:“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欺凌长者,若是巡城御史至此,两位可要好好解释一番。”
那两名纨绔本想发作,看清是尚书府的嫡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沈尚书执掌吏部,他们不愿无端得罪,悻悻骂了两句,拂袖而去。
沈清欢弯腰,亲自伸手去扶地上的老翁,又吩咐晚翠取出碎银,补偿被踩烂的鲜果。她蹲下身的时候,鬓边一支珍珠步摇垂落,轻轻晃动。
这一幕,尽数落进谢临渊眼里。
他原以为,沈清欢这类养在深宅的贵女,所谓的善心,不过是闲来布施、锦上添花,是衣食无忧里生出的消遣。可此刻亲眼看见,她敢直面跋扈纨绔,体恤底层老者,并非做给旁人看的虚情。
心底那处固有的认知,第一次微微晃动。
待老翁道谢离去,沈清欢直起身,一转头,便看见了街对面的谢临渊。
四目相对,她微怔,随即如常屈膝一礼:“谢编修。”
“沈小姐。”谢临渊走上前,拱手回礼,目光落在她方才沾了尘土的裙摆上,语气比往日柔和少许,“方才小姐仗义出手,临渊佩服。”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沈清欢垂眸,轻轻理了理裙角,“换作旁人,也该出手相助。”
话说完,两人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往日相逢,总绕不开人情、恩惠、门第的隔阂,此刻站在喧闹长街,反倒没有那些沉甸甸的顾忌。晚风携着街边槐花香飘来,冲淡了几分生疏。
谢临渊犹豫片刻,轻声开口:“从前,是我太过武断。”
沈清欢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我一直以为,高门的善意,大多带着算计或是怜悯。今日看见小姐所为,才知未必全然如此。”他说得坦诚,只是依旧没有追问当年那些锦盒的来由,“只是即便如此,临渊依旧不想无端受人照拂。”
他愿意承认她本心良善,却依旧守着自己的底线。
沈清欢心头那一点沉寂许久的酸涩,轻轻漾开。
他愿意承认她不是假意施舍,可也仅仅止步于此。他不会去探寻那藏在善意背后,是一份不敢言说的爱慕。
她浅浅弯了弯唇角:“我明白。公子不必介怀,往后我不会再做让你为难的事。”
没有趁机剖白,没有诉说委屈。她素来懂得适可而止。
晚翠在一旁悄悄拉了拉沈清欢的衣袖,示意该回府了。
“我该随母亲回去了,告辞。”
“沈小姐慢走。”
谢临渊立在原地,目送她的马车缓缓驶远,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站了许久,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她说话的时候,眼底安静温和,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他回想从前,那些送到书院的衣物笔墨,件件妥帖细致,若是只为拉拢示好,大可光明正大托沈尚书出面,何必隐去姓名,悄悄相送?
一丝疑惑,在心底慢慢生根。
只是他很快摇了摇头,压下思绪。
多想无益。她是尚书嫡女,婚事自有家族谋划,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如今刚入仕途,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不该在这些儿女情长上分神。
可自那日街口一别,有些东西,终究悄悄变了。
往后在文会、官眷宴席偶遇,谢临渊不再是一味冷淡疏离。遇见了,会好好寒暄两句,会礼貌询问一句安好,不再字字句句划清界限。
只是分寸依旧拿捏得极稳,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沈清欢也安守本分,见到他,有礼避让,不多交谈,不再有半分逾矩。她把那份心意压得更深,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只当做一场早已落幕的心事。
夏日悠悠而过,转眼入了秋。
朝堂之上暗流渐起。
沈尚书素来刚正,不肯依附朝中两大派系里的任何一方,渐渐触碰到不少人的利益。弹劾的折子,开始零零星星递入宫中,只是尚无实据,暂且波澜不惊。
沈府之内,气氛慢慢沉了下来。沈清欢常常听见父母在书房低声议事,眉宇间藏着忧色。她帮着母亲打理内宅,安抚府中下人,面上依旧沉静,心底却时时悬着。
她知晓朝堂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这一日,沈尚书下朝回府,面色凝重。晚饭之后,他独自坐在庭院石凳上,久久不语。沈清欢端了一盏热茶送过去,听见他低声自语:“有人暗中搜集证据,想要构陷,此番怕是不好应付。”
沈清欢的心猛地一沉。
她轻声劝道:“爹爹素来清正,问心无愧,想来皇上自有明断。”
沈尚书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人心难测啊。”
那时的他们尚且不知,这场风波,远比想象中来势汹汹。
几日后,谢临渊在翰林院听闻风声。有人私下议论,沈尚书不肯同流合污,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很快便要发难。
同僚闲聊之时,有人淡淡开口:“沈大人若是倒了,尚书府这棵大树,也就倾颓了。那位沈小姐,往后怕是再无往日风光。”
旁人跟着附和,还有人打趣谢临渊:“你从前与沈小姐有过几回碰面,如今沈家要出事,可要早早避嫌,莫要被牵连进去。”
谢临渊握着书卷的手,骤然攥紧。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沈大人为官清廉,未有过错,何谈避嫌。是非对错,自有公道。”
同僚一怔,随即讪讪转了话题。
众人都以为,他是怕沈家出事拖累自己,本该远远躲开。可只有谢临渊自己知道,听见旁人说沈府将倾、沈清欢会失去一切的时候,心底猛地一紧,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第一次,主动想起那个安静温婉的姑娘。
想起雪日文会上她安静垂眸的模样,想起海棠树下她落寞的眼神,想起夏日长街上,她挺身护着老翁的身影。
从前他以为,她所有的从容温柔,都依托于尚书府的权势荣华。若是沈家倾覆,她是不是也会跌落尘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
暮色沉沉,谢临渊独自走出翰林院,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晚风卷起落叶,他抬眼望向尚书府所在的方向,心绪纷乱。
他依旧没有想明白当年那些馈赠的真相,可他已经无法再笃定地认定,沈清欢的善意,仅仅是高门小姐闲来的怜悯。
风雨将至,黑云压城。
属于沈家的劫难,正在悄然逼近。而他还不知道,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波,会将他和沈清欢,推向一场永世难追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