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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以为 第4章 分寸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5 03:08:51 来源:文学城

东风解冻,冰雪消融。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落了三日,洗尽京城残寒,街边柳丝抽了嫩黄新芽,处处都是春日生机。万众瞩目的春闱,就在这样的时节里落幕。

放榜那日,贡院之外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各地赶来的举子、看热闹的百姓挤作一团,目光齐齐钉在那一张黄榜之上,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垂首。

沈尚书一早便入朝当值,回府时带回来消息,进门便笑着对沈夫人道:“今年春闱,青檀书院那谢临渊,高中二甲第三名。”

坐在一旁临帖的沈清欢,握着毛笔的指尖猛地一紧,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她垂眸,不动声色放下笔,取过一旁干净的帕子,慢慢擦拭指尖墨渍。

“真是个好苗子。”沈夫人闻言也轻轻感叹,“寒门出身,无亲眷提携,能走到这一步,当真不易。”

“何止不易。”沈敬之端起茶盏,缓缓道,“策论写得极好,针砭时弊,有理有据,主考官十分赏识,已经将他举荐进翰林院,入馆编修典籍。”

翰林院,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起点。一脚踏进去,便是踏入朝堂的青云阶梯。

沈清欢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有欣喜,是为他多年苦读终得回报;可细细品来,又藏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他如愿走出寒寂,从此朝堂广阔,前路浩荡。往后他所见的,是朝堂风云,是四海山河,而她这点藏于心底、连说出口都不敢的心意,愈发显得渺小单薄。

晚翠立在她身侧,悄悄看了她一眼,不敢多言。

自那日雪中文会一别,已有两月有余。这两个月,沈清欢当真不曾再主动打探谢临渊的消息,只是有些名字,总顺着旁人闲谈,不经意飘进耳里,躲不开。

没过几日,翰林院新科入馆的一众学子赴朝堂谢恩。沈尚书身在吏部,那日恰好当值,沈夫人带着沈清欢去相国府赴一场春日赏花宴,宴席设在相国府的海棠园。

满园海棠开得如云似霞,粉白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落英簌簌,铺了一地软红。京中世家的夫人小姐齐聚于此,三三两两结伴赏花说笑,琴声笑语交织。

沈清欢不喜喧闹,独自往园子僻静的一角走去,倚着一株海棠,低头看落在青石上的花瓣。

“沈小姐。”

清润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清欢脊背微僵,缓缓转过身。

谢临渊立在花树之下。

他换下了常年穿的旧青衫,一身石青色儒官常服,料子平整挺括,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褪去举子的青涩,添了几分朝堂新臣的端方稳重,眉眼依旧清隽,只是那一身孤冷,淡了些许,却依旧疏离。

方才他随几位同科新官来相国府拜会,路过这片海棠林,远远便看见了她。

沈清欢屈膝浅浅一福,语气平和有礼:“谢编修。”

一声称呼,隔着身份,分寸分明。

谢临渊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一身月白绣海棠的襦裙,又移开视线,落在漫天飞花上,缓缓开口:“那日春闱,多谢沈尚书在吏部,不曾对寒门学子另眼相看。”

沈清欢微微一怔。

原来他是以为,沈尚书身居吏部,若是有心,便能左右寒门士子的去路。他这句道谢,依旧带着几分戒备,仿佛沈家手握权势,随手便能给旁人恩惠。

她轻声道:“家父秉公行事,一视同仁,公子不必道谢。”

谢临渊颔首,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却无暖意:“我明白。沈府仁厚,从前小姐也是好意,只是临渊习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今日能入翰林院,是寒窗苦读所得,不敢承任何人私下照拂。”

沈清欢心口轻轻一沉。

他还是这般想。

仿佛她、连同她的家族,所有的善意,都带着居高临下施恩的意味。他如今入仕,站稳了脚跟,更要清清楚楚划开界限,不愿沾半分沈家的人情。

海棠花瓣随风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沈清欢抬眼看他,轻声问:“在谢公子眼中,所有来自高门的好意,都带着目的吗?”

谢临渊眸光微动,看向她。

他看见她眼底淡淡的落寞,心底掠过一丝异样,可多年的戒备早已根深蒂固。他见过太多世家,先施以小恩,日后便要旁人俯首回报,联姻、拉拢、结党,皆是如此。

他如今刚刚踏入朝堂,根基全无,最忌讳的,便是依附权贵,落人口实。

“并非全部。”他语气克制,字字清晰,“只是临渊无以为报,也不愿欠下人情,免得日后身不由己。”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可能。

沈清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下世家贵女该有的温婉淡然:“是我冒昧了。公子既有这般想法,我知晓了。”

她不想争辩,也无力争辩。

她不能告诉他,当年那些寒衣笔墨,无关拉拢,无关交易,仅仅只是她心悦他。这话一旦出口,于他是桎梏,于她是祸端。

与其徒增尴尬,不如就此作罢。

远处传来侍女的呼唤,是沈夫人寻她。

“夫人唤我,先行一步。”沈清欢微微福身,转身离去,裙裾扫过满地海棠落瓣,没有回头。

谢临渊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攥紧。

方才她那句问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可念头转瞬即逝。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一点微弱的迟疑。沈清欢是尚书嫡女,生来锦衣玉食,她不懂寒门步步荆棘的难处,不懂一旦依附高门,往后要背负多少流言与掣肘。她的善意,来得轻松,未必懂得其中的重量。

他不能赌。

正思忖间,同科的友人寻了过来,笑着拍他肩膀:“在这儿站着做什么?诸位大人都在前厅,咱们该过去了。方才与沈小姐说话?沈尚书的千金,京里人人都说温婉娴静,是难得的好姑娘。”

谢临渊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不过偶遇,客套两句罢了。”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海棠树下短暂的相逢,无关紧要。

另一边,沈清欢回到赏花宴的人群之中。

沈夫人见她神色淡淡的,低声问:“方才去哪里了,脸色怎么这般不好?”

“没什么,只是海棠花开得盛,风一吹,眼睛有些发酸。”沈清欢浅浅一笑,遮掩过去。

她抬眼望向远处前厅的方向,隔着层层花树,隐约能看见那个石青色的身影。

她心里清楚,自他金榜题名,踏入翰林院起,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悄悄变了。不再是书院里遥遥相望的学子与贵女,而是朝堂官员与尚书府小姐。往后相见,只会更多,也只会更讲究规矩分寸。

那些藏了数年、小心翼翼的心动,该彻底埋下去了。

宴至过半,有贵夫人闲谈,说起适龄儿女婚事,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谢临渊身上,笑着说:“谢编修前途无量,只可惜家中无长辈操持婚事,不知将来,会是哪家姑娘有这个福气。”

旁人跟着附和,有人说寒门新贵,若是能得高门岳家扶持,仕途更顺。

沈清欢端着茶杯,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花瓣还在不停飘落,一场盛大的海棠花期,终究会有凋零的时候。

就像她藏了许久的心事,在春风繁花之中,悄悄归于沉寂。

只是此刻的他们谁都不曾预料,朝堂暗流汹涌,风波将至。沈家安稳荣盛的光景,不会一直长久。来日风雨倾覆之时,今日这些无关紧要的误会,会酿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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