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夜色朦胧,将盘旋而上的石阶笼罩,一眼望去徒留黑暗让人遐想,石阶两侧的灯龛发出微弱的荧光,照耀出少女的面庞,少女虽不是天人之姿,但也清秀可爱。
可是......
境云躲在石阶一侧的大石头后面,他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又悄悄瞥了眼石阶上的少女,只见少女双臂抬直,正在石阶上跳上跳下。一炷香前,他尾随少女来到此地,一接触石阶,正常的少女突然就不正常了,她到底要这样跳到什么时候啊?
就在境云焦头烂额之际,花鬼驾着云过来了,她跃下云头,就见境云示意她不要出声,并神秘兮兮用手指了指大石头后的石阶。
花鬼探脑去瞧,差点笑出声来,她问境云,“你在这里多久了?”
境云压低声音道“有一炷香了。”顿了顿,又问“那是什么鬼?何以动作如此诡异?”
花鬼忍不住,嗤笑一声,道“那是障眼法,你被骗了。”说完,她朝着少女挥了挥衣袖,少女化作一阵风散了。
境云的表情僵住,耳尖似乎有些泛红,见此花鬼又补了两声笑。随后,她望着这盘旋而上的石阶,道“没想到是这里,此地不能擅入,先回客栈吧!”
说完,她招来一朵祥云,载着境云离开了此处。
话说昨夜,棺骨之灵骨骨将一切道尽后,花鬼神色非常不虞,周身都冒起了黑雾,境云不知她怒从何来,只见她恶狠狠瞪了骨骨一眼,随即摔门而出。
骨骨被她这一瞪,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境云去追花鬼,却见她并没有走远,她只是跃上了紫藤花树,此刻正缩在一个树干里,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
境云不便靠近,也不便远离,他略叹气,只好搬了张椅子坐在了回廊处,他坐下闭目养神,同时也在思索刚刚骨骨所说之言,思来想去,那些话里只有一个地方能与花鬼扯上些关系,那是一个年份:七十五年前。他记得判官元若说过,花鬼七十五年前诅咒上了身,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呢?
夜已很深很浓了,骨骨在屋里晕着,而境云也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接着好似有人在他耳边囔囔自语,道“罢了,罢了......”
第二日,境云是在床上醒来的,骨骨晕着晕着便睡着了,此刻正在笼子里打呼噜,境云找了一圈没见到花鬼,只发现了一张字条,那字条上写着:昨夜福至心田,我忆起了拾梦,此女与我甚有渊源,不得不见。风风住在雪间二号房,那屋子周围被我下了禁锢,她暂出不去,以防万一,你且盯着她,我去去便回,花鬼落笔。
住了几日,境云对清风小筑已大致熟悉,这小筑有四处雅院,为风间,花间,雪间,月间,境云与花鬼的客房为花间二层的五号房和六号房,雪间在花间的西北角,与花间隔着客栈的大堂与普通客房,委实有些远。
境云是十分相信花鬼的神通的,因此他悠闲的洗漱,悠闲的吃早点,又悠闲的与小伙计松鼠聊了会儿天,才闲逛到雪间,雪间的庭院里也种着一棵紫藤花树,微风一吹,说不出的浪漫,境云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想,此树枝繁花茂,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等会便爬上此树,寻一个隐蔽又舒适的树干......他心里一边盘算,一边去找二号房,眼神巡视间,冷不丁与一双阴冷的眸子四目相对。
他找的二号房在一楼,此刻那间房的轩窗大开,窗口正立着一个少女,少女虽清秀可爱,但神色却十分不善,她死死的盯着境云,这让境云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想,若此刻再去爬树,便十分尴尬了。
他二人一个冷漠的站在屋内,一个尴尬的站在院内,如此对视了片刻,最终少女风风闷哼一声,甩袖关窗。
境云松了一口气,他随便找了间屋子,搬了张椅子,在回廊处坐下,光明正大的监视起来。
一天过去,两人相安无事,夜幕降临之时,境云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惊得境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那声音道“别害怕,我是花鬼。”
过了会儿又道“风风屋子的禁锢被解了,我正赶回来。你别动,假装睡觉,她不会伤害你。”
花鬼话刚说完,院子里传来开门声,那声音虽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境云垂头耷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魂游天外,睡梦深沉。
片刻,花鬼在他脑海喊道“别真睡了,她跑了,快跟上。”
境云睁开眼,正要去追人,只见从天而降一朵祥云,境云往左它往左,境云往右它往右。
“......”
花鬼在他脑子里叹气,道“这是我朋友,你快跳上去,它会带你跟上风风。”
祥云之快,境云无法形容,他只知落地时,他的头发被吹得根根竖起,实不雅观。神仙腾云驾雾之后都是这般光景吗?境云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瞥了眼祥云,那祥云本没有五官,但不知为何境云总觉得它在偷笑,这云一定是故意逗他的。
境云无奈拍了拍它,低声道“还是要谢谢你!”
祥云抖了抖,突然变成了一朵红云,它围着境云转了两圈,蹭的升空了。
回客栈的途中,花鬼说,“那倒霉玩意儿升空时的动静跟放烟火似的,风风不仅不傻,还很聪明,早识破了跟踪。”
花鬼驾的云又稳又快,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客栈,她去找骨骨,可骨骨早已消失无踪。
她皱眉叹气,道“看来,需修一封拜贴了。”
拜帖去得快,对方回信却有些慢。
等信期间,花鬼向境云介绍了一位神仙。
话说,天地诞生之初,幽冥东南有鬼气翻腾,化星云洞天,称作折鸢殿,此殿供养之主神,承万物之命格,掌天下之因果,为运通之神。
运通之神分阴阳,阳在天,为更生永命天尊,阴在幽冥,为七曲灵应天尊。
花鬼说的神仙便是这七曲灵应天尊,常称宝光帝君。
宝光帝君顺天命而生,与天地同寿,她之威名赫赫,天上地下都排得上号。
花鬼说,神仙做到那份儿上,基本都是家里蹲了,她那拜帖递出去也不知能不能有个回信儿。
她愁了一会儿,又兴致冲冲对境云道“小时候,我的师尊喜欢讲故事哄我睡觉,其中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宝光帝君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讲给你听一听。”
花鬼说的故事,发生在十分遥远的过去。
那年,人族诞生了,天地间的第一个人类,唤做良。他有美丽的相貌,健硕的身躯,清澈的心灵,丰富的情感,以及绵长的寿命,他是天地无与伦比的宠儿,更是天地遗落在凡尘的祭品,他的美盛大却孤寂,是的,这世间的生灵里,神不孤寂,妖不孤寂,魔不孤寂,万物似乎只有萧条,而只有良,他的身体里住着这世间最美丽,也最破碎的东西,那是七情六欲,那东西太美好,又太恶毒,它催生了眼泪,那晶莹剔透的珠子让良的眼睛变得更美,也更黯淡。
也许,太丰富的生命并不适合过分绵长的岁月,在某一日,良萌生了死志。出人意料的是,这股绝望的执念,不知如何触动了宝光帝君,她亲临凡尘,赐予了良死亡和轮回。
良死亡后,身体归于大地,此后人类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生,奔跑于大地,终成今日之势。
良求仁得仁,但宝光帝君就惨了,她不仅杀生,还沾染上了因果,这生死的大因果,差点让她身死道消。听闻曾有一股浊气自她体内而生,那东西让她十分情绪化,宝光帝君有些崩溃有些无奈,因为她根本无法与那股浊气感同身受,她天生没有情感,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无法理解自己,因此她有了恐慌。
这莫名的恐慌让她做了一件十分不理智的事情,她居然将自己一分为二,其中一人保留了大部分神格和记忆,另一人相当于容器承担了因果和浊气。
当然,这是有代价的,宝光帝君因此再不能维持人形,在此后的八百年里,她化作了一片星云,弥漫在折鸢神殿。而被她分化出来的那部分虽然弱小,但由于继承了一部分运通之神的神格,因此出身便化形,成了一个小婴儿,一个伴随宝光帝君沉睡了八百年的婴儿。
花鬼的师尊与宝光帝君自幼相识,因此兴之所至时会互相拜访品茗,也幸亏花鬼师尊的拜访,若不是他使了神通,宝光帝君此刻怕还是一片云呢!
神奇的是,宝光帝君再化人身时,她的分身小婴儿也啼出了第一声哭泣。
听闻,宝光帝君收那小婴儿为徒,亲自抚养教导,算算年岁,那小娃娃长到如今,也几乎算是与天地同寿了。只是可惜,那分身因情而生,是证不了大道,也成不得仙神了。
境云听完故事,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试探着问道“殿下难道怀疑风风是宝光帝君的分身吗?”
花鬼点头,道“我在拜贴里提了提我师尊,也不知有用没有,若宝光帝君连拜访的机会都不给我们,那郁雾和流华只能自认倒霉了。”
两人相视,无奈笑笑,眼瞧夜色愈浓,花鬼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她对境云摆摆手,然后出门右拐,回自己屋睡觉去了。
第二日,清晨。
花鬼与境云正悠哉悠哉,在客栈大堂喝粥,郁雾与流华捧着大把蓝花兴冲冲地跑进来。
郁雾看见境云时,愣了愣,他将怀里的三蓝花扔在桌上,上下打量境云,惊喜道“你的伤好啦!”
境云脸不红心不跳的编瞎话,道“花鬼帮我治好的。”
流华默默坐到境云身边,眉角眼梢带着笑意,不似往日的清冷疏离。
花鬼问他,道“你们在凡间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郁雾十分自然的坐到了境云另一侧,他插话道“不是凡间,是在鬼域,我和弟弟回来时,见到了一支出行队,那队伍仪仗用云海开道,星辰铺路,座驾由十二匹天马,六匹鬼牛牵引,前后随行之人既有鬼神又有神使,细数下来有三千之多,磅礴的鬼气与仙气缠绕,四周万籁俱寂,只余风声呼啸,当真是教人开了眼界,也不知那座驾里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实在教人好奇。”
流华点了点头,显然他也很好奇。
大约半炷香后。
花鬼,境云,郁雾,流华,坐上了那辆由十二匹天马,六匹鬼牛开路的顶级车辇。
原来这不是个出行队伍,而是个接人队伍。
四人坐在车里,望天的望天,望地的望地,摸鼻子的摸鼻子,摸头发的摸头发,真是难得的默契。
毕竟人家一句“我家大人有请四位过府一叙。”他们四个就屁颠屁颠上了车辇,谁也没矜持一点,问句“请问你家大人谁啊?”
花鬼此时冷静下来,猜到必是宝光帝君。
但郁雾与流华则完全是云里雾里,半点头绪都没有的,打破沉默的是流华,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十分认真的说道“我总是会做些稀奇的梦,此情此景,不太真实又太过真实,好吧,好吧,你们谁来打我一拳,看我痛不痛。”
郁雾不赞同道“不行,不行,把你打痛了,我会伤心的。”
境云摸着一身鸡皮疙瘩,不急不缓道“此情此景,有首诗特别适合你,我念一念,你听一听。”
流华很感兴趣,问“什么诗?”
境云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郁雾问“这句话有什么讲究吗?”
境云道“既来之则安之,通俗来说,梦与现实何必分得太清楚,该干嘛干嘛吧。”
流华愣住了,他盯着境云的眼眸里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他想,不愧是有大功德的人,说出来的话都如此相似。然后,流华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得很大声。
郁雾碰了碰他的肩膀,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问“弟弟,你怎么了?”
流华则指着面前的桌子,道“那糕点看起来很特别,哥哥,我们尝一尝吧!”
说罢,两人没心没肺的吃糕点去了。
花鬼则是皱眉叹气,她要是知道宝光帝君是个如此高调的人,那拜贴她就不送出去了,她敢保证,不出一天,她收到的信摞起来就得比她人高了,而且一定全是来八卦的。
这宝光帝君到底什么意思?是想给她个面子,还是想给她个下马威呢?
花鬼很纠结,她闭目养神,暗暗琢磨,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境云一本正经的靠近她,道“要不,我也给你念首诗吧?”
他什么意思?
境云瞧花鬼疑惑,好心解释道“我给流华念了首诗,他开心得像个傻……孩子似的,我看你好像也不太开心。”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