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幽冥 第17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明明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然美景，偏偏被几个小鬼坏了氛围。

鬼帝神荼途径凡尘藏云山时，难得被美景晃了眼，他本想逗留片刻，吹吹山风，哪知便瞧见了眼前这令他不解的一幕：一群孤魂野鬼排排站，双目狂热却空洞无神，正往大山里去。

不对劲，十二分的不对劲。

神荼好奇，悄悄跟了上去。只见那些孤魂野鬼爬山爬了一半，个个累得喘气，实在是给冥府丢脸。当然他们很识趣，爬不动便不硬撑，寻了个空旷点的地方，几个鬼围成一圈，对着虚空开始磕头。约摸磕了几十个，个个磕得头晕眼花，晕了过去，依旧是给冥府丢脸。

这群傻鬼这么虔诚，一定是这大山里藏着令他们失智的东西，神荼蹲下身子，手触摸大地，将灵力四散，他要探一探这大山的底。

可这底，他越探越心惊。

他能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悸动自大山深处传来，像是活物的心跳，他将灵力聚集，往那悸动最深处探，那里盘踞着一团魔气，魔气周围血气氤氲，四下弥散，神荼的灵气一碰那团魔气，立时便被吞噬殆尽，居然是魔种，这座大山居然在孕育魔种。

神荼收回灵力，站起身，此事不好办呢！

话说回来，凡尘大山为何会孕育魔种，魔种不是只有魔渊血池才能孕育的吗？而且孕育这玩意儿需耗费大量**，过程极其残忍血腥。

最近万万年，魔界被满天神佛收拾得乖顺，已经不碰这禁术了。

难道还有人没被打服，私自行此邪术？也对，毕竟炼化一颗魔种，抵得上万年修行，哪个魔物能不心动？不过，魔界的事，他一个鬼神不好插手啊，算了，当没看见吧。

神荼正准备抽身离去，可就在此时，方才昏厥的小鬼们骤然化作滚滚黑雾，被大山强行吸收了。

好哇，难怪这山中没有血气，感情这魔种是拿他们鬼府的幽魂做养料呢！敢和鬼府抢人，这梁子可是结下了，此事还非管不可了。

神荼回到冥府，即刻将此事上报给酆都帝君。帝君听闻，也是万分不解，他请来地藏王菩萨，菩萨说，不论前因如何，倘若魔种炼成，凡尘必遭大劫。我佛慈悲，他愿下凡尘，于藏云山上布下大愿佛法结界，以佛法化去魔种。

酆都帝君闻言大喜，当即下令，命神荼全权负责，照料地藏王菩萨在藏云山的一应起居。

神荼在藏云山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儿，搭建起一间宽敞简素的茅屋，地藏王见了，十分满意。他布下大愿佛法结界时，整座藏云山都抖了抖，大约是魔种在反抗。

要化去这玩意儿，也不知需多少时日，神荼陪着地藏王菩萨在茅屋呆了一月，见魔种没有出幺蛾子，便与地藏王菩萨辞行了。

神荼飞出大愿佛法结界的刹那，浑身都松快了，他隐隐觉得有些奇怪，这座山自结界一开，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他住在茅屋的每一天，心下都惴惴不安，总有一种凡人见了鬼的毛骨悚然之感。这种感觉让他本能的想逃，且逃得越远越好，可他见地藏王菩萨始终从容淡定，便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他堂堂鬼帝怎能说怕，不过能坚持一月，已是他的极限。

神荼最后回望一眼藏云山，身形一闪，极速掠离。

这山里不会还藏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吧？

山道难行，特别是雨后的山道，更是寸步难行。

林间雾气氤氲未散，裹挟着潮湿的腐木气息往鼻息里钻。境云每迈出一步，都感觉鞋底在与粘稠的烂泥艰难拉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身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他可不想掉下去。

哎，天下乌鸦一般黑，天才老板一样贼。

境云原以为花鬼将自己借给东方鬼帝神荼，只是当个吉祥物的。没想到，这东方鬼帝比花鬼狠多了，仗着他头顶的圣人光环，能克诅咒污秽，神荼是哪里危险就把他往哪里塞啊，他一个新晋判官，连术法都没学过几个，就要跟着一群鬼差上刀山下火海的捉鬼拿妖杀魔，他的圣人光环还能挺得住吗？

昨日，神荼将他招致跟前，莫名其妙对他道“近日，你辛苦了。”

虽是体恤的话，可怎么听着怪怪的，境云心里警铃大震，这些日子，他也算明白了，幽冥鬼府里这些上峰的话，你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天知道那温文尔雅的笑脸背后，挖了多深的坑等着他跳。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境云陪着笑脸

神荼递给他一封信，道“我给你放半个月假，你去凡尘逛逛吧！顺便帮我传个信。”

“信？”境云接过，信封是纯粹的玄色，上面没有任何徽记，境云不解问道“大人，不知这信要给谁？”

“一个朋友，我让夜影给你带路。”

所谓夜影，是幽冥专用的信使，那玩意儿虽名字取的雅，也会飞，可外形......和凡间家养的大公鸡没什么区别，每次看那玩意儿在天上扑腾，特别是成群结队的时候，境云都很难忍住不笑，他发誓自己真没有瞧不起夜影的意思，但那画面，但凡一个凡人见了，都很难绷住。

“何必麻烦，让夜影直接送过去，不行吗？”

神荼看着境云，露出一个大大的，晃眼的笑，“不行。”

“……”

认命吧，境云，打工人要有打工人的自觉。

可同为打工人，神荼派给他的夜影实在欺人太甚，怎能如此欺负同僚！它不是会飞吗？这送信的途中却一直蹲他头顶是要干嘛！他的脑袋好热，他的肩膀好酸。

谁能来救救他啊！

境云驾着云，一路无精打采，生怕遇到熟人，也不知花鬼殿下如今在忙什么？若是被她看到自己这幅样子......他干脆重新投胎吧。

“就是那里！”头顶传来波澜不惊的声音。

境云下意识反问“什么。”

“啧。”夜影用翅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境云脑袋，道“别飞过了，底下那座山，藏云山，收信人就住在里头。”

境云点点头，正准备寻个山头落下，夜影却突然激动起来，它几乎是喊道“你干什么？停山脚下，快，停山脚下去。”

它扑棱着自己的翅膀，境云只觉头顶要裂开。他实在受不了了，随手一抓，也不知捏住了哪里，总算让这聒噪的家伙安静了下来，趁着这间隙，境云赶紧按下云头，一人一鸡狼狈落地，堪堪停在了藏云山山脚。

境云长长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啊，他低头看向右手边，夜影正被他掐着脖子正在翻白眼，境云吓了一跳，手一抖松了开，夜影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边咳嗽，一边惊魂未定的看着境云，断断续续道“你……你别过来......”

“我……我不过来......”境云心虚地举起双手，也不知究竟是谁吓到了谁。

缓了半天，夜影回过神儿来，他哼哼了好几声，对境云的意见很大，他不情不愿拔下身上一根羽毛，扔给境云，道“它会给你指路，快进山去吧！”

“你不同去？”

“我怕死在你手里。”

“不至于，真不至于......”

“哼，磨磨唧唧的，还不快进去。”

境云看向深山，这鸡的反应太反常，它似乎对这座山有着本能的恐惧，山里绝对有古怪。

“进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境云谨慎的问

“别掐人脖子，容易死得快。”

“……”这天没法聊了。

前方吉凶未卜，奈何天公还不作美，境云刚踏入藏云山的地界，山雨便兜头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树叶与泥土上，在绵延的林间激起一片令人心慌的回想。

说来也邪门，一进这藏云山，腾云避雨的法术全使不出来，真白费他前些日子的刻苦钻研。

境云不得不找了个山洞避雨，可真进了山洞，当山雨被隔绝在外时，境云却突然觉得太安静了，这座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寻常，仿若除了茂密攀缠的树木，这里没有一个活物。

幸而这山雨来得猛，去得急，雨势刚歇，境云手里的羽毛便微微颤动起来，像是催他赶路，明明灰扑扑的，却神气得很。

脚下的山道，既窄又泥泞，将境云的鞋子染得污秽不堪，自从泡了楚江王的温泉，他身上的诅咒被克制，之后他似乎有了点小洁癖，看见脏东西，特别是灰啊泥啊的，就害怕，甚至有点厌烦。

此刻境云就很焦虑，虽然脚下的路滑溜，需他全神贯注的去挪动，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万一这泥阴魂不散跟着他再也洗不掉，可怎么办？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脚底猛的一滑，他居然踩空了。

境云整个人翻滚着摔下了峭壁，他滚啊滚，在半途晕了过去，最终沉沉砸进了一处幽深的山坳里。这地方草木茂盛，幽幽山风吹来，草木翻滚，不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白骨森森。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漫长又苦涩的梦。

再睁开眼时，境云的眼神有些涣散，似醒非醒，他下意识抚着额角想要起身，身形却晃晃荡荡，又跌了回去。

“你这身躯倒是有趣，不知是用什么做成的？”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境云循声望去，才发现自己被人救了。这大约是一间茅屋，屋内陈设极简，却透着疏朗开阔的禅意，四壁皆空，却有一排宽大的木格窗棂，将山间景致毫无保留请入了室内。

窗棂下，有一方宽大的木塌，救他的人正盘腿坐于其上，那是一个僧人，身着素色粗布，外裹着一件深青色袈裟，他面相寡淡，似有众生相，偏额间有颗红痣，又似在众生上。

他带着慈悲的笑，静静看着境云，“你落入悬崖，左腿断了，若是凡胎，本不难治。可你不是，你左腿断裂的口子不流血，不化脓，只往外渗着刺骨的寒气，我虽帮你稳固住了魂魄，但怕撑不了多久，你需尽快回幽冥，再换一具身躯。”

境云脑子嗡嗡的，他强撑着道“多谢师父救命之恩，不知师父法名，好叫我来日报恩。”

“你来给我送信。”僧人轻笑道，“却不知我是谁吗？”

境云茫然地摇了摇头，道“神荼殿下没有明说。”

僧人微微叹气，道“神荼既遣你过来，便不该瞒你，我乃地藏。”

境云的脑子更嗡了，他说他是地藏？那个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大愿地藏王菩萨吗？！

他为何会在这深山老林里？他不应该在幽冥鬼府度化恶鬼亡魂吗？

不管了，遇到这样的大佛，先拜一拜再说，境云正要起身行礼，却猛然意识到左腿不便，他心想，实在不行，要不趴着吧？可趴着多不雅观呐！

他内心天人交战，地藏王菩萨见他沉默不语，先开了口“此地不宜久留，信我已经收到，我会让谛听送你出去。只是......”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境云脸上，似有深意“我观你昏睡时，眉目紧锁，似被梦魇着了，你梦到了什么？”

“啊？”境云抬头，有些傻愣愣的，道“哦，梦.....我想想......”

“好似是一个男人，他在山底找东西，找了好久，好久.......是几个月吗？还是几年？我瞧他本是个气宇轩昂的好儿郎，最后却熬得两鬓斑白，满身风霜。”

“他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地藏问

境云闭眼回想，梦境的画面似裹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他道“找到了，有一日，他摔了一跤，滑进了一个山坳里，那地方偏僻，若非他摔了一跤，他今生都走不到那里去。那地方野草杂生，阳光行到此处，也只剩稀稀落落的光点，他就在那点光中，发现了一具已成白骨的尸身。

“尸身上覆着的衣裳早已风化，只剩零星几缕，大约是件裙袍，想来白骨生前是个女子。那男子默不作声抬起白骨的左手，白骨手腕上戴着一个纯白的玉手镯，白玉与白骨碰撞，滑出叮铃的脆响，那响声在林间荡漾，动听，又缱绻。”

“男子神色不变，他盯着白骨看了好久，好久......最终抱着白骨睡了过去，夜深了，露起了，白骨的肩头有水珠滑过，只是不知，那水珠究竟是露水，还是泪水。”

“然后，你便醒了吗？”

境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陪了他们许久，直到那男子也化为白骨，两具白骨相依相偎。岁月流转，一日，自他们十指相扣的掌心里，长出一朵花。”

“那花纤细娇媚，茎干直立修长，叶片细长宛若轻盈的羽毛。花朵单生于顶端，不多不少，只四枚扇形花瓣，薄如绢绫，鲜红如血。”

缥缈的梦境，在境云想起那朵花时，突然变得无比清晰。那朵花真美，惊心动魄，境云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触碰。

“你碰到那朵花了吗？”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境云的耳朵，似梦似醒的境云突然清醒过来。他摇了摇头，道“没碰到，那时一阵风卷来，我便醒了。”

地藏垂下眼帘，“原来如此，难怪孕育出了魔种。”窗外风声簌簌，他轻道“那是奉缘之花，魔花。”

“那花碰不得吗？”

“此间种种，说来话长，可藏云山，你不宜再久留。”地藏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谛听。”

话音刚落，木门被轻轻撞开。一只庞然巨兽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挤进了这方宽敞的草庵。它头顶生着一根笔直的独角，甫一进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便直直锁定了境云。

巨兽的毛发异常松软蓬松，随着它的靠近，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境云没忍住，鼻尖一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谛听在境云跟前停下，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近他。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炽热呼吸，境云咽了口唾沫，心想自己这小身板，绝对不够它塞牙缝的。

不过好歹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神兽总不至于吃人吧？

正想着，谛听后腿微屈，竟蹲坐在了他面前。接着，它抬起一只厚实的前爪，挠了挠耳朵，动作像只猫。

就在境云惊呆的目光中，这头庞然巨兽周身泛起一阵微光，谛听将自己缩了又缩，眨眼间化作了一只寻常狸奴的大小。

它轻巧地翻身一跃，蜷缩进了境云的怀里。

“哦？它倒欢喜你。”地藏王菩萨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怀里的谛听闻言，慵懒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后探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境云的手背。

“嗯？它当真喜欢你？”地藏王菩萨的语气依旧温润，只是那笑意似乎淡了些。

境云茫然地抬起头，却见方才还宝相庄严的地藏王菩萨，竟有些心虚地偏过了脑袋。

境云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位大愿菩萨最后那句话里，莫名透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小番外：

近日，很奇怪的，神荼做了个梦，梦到了藏云山。一晃已是千年，那藏云山里的魔种不知净化到何种程度了？

他将地藏王菩萨丢在那里，这一千年没再去瞧过一次，也不知他怎么样了？他这样实在不够意思，他都有点瞧不上自己。

可那地方真的很恐怖啊，不是他敏感，郁垒当初也去过那地方，还没进结界呢，人就逃没影了。相比之下，他能在那里睡够一个月，简直不要太厉害，那里头绝对有东西，是比魔种恐怖千倍百倍的东西。

可酆都帝君将人交给他，千年不闻不问，终究说不过去。就在神荼兀自纠结郁闷之时，一个头顶光圈的人晃荡到了他跟前。

冤大头送上门了......不不不，是大圣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