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幽冥 第16章 不再依赖师尊，算长大吗

尴尬，好尴尬。

花鬼一眼望过去，境云，郁雾，流华，包括清风仙，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拜访的真不是时候，竟遇上了宝光帝君与风风吵架。

话说，凡尘一世，自花鬼用太后为筹码，警告风风之后，风风便彻底服气了，她顺着命簿乖乖走完了一生。郁雾与流华之间，没了风风横插一脚，两人之间没了爱恨情仇，皆寿终正寝，真是可喜可贺。

可就在花鬼几人回到冥府，一行人结伴去拜别宝光帝君时，哪知碰上了眼前这一幕。

此殿乃待客之殿，不似折鸢正殿庄严肃穆，布置得雅正飘逸，四璧高悬的文幌轻轻荡漾，此方天地美得不可方物，可这唯美之下，却是宝光帝君与风风的争锋相对。

这宝光帝君实在不会养孩子，她大约奉行的是棍棒教育。

因她不善言语，说不过风风，便直接用绳索将人捆了，扔在了地上。

她一脸困惑，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盯着地上狼狈的风风，道“你我本是一体，你为何一点都不像我？你总说我待你不好，可我还要如何待你好？我本不应多收弟子，天道只赐了你大师姐与二师姐予我为徒，她二人承袭运道，为运道之神使。可我为了你破了例，我违背天道，强行与你缔结了师徒之缘，你四师妹五师妹，哪一个不是我为了替你蒙蔽天道，才收于门下的？你为何处处与她们作对，更与我作对？”

风风挣扎起身，她眼底受伤的神色不假，可她颤抖的身躯，说明此刻她的怒火更甚，然极致的愤怒之下，人会变得冷静，她不屑的哼了哼，说出的话有些刻薄，“真是难为师尊为徒弟如此着想，可我与师尊终究不是一路人。”她顿了顿，又道“今日，您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宝光帝君不解，问“放了你？如何放？”

“终是我不配，今日你我便断了这师徒情分，从此天南地北，再不相干。”

宝光帝君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于是她笑了，大约在笑风风天真，可那笑落在风风眼里，变了味，她觉得那是讽刺是嘲笑。

宝光帝君道“你体内有运道之神格，便是成不了仙，也得修仙道，你若敢往妖魔之道去，我第一个杀了你。”

风风气极，她使灵力，挣脱开绳索，道“好啊，今日我便不活了。”

说完，她暗提灵力，竟要攻击宝光帝君。

宝光帝君笑了，这次的笑里倒是真多了几分嘲弄，她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是没长大，总像个孩子一样耍赖。”

他两人吵得酣畅淋漓，看戏的人看到这程度，却是心惊胆颤，花鬼思索着要不要去劝一劝架，忽听身旁清风仙无奈叹了一口气。

“小风。”清风仙唤道。

她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一惊。

“母后？”风风背对着清风仙，疑惑自问，然后，她猛的转身看向清风仙，清风仙上前，她径直跪到宝光帝君面前，道“帝君息怒，此事争论不出对错。小风顽劣，帝君若看得起我，让小风转投我门下，如何？”

宝光帝君沉默许久，最终转过身，轻叹一声，道“罢了，你去吧，只记住，不得乱用运道神力，否则……”

不待宝光帝君说完，风风立即跪下，她道“帝君放心，我再此立誓，若乱用神力，他日必受天谴，魂魄俱散。”她抬起头，看向大殿上方，宝光帝君始终背对，此时此刻，她才敢落泪，她对着宝光帝君磕了三个响头，道“徒儿不肖，枉费了师尊万万年悉心教导，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宝光帝君不语，她只挥了挥衣袖，一阵微风袭来，花鬼一行人便被扫出了折鸢殿，落在了一片林子里。

几人相对无言，郁雾首先跳出来，他用袖口帮风风擦眼泪，笑道“看来，我多了个妹妹了。”

风风盯着他，道“我不要做你妹妹，我要做你妻……”她剩下的话被花鬼捂住了，开玩笑，不堵住她嘴巴，她还想说什么吓死人的话。

郁雾尴尬的笑了笑，躲到了流华身后，清风仙淡淡笑道“不做郁雾妹妹，便做不得我的弟子，小风，不想认师尊了？”

风风抿了抿嘴巴，不情不愿的跪下，她拉住清风仙的手，道“自然是要师尊的。”

得咧，为了两个弟子，清风仙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她收的这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粘人，往后可有的她受了。

郁雾与流华还要轮回，清风仙嘱托了他们两句，便带着风风先行离开了。

这之后不久，郁雾与流华再次去轮回了，此次轮回，流华是乞儿，郁雾是只青蛇，两人物种不同，地域不同，是不会有交集了。

花鬼与境云又在清风小筑逗留了两日，期间，境云将此事整理成了册子留案。

他写文案时，花鬼就坐在他屋里喝茶，时不时指点他两句，紫藤花瓣擦着花鬼身边的轩窗飘进来，她突然幽幽问了境云一句“母亲的爱算是什么？”

境云执笔的手一顿，他抬眼，只见幽冥昏暗的光照在花鬼周身，她平日里略显冷淡的面容在此刻竟变得异常柔和。花鬼晃动着手里的杯子，嘴角含笑的望着境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我……”境云想了想“我无父无母，不知母亲的意义。”

“看来，我问错人了。”

“我虽不通此理，但昔年曾有个弟子，与我说起过他的母亲。”境云搁下手中狼毫，目光转向窗外，似在回忆，他温声开口“我那弟子曾言，世间万般情，千般恨，皆有让人沉沦，跌入万劫不复境地的隐患，只有母亲的爱是不同的。他的母亲算不上什么伟岸无私的人，她甚至只在他生命里活了最初的十载，可就只是这十载光阴，让他有了向死而生的勇气，他说，母爱向生，是永远沾不上灰，落不入地狱的。”

境云说的话令人动容，可他的表情却很淡漠，特别是他说完之后，还嘴欠的补了一句，道“我这弟子终归是小孩子心性，人从呱呱落地开始便是一人修行了，他何苦缅怀过去，贪恋温存，徒增些伤春悲秋的烦恼罢了。”

花鬼白了他一眼，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清风霁月的男子实在无趣，无趣极了。

花鬼转移了话头，道“清风仙只有两只手，以前郁雾流华各分一只，如今多了风风，境云你猜，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境云不知她突然问这话是何意，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花鬼笑得坏心眼，道“我看郁雾流华挺喜欢你的，要不你加入他们去？”

“......”那可拉倒吧。

看境云一脸嫌弃不悦，花鬼反而高兴，她不喜欢境云死气沉沉的模样，甭管什么物种，生动活泼点，总没有坏处。

“对了。”花鬼起身，拿起境云写成的册子粗略看了眼，“咱们该回家了，可回家之前，还需去一处地方。”

“哪里？”

“桃止山，积木宫，东方鬼帝帮了我们，我们的事情才办得圆满，自应该去道声谢。”

境云点了点头，花鬼瞧他面上淡然，像是丝毫不记得之前她为借遮月，与那东方鬼帝神荼之间定下的关于他的交易了。

真有趣。

等境云想起那不靠谱的交易时，已是在他与花鬼搭乘鬼牛车前往桃止山的半途中了，他看着老神在在的花鬼，做了最后的挣扎，他道“大人？”

“嗯？”花鬼懒得理他。

"大人英明神武，我还是想跟着大人做事，况且，大人身上的诅咒也离不得我不是？"

花鬼瞥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我英明神武，那我怎能说话不算数，我留下你容易，可你忍心让我，”花鬼装模作样指了指自己，接着道“这英明神武的大人背负出尔反尔的恶名吗？”

“......”可恶，被反将了一军。

小番外:

笑声自殿外传来，清风仙抬眼，便见风风向她跑来，她头上戴着一个花环，怀里还抱着一个，整个人明媚爽朗，清风仙觉得她进殿时，似把阳光也带进来了一些。

风风将手里的花环戴在清风仙头上，她道“师尊，外面天气好，你陪我去吹吹风吧。”

风风在自在殿后山种了一片薰衣草，她用灵力滋养，那片花海经年花开不败。

双鹤岛上精怪多，风风不缺玩伴，可偶尔她会撒娇卖乖，让清风仙陪着。

紫色花海随风摇曳，清风仙唤了朵祥云，她随意躺下，任祥云在花海上空游荡，她自随性逍遥。

不远处，风风在和一群精怪嬉戏打闹，笑声传来，颇有些助眠的功效，清风仙昏昏欲睡。

约莫黄昏时，清风仙察觉到了一股仙气，陌生又亲切的仙气，她心下了然，千年凡尘，看来郁雾流华已然成仙了。

她睁开眼，自祥云越下，目光看向花海尽头，橙色暖阳下，紫色花海中，隐隐绰绰走来两道人影，其中一人黄衣翠冠，是郁雾，另一人白衣碧簪，是流华。

同是千年未见，此次他们倒是稳重了许多，再没扑上来，一人抢一只手紧紧握住。

他二人笑得真诚，跪在清风仙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一如初见时。

清风仙十分满意，她点点头，道“起来吧，不错不错，看来都长大了。”

郁雾流华起身，流华道“千年轮回，如做了一场大梦，也曾尊荣无双，也曾跌落尘埃，人当过，花草野兽也不曾落下，如今大梦醒来，倒是多了点感悟，又少了些踟蹰。今日，方懂师尊昔年所教。”

郁雾睁着大眼睛，也不知听没听流华的话，他眨眨眼，又握住了清风仙的手，道“师尊，我们要去紫阳神殿领职，今日前来拜别，往后不能常伴师尊左右，实在遗憾，不过，我会回来看师尊的。”

郁雾向来随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坦坦荡荡，潇潇洒洒。时至今日，除了性子沉稳了些，其余倒没多少变化，清风仙琢磨，若非流华，他怕是早早成仙了。

临别时，郁雾流华又对着清风仙磕了三个响头，才乘风远去。

日头彻底落下，星辰自海边升起，清风仙看向风风，此时众人皆已散去，只她一人留在花海中央，看着郁雾流华离去的方向，愣愣出神。

哎，养育这孩子，任重而道远呐！

可世间万法，有人想舍下一切，有人想拿起一切，孰对孰错，谁又能真正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