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鹤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角落——糯米糍正用前爪扒开矮柜最底层的抽屉,脑袋探进,窸窸窣窣一阵,竟叼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冻干鸡肉粒。
他心下诧异:这包厢矮柜里原先分明放的是些备用茶具和棋谱,何时成了小东西的“私库”?
小家伙得手后撤退叼着战利品,迈着轻巧又做贼心虚的步子,溜到一盆龟背竹的后面,只露出条蓬松的尾巴尖,隐约能听见包装袋被利齿咬开的细微“刺啦”声。
这娴熟的作案手法,显然不是第一次。
肖清鹤眉梢微动,视线转向侍立在不远处的领班。
领班会意,上前半步解释:“小少爷,是小小少爷……呃,是糯米糍上次来,偶然发现抽屉没关严,扒出一包客人遗落的零食。之后每次来,它都会去那儿。我们就常备了一些它喜欢的口味。”
说完,她垂下头,等老板的反应。
毕竟,在竹月轩这样讲究的会所,给老板的猫私设零食库,听起来实在有些逾矩。
肖清鹤没说话,直勾勾看着龟背竹后惬意摇晃的尾巴尖。
傅以宁打着圆场:“看来糯糯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它的行宫,连‘隐’都不能幸免。领班有心了。”
洛尘也附和:“猫的记忆力和执着,有时候真让人惊叹。”
任沐瑶则直接笑出声,支着下巴看抖动的植物,“我们糯米糍这是未雨绸缪,知道跟着爸爸出来应酬,难免有‘公务’在身,需自己备些‘加班粮’。是吧,小时宝?”
小时宝早被猫哥哥的“神秘行动”吸引,完全忘了要轻摸的嘱咐,小短腿挪过去,蹲在龟背竹旁边,好奇地探头问,“糯米糍哥哥,你在吃什么呀?好吃吗?”
糯米糍从叶片缝隙中瞥了人类幼崽一眼,喉咙里发出护食的“呜呜”,把冻干颗粒扒拉得更靠里些。
谢洧安看热闹不嫌事大,掏出手机对龟背竹方向录小视频,“必须记录下‘糯米糍大帝微服私访,隐秘粮库就地开餐’的珍贵史料。标题都想好了——论顶级会所的隐性猫权。”
肖清鹤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然微凉的龙井,舌尖泛起清苦的余韵。
孩子……这个词离他太远了,模糊得只剩概念化的轮廓。
婚姻、家庭、孩子……对于肖家的继承人而言,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既定轨道上必然抵达的站点。
家规已刻入骨髓——嫡系为法定继承人,成婚生子后接掌执行董事长之位。
他的人生蓝图里,这些节点清晰、精准,如财务报表上的关键指标,只待合适的时间被勾选。
包厢里,任沐瑶不知说了什么,引傅以宁低笑,谢洧安夸张比划,洛尘含笑听着。
小时宝蹲在龟背竹旁小手托腮,看他的“猫哥哥”享用冻干,学着猫叫:“喵呜……”
糯米糍似乎终于被执着的“喵呜”打动,或者仅仅出于“大帝”的偶然慷慨,从叶片后叼出一粒冻干,用爪子往前拨了拨,推到甄宥面前的地毯上,然后抬起眼睛,瞥了人类幼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赏你的,安静点。”
小时宝惊喜地睁大眼睛,捡起了对他而言过于迷你的冻干,捧在手心,抬头望向妈妈,眼睛里亮晶晶的。
“妈妈!猫哥哥给我吃的!”
甄时宜和傅以宁相视一笑,夫妻俩温柔地看着儿子。
这一切,都落在肖清鹤的余光里。
是他习惯保持距离,却在心底某个角落,隐约觉得……或许不坏的东西。
如果有她在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连她是否还记得那个午后聊起星星时眼睛会发光的自己,都无从确认。
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喉头,压下心头那近乎奢侈的柔软。
“清鹤?”洛尘投来询问的目光。
“没事。”肖清鹤淡淡道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角落里。
小时宝正学着糯米糍的样子,把冻干放在地上,用手指推来推去,假装自己也是小猫。
糯米糍吃完自己的“加班粮”,正舔着爪子偶尔瞥一眼玩得不亦乐乎的人类幼崽,尾巴尖悠闲摆动。
“糯糯,”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正享受餐后清理的糯米糍一顿,“过来。”
小家伙慢吞吞起身,伸了个长懒腰,每根毛发都透着餍足,踱回“爸爸”的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肖清鹤弯腰,将它抱回膝上。
小家伙身上还带着冻干鸡肉粒的淡腥香,混合着它自身的味道,暖烘烘地窝在他怀里。
真实的、温暖的、属于此刻的触感。
“对了,”谢洧安的声音插了进来,“说到孩子,沐瑶,你和聿为哥打算什么时候要?趁年轻,恢复快。”
任沐瑶正啜饮无糖的苏打水,闻言瞪了眼谢洧安,“谢医生,你职业病是不是又犯了?管天管地管别人生孩子?我家段老师说随缘。他现在戏约排到后年,我下半年也有两部电影要进组,哪有空?”
“随缘?你俩这颜值基因不生一个来造福人类,简直是浪费自然资源。”
“那你怎么不先造福人类?”任沐瑶反击,“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谢二留那么多情,不怕以后小谢洧安们排着队来认爹?”
“我可没那福气。”谢洧安晃着茶杯笑得玩世不恭,“恋爱是享受过程,结婚生子就是责任枷锁。我现在这样,挺好。自由,潇洒,不用对谁的人生负责。”
傅以宁和甄时宜哄着玩累了犯困的儿子。
洛尘则继续慢条斯理地品茶。
肖清鹤挠着糯米糍的下巴,听它越来越响的咕噜。
聊着聊着,谢洧安就被任沐瑶噎得语塞,悻悻摸了摸鼻子,视线瞟到对面。
傅以宁正低头哄着怀里揉眼睛的小时宝,甄时宜则拿湿巾擦拭儿子嘴角沾到的果汁渍。
这画面太“家”了,刺得谢洧安这位“自由主义者”眼睛疼,就找到了新靶子。
“哎,我说以宁、时宜,”谢洧安下巴朝黏在父母怀里、昏昏欲睡的小豆丁抬了抬。
“小时宝都这么大了,你俩这‘三年抱俩’的KPI,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傅家老爷子老太太那边,没少催吧?”
傅以宁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擦掉儿子蹭到他衬衫袖口的口水印,才开口,“不急。小时宝还小,需要陪伴。而且,”他顿了顿,看身旁的甄时宜,目光里多了些只有彼此才懂的考量,“再多一个的话,时间和精力分配是问题。我和时宜都还在事业上升期,糖衣那边新项目刚起步,时宜在肖氏也刚接手更重要的工作模块。更何况……时宜生小时宝的时候,很辛苦。”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几人都懂。
甄时宜生甄宥时不算顺利,产程偏长,虽最后母子平安,但傅以宁在产房外熬红了眼、签了好几份知情同意书的样子,大家都很记忆犹新。
事后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傅家少爷,拉着谢洧安这个半吊子心理医生,愣是聊了半宿的产后抑郁和创伤应激,把谢洧安那点从教科书看来的理论知识都快掏空了。
那也是他们“体验分娩镇痛”不成文规定的由来。
产前傅以宁快当爹了,紧张得不行,不知从哪儿看的文章说丈夫体验分娩痛能更好照顾妻子,愣是拉着肖清鹤、谢洧安、洛尘几个,瞒着甄时宜,跑去屿海医院,花高价体验最高级别的分娩镇痛模拟。
结果……惨烈。
谢洧安疼得嗷嗷叫,嘴上还不忘调侃设备是不是坏了;洛尘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结束后灌两大杯温水;肖清鹤从头到尾一声没吭,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唇抿成一条直线,结束后去洗手间吐了。
傅以宁自己倒撑到最后,但下来时腿都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第一句话是哑着嗓子对谢洧安说:“给我开止疼药,别让时宜知道。”
后来甄时宜还是知道了,哭笑着骂他傻,却又偷偷红了眼眶。
此刻傅以宁旧事重提,甄时宜眼眶发热,反握住丈夫的手用力捏了捏:“都过去了。而且你看,小时宝现在多好。”
“嗯。”傅以宁应了声,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所以更要慎重。你的身体,小时宝的教育、陪伴、我们各自的事业、家庭财务……这些都需要重新评估,做更详细的预案。”他说着看肖清鹤,半开玩笑道,“至少得像清鹤养糯米糍那样,做份《大宝养育十年期财务及风险评估报告》出来吧?”
肖清鹤撩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糯糯的报告,上季度刚更新过,涵盖至它十五岁寿终正寝的所有可能支出及应对方案,包括通货膨胀率和突发疾病预算。你需要的话,可以发你模板。”
众人:“……”
不愧是肖清鹤。
谢洧安噗嗤笑出声,“鹤哥,你这……糯糯知道你这么早就给它规划到‘寿终正寝’了吗?它会不会觉得猫生毫无惊喜?”
糯米糍在“爸爸”怀里懒洋洋地甩尾巴,仿佛在说:凡人的规划与朕何干?朕的猫生,自有朕的节奏。
洛尘也忍俊不禁,“以宁,清鹤这模板,我怕你看完直接打消念头。”
傅以宁却认真地点点头:“可以考虑。至少数据模型是现成的。”
甄时宜哭笑不得地捶了下丈夫的胳膊。
任沐瑶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男士,“不过话说回来,以宁这‘疼老婆’的优良传统,你们是不是也得继承一下?尤其是某位,”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谢洧安,“万花丛中过的,以后真定下来了,是不是也得去体验体验,才知道当妈的不容易?”
谢洧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别别别,任大小姐,您饶了我吧!我连三个月都坚持不到,还体验分娩痛?我怕直接疼到立地成佛,从此看破红尘!”他夸张地抖了抖,“不过说真的,以宁的壮举,我是服气的。那滋味……”他咂咂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清鹤当时最吓人,一声不吭,脸白得跟纸似的,我还以为他晕过去了,结束后人家自己去吐了,回来跟没事人一样。尘尘也够呛,冷汗把衬衫后背都浸透了。”
洛尘无奈地笑了笑放下茶杯:“确实……记忆深刻。那种疼痛的绵长和无法掌控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他说着看傅以宁,“以宁能为自己在乎的人做到那一步,很了不起。”
傅以宁摆摆手,笑得无奈:“当时就脑子一热。后来想想,其实也挺傻的,真正的痛苦哪里是机器能模拟出来的万分之一。但我……不后悔。以后小时宝问起他怎么来的,我可以跟他吹牛,说爸爸当年也是‘疼’过来的。”
他说着,低头亲了亲已在自己怀里睡着的儿子发顶。
一直安静听着的肖清鹤,指尖陷入糯米糍后背的毛发中。
体验分娩镇痛……
他记得那天仪器贴在腹部时的触感,记得电流启动瞬间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记得疼痛如何从一点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腹腔里搅动、撕扯。
呼吸困难,视野边缘发黑,耳畔是谢洧安的鬼哭狼嚎和洛尘压抑的闷哼。
他咬牙忍着,冷汗浸湿额发和后背,脑里一片空白,或者说被尖锐、原始的痛楚填满,容不下任何其他念头。
直到那刻,他才对“孕育”二字有了极其粗浅、却足够震撼的认知。
那不仅是喜悦的期待,更是血肉的承担,是生命以近乎掠夺的方式在母体内扎根、生长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磨折。
而傅以宁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和生产的妻子,主动去经历这一切?
他当时无法完全理解,只是出于兄弟义气陪同。
现在……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找到她,如果她愿意,如果他们有了孩子……
这个念头像暗夜里偶然擦亮的火柴,光焰微弱却灼人,烫得他心口一悸。
他会去吗?
答案是立刻浮现的——会。
不仅会,他还会要求体验最高等级,反复几次。因为阵痛是间歇性的,他想尽可能贴近真实的感受,想知道痛到顶点后短暂喘息、又很快被下一波席卷的感觉,更是想记住每一个层级,每一秒的煎熬,然后在未来可能存在的某个时刻——如果真有那样的时刻,在沈伊珞被推入产房前对医生说:“给她最好的无痛,用最温和的麻药,一切以她的感受为先。”
而不是像束手无策的丈夫那样,徒劳握着她的手,说空洞的“加油”。
甚至想过,如果她怕痛,如果生育的恐惧让她却步,那他就去说服太奶奶和爷爷奶奶。
肖家嫡系的旁支枝繁叶茂,并非一定要他这脉。
他愿意用自己所能掌控的一切去交换她的平安喜乐。
但这些念头太奢侈了,奢侈到像是孩童对星空许愿,明知遥不可及,却仍忍不住仰望。
怀里的猫睡得正熟,细微的呼噜像平稳的潮汐,一起一伏地熨帖着他的胸口。
它依赖他,信任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最柔软的肚皮和最脆弱的睡相袒露在他面前。
可这依赖和信任,最初最深刻的那部分,并不真正属于他。
糯米糍的全世界,那个它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虚空发出困惑呜咽、本能寻找的源头,是沈伊珞。
包厢里的谈笑渐渐低了下去。小时宝彻底睡着了,小脸埋在爸爸肩头。
甄时宜看了眼时间对傅以宁说:“不早了,小时宝明天还有早教课。”
傅以宁点头,调整了下怀里儿子的姿势,起身:“今天就到这儿。清鹤,糯糯也困了。”
肖清鹤应了一声低头,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托住猫后背,稳稳地站起来。
任沐瑶也拎起自己的手包,“行,散了吧。我得回去背台词,明天一早飞港海。”她走到肖清鹤身边,伸手揉了揉糯米糍睡得暖烘烘的脑袋,“糯糯,二表婶走啦,下次给你带更酷的玩具——不要粉色的那种!”
糯米糍在睡梦中不耐烦地扭了扭头,把脸更深地埋进“爸爸”的肘弯。
一行人走出“隐”,门口各自的车已安静地候着。
傅以宁抱着小时宝上车,甄时宜对肖清鹤他们挥了挥手:“鹤哥,沐瑶,洛尘哥,改天再聚。洧安,开车小心。”
谢洧安拉开车门回头,笑得灿烂:“放心,我惜命。”说着看向肖清鹤,“鹤哥,走了啊。糯糯,晚安。”
洛尘也和肖清鹤道了别,走向自己的车。
转眼间,刚还充满人声的园林小径旁只剩肖清鹤和他怀里安睡的猫。
司机拉开车门,肖清鹤抱着猫“儿子“坐进后座。
普尔曼平稳地驶出聚月轩,汇入深夜依旧流淌的车河。
窗外,霓虹的光影流水般滑过玻璃,在猫银缎似的长毛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它被惊扰地动了动,肖清鹤便用轻轻梳理它的颈毛,直到它再次沉入安眠。
这个动作他做了两年,熟练得成了本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肖清鹤拿出来,是高欢发来的消息,关于明天下午一个临时增加、与欧洲某基金负责人的视频会议安排。
他简单地回复了个“阅”字,锁屏。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怀里睡得无知无觉的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