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扬州去往幽州,最快捷的反而是走水路,走大运河。
秦惜拉着小晏上了一艘快船,溯洄而上,一般都行色匆匆。欣赏风景那都是莫须有。毕竟是快船,三四天便到了。
“晏晏,我们下吧。你好些了么?”
到达港口,秦惜忙扶着小晏下船,给舟子付了银子便按步先休整一二。
谁能想到小晏刚上船慢走那一块倒没什么,可一到符离加速之后便不行了。怎么了?晕船,整个人吃不下东西也晕晕乎乎的,吐得人心疼。
话说来,毕竟是习武之人,身体素质好恢复得快,二人便很快进了幽州城。
*
正值早春的幽州一派新生样儿,柳芽新拔,倒妆成了一树高。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收尽春光。
“哥哥,这里有好多种花香啊!幽州城的花很多么?”小晏很快便问出了这个问题,谁让嗅觉骗不了人呢?
秦惜笑笑:“这幽州朱氏,最喜花。其实这都是小样,等到春意盎然的时候,那才是名副其实的‘万花城’呢。”
这时,一阵锣鼓喧天,引得两边的行人开出一条道来。远远的,一队人马,前举牌后打马,红衣赤冠少年游街,新科文书正得意,幽州城三年一见的繁华景象。
“这是怎么了哥哥?”
秦惜看着马上春风得意的一众少年郎,回应:“仙门百家也就只有朱氏注重文采了。”
记得一年前渝州晏氏还在,他们文武兼并的盛况可比这幽州朱氏繁华了不知多少倍。两年一小举,四年一大庆。
只是渝州晏氏就如那史书上的开元盛世,被剿灭后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徒有人怀念了。在那之后,文人稀少,而今此等盛世,仅幽州得以一见,此乃一大憾。
他话音刚落,小晏却垂眸不说话了,满腹心事的样子。秦惜拍了下他的肩膀道:“怎么啦,看你好像不开心?”
小晏摇摇头,他其实……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不开心,会有些伤心。
”小秦?是你么?找你好久了。“人群略散时,一个青年男子从长街尽头而来。样貌算的上出众,完美遗传了刘婶样貌上的优点。这便是刘子华了:
“几年不见,小秦都比我高了。爹说你还带了一个小兄弟来,不会……就是这位吧?长得倒是个美人儿样……”
好吧,还完美遗传了刘爷的话多。
秦惜笑着和刘子华击掌:“那必须的,不长怎么行?好久不见,听说子华兄娶妻了,我都没来得及祝福一二。”
“都去年末的事儿了,你托爹送过来的东西思茶很喜欢。”
三人行走在街上,往其中一巷而去。
“子华,人带回来了么?”巷末是一片住宅区,其中一户间,一个倩丽女子提酒入户,看见了刘子华便道。
刘子华连忙上前,替女子拿起了酒坛:“都和你说了别提这些东西,太重。和你介绍一下,这是秦惜,我的好友,另一位是小秦的朋友。小秦,这位是家妻,韶思茶。”
秦惜带着小晏上前作揖:“嫂子好。”
韶思茶微笑:“久仰,对了小秦,您身边的这位怎么称呼?”
“他姓晏,子华兄和嫂子就像叫我一样称呼就行。”
几人在门外闲聊一会儿,便进了屋内。
韶思茶给几人倒好茶水:“想让小秦帮忙铸剑的,是我表哥一家。这不表哥是个半途剑修,找了个师傅练了几天就想着铸剑了。子华和我说到了你,表哥听了便也同意了,也劳烦小秦你来幽州一趟。”
刘子华端来一盘瓜子放在小桌上:“思茶的表哥是东街坊郤(xi四声)家公子,祖上和朱氏有关系,开门户做珠宝生意的,开价高也有原因。”
秦惜点头,将剥好的一把瓜子仁放在了小晏手上:“晓得了,什么时候带我去?”
刘子华刚想说话,韶思茶给了他一个眼色,于是道:“明儿个吧,郤兄可能打马游街去了,毕竟今儿新科文书下场嘛。”
小晏吞了口瓜子仁,抬头:“难道哥哥说的文书里,有刘公子提到过的那位郤公子么?”
刘子华点头:“新科最年轻的探花郎,郤兄这会儿正高兴着呢。”
听了刘子华和韶思茶的言语交谈,秦惜可以琢磨出这个郤公子应该是走了文武双全的道,想来是极优秀的,不仅在内心感慨一番。
“其实要说文武双全,那渝州晏氏下落不明的二公子,才是独绝。”韶思茶包好一只柑橘交给刘子华,“只可惜……唉。”
这一回现场都沉默一二,刘子华叹息:“天妒英才呐。”
只有小晏环环四周,突兀地问了一句:“晏氏那位二公子是谁?”
秦惜解释:“晏二公子真名晏心,有一剑名叫雪霁,据传闻十八那年便修出了剑灵,也是百年难见,驰骋剑修界了。如果没有郑氏从中作梗,那他今年也该娶亲或是打马游街了。”
韶思茶站起来:“先不说这个了,我去做午膳,给你们露一手。子华,去买吊肉回来。”
“得嘞!”刘子华从房中拿了荷包出来,看了下二人道,“若得空可以出去逛一逛,这条巷子外面就是兴庆坊。”
兴庆坊不如永嘉坊,里面的东西大多数是文人所钟爱的,什么古玩字画,虽然不一定是真的,但倒图个赏玩的乐子。就算是真懂这些的人到这儿,也不会刻意指责这些。
秦惜就带着小晏在坊里转悠。不知是真是假的古玩晃人眼,总之他是没一件看得上眼的。
坊间倒人来人往,秦惜一时光顾着看古玩,没注意小晏。直到他停在一个点面前:“晏晏,你看这个穗子好看,带白玉块嘞……诶,晏晏?”
完了,好像把人给弄丢了!
秦惜一拍脑袋,也没顾店家喊价直接掉头回去。
“诶公子,你到底买不买撒?”
再说小晏一个人跟在秦惜身后,本来也没什么,可随着坊内的不断深入,小晏很快便发现,自己和秦惜走散了。
“哥哥?”
他一个瞎子,仅靠听声什么都干不了。坊间人多,声杂,这根本辨不出什么啊!小晏沉默了,冥冥之中,他忆起有一个男人与他说过一句话:“你兄长我是洒脱了些,如果以后发现和我走丢了,别乱跑,在原地等我来找你。”
对,在原地,等秦惜来找他。
当秦惜逆着人群看到了乖乖靠在杆边的小晏,暗自松了口气。他上前:“都说了让你跟着我了,你怎么还能走丢?真的不见了多危险?”
小晏抬头,一脸委屈地看着秦惜。两只手指伴奏似的点啊点:“哥哥,我看不见,不知道你在哪……要是我能看见,就不会和哥哥走丢了……”
也是个这么回事,他这样子难免的,秦惜想了想。
下一刻,小晏觉得左手上传来了与他不一的温度,是手被人握住的感觉。听得秦惜一声轻笑,掩盖了耳边所有的喧嚣:
“不用担心看不看得见,下次,拉着我的手,就不会走丢了。”
点面前,被秦惜“跑单”的店家还以为今儿注定收不了几个铜板了,不想秦惜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店家一时热络,激动地站起来:“诶公子,这些有何看中的啊?”
秦惜别的没说,目的性的拿起他一早就看好的白玉穗子,将它放到了小晏手上:“喏,给你看的,摸摸喜不喜欢。”
凭感觉,小晏能体会到白玉冰凉的触感,说不上是极品白玉,但质量上佳。
应是店家有眼无珠,此等中上品才会沦落于此。他拉了拉秦惜,笑道:“喜欢。”
店家等这句话很久了,忙到:“这位公子慧眼呐!此乃泰山之玉,吸承天地之精华……”
“我知道,多少银两?开个价。”秦惜向来听不惯此等奉承之言,更何况……这店家的话未免太不实际了些!小晏能看见么就说他慧眼?也是真的绝了。
店家笑道:“这位公子倒爽快,小的打个折扣,毕竟听着兴庆坊的东西都是小本生意,二十两银子,公子意下如何?”
秦惜掏银子的手顿了顿。这玩意儿卖他二十两?他身上的衣服折算下来也才三十几两,一个不知什么玉的穗子二十两?虽说是真玉,可炒价不至于炒成这样啊?
”如果公子觉得价高,那小的就再降一些,十五两,不能再少了。”
瞧,这店家的收入价,一定比这十五两还少。横竖都有利益,还不如让利益越得越大。秦惜心觉这个价格不错了,便也没砍价。拿银两时,他注意到一旁的镶白玉流苏的簪子,觉得好看又适合小晏。
反正一直说要给他买个簪子嘛!这不来了?他拿起那只通体素白的簪子,道:“店家,这个多少?两个一同开个价我全要了。”
一听这话,店家笑得更灿烂了:“诶,公子好眼光!小的报价,两样……一共一百两银子。”
秦惜倒爽快,一白两银票一给,拿了东西就带着小晏离开。店家倒觉得这秦惜又豪爽又好骗,今儿算是赚到了。
秦惜拉着小晏离开兴庆坊,准备回巷内的刘子华家。流苏上的碎玉随着他的步调有节奏地摆动着,如鸣佩环。骤时,小晏感觉到秦惜停了步子,不禁道:“哥哥,怎么了?”
秦惜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突然一笑,将流苏玉簪插|入小晏的小髻子上。收手时,见流苏晃啊晃,使他添了几分动感:“喜欢么?”
小晏听了他的话,不仅伸手摸了摸:那簪子似是与穗子同质感的玉,流苏不是那种线制的,反而是细银。一系列倒是个正品,价格肯定远超了原定值的。小晏也笑了:“喜欢。”
回到刘子华家中,韶思茶刚好端了菜出来,一眼边瞧见了小晏髻子上的流苏玉簪。
说来也怪,这种带玉带银的东西大多是些庸脂俗粉,可这小晏带了,却一点也不显什么庸俗,确是奇迹般地违和。仿佛这等玉簪原本就是他的,量身定制却弄失又找回的那种感觉。
“小秦,你和晏公子淘的簪子倒好看的紧,听子华说是去兴庆坊……”韶思茶笑着坐下,“不过这兴庆坊的东西大多的以假乱真,你这……倒像个真的。”
小晏歪歪脑袋:”嫂子,我感觉它是个真的,我摸过。“
“哦?一摸就得见真假,我还是头一次见!”刘子华端了盘炒肉片出来。
这回换秦惜开口了:“子华兄,嫂子,晏晏他没有在开玩笑。当时这东西我拿着,质感非假,甚至是上乘。”
他铸剑的年头也久了,对于各种金石玉器的质感或真假都根植于心,一摸便知,不会有假。所以说铸剑师在鉴玉鉴石这方面是有权威性的。
刘子华将盘子放在桌上,笑道;“你说是就是啦,倒淘了个宝贝。此等流苏玉簪在渝州可常见嘞,保不齐还是哪个世家公子当的!来来来,吃饭,尝尝思茶的手艺!小秦喝不喝酒?还有小晏……”
正偷着乐数钱的店家还不知道真正赚了的人,是那个好骗客。
*
“表妹,你和我说的那个铸剑师呢?”
郤无晴一进门便开始询问渡口。这大下午,他这么一来,打了刘子华一家个措手不及。韶思茶忙道:“表哥先坐会儿,小秦这会儿和小晏出去了。子华,你快去八达岭附近找找小秦。”
“哦好!”刘子华也知这事是耽误不得的,忙出门找去了。
再说秦惜刚按着地图指向带小晏来了八达岭附近,就见隐隐青山中的蜿蜒长城,气势不减,似其当年御胡时。
“哥哥,你说的长城长什么样啊?是不是很恢宏大气啊?”小晏拉着他的袖子,问道。
秦惜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的不错,这长城可不就是恢宏大气?只是这长城虽在,却终不见当年的修筑它的人呐。”
小晏似是听懂了他的感慨,点头。
二人修正了一下准备爬长城时,不想刘子华驾车而来,慌张道:“郤表哥来了,这会儿正找小秦你呢。先回去吧!”
看来长城只有后面再找机会爬了。
“好。”秦惜又拉着小晏坐回车上,“走吧子华兄。”
回到刘子华家中,就见一位高贵又满身书卷气息的黄衣公子,正打着扇子和韶思茶讲述游街的经历。就听韶思茶问道:“这不下午还得去永定河边作诗吟对么?你怎么还回来了?”
郤无晴风流地一摇扇子:“无聊,那些人又是几个有水平的?附庸风雅罢了,还是这儿清闲。对了,你说的铸剑师什么时候能来?”
他话刚问完,就见刘子华回来,身后便跟着秦惜和小晏:“表哥,这就是你要找的铸剑师。”
郤无晴一听这话茶也不喝了,扔了杯子上前:“妹夫客气了,这两位公子究竟哪位是你和表妹说的秦大铸剑师啊?”
刘子华笑着拉过秦惜:“他啦。”
郤无晴摇着扇子打量秦惜:“的确是这种气质,本公子差点就认错了。认识一下,我姓郤,有谷字的那个,名无晴,幽州人,铸剑师你呢?”
秦惜礼节性地笑笑:“秦惜,扬州人,很高兴认识你。”
一系列介绍什么的都走常规化,毕竟郤无晴还蛮好相处的。
他没一会儿便拉着秦惜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扬州的风满楼,一会儿又是问幽州好不好玩什么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
很快郤无晴便注意到了秦惜身边一直不说话的小晏,又觉得小晏实在漂亮,不禁问:“秦公子,这位公子……”
秦惜倒暗愣,郤无晴能一下子认出小晏是男的?可转念一想,市面上那么多人都可以一眼认出,男女是真的有别,或许是只有陈允那不值钱的样子才认不出来喽……
“郤公子,剑有名,是常有的,您想给您的剑取什么名字?”秦惜道。
郤无晴几乎是没犹豫道:“‘无风’。有无的无,大风的风,图的就是个‘也无风无雨也无晴’你看多搭配。”
秦惜虽是什么都没说。但是……
韶思茶拉过刘子华,围圈小声道:“子华,我怎么记得,这东街曹屠户家的狗,也叫‘无风’呢?”
刘子华听了媳妇的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明天休息,我要修文,看书的宝宝注意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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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内篇: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