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幽州大运河港口。秦惜从刘子华手中接过小包袱,顺势跨在了身上:“子华兄,我回去了。今儿一别,也不知何时能见。”
刘子华一拍他的肩膀:“言重了,指定要不了多久。”他迎面看到画舫入港,催促道:“快上去吧,错过了就是五六天呢!”
秦惜一笑:“那不正合了子华兄的意?怕是我住久了,子华兄赶我回去都来不及。”
“哪有?咱们俩这关系。”刘子华笑了,又看了看小晏:“你倒看重小晏,那就祝你们知己永存啦。”
“就你会夸。”秦惜一只手牵起小晏的手,转身向画舫而去。另一只手做了告别的手势:“走了。”
画舫远航,运河上突然传来刘子华的声音:“告诉爹娘,我一切都好,今年过年一定回去!”
秦惜登上甲板,便也回应:“会说的,子华兄放心!”
一边的小晏枕着海风,发丝随风舞动,一点儿也不显得杂乱。秦惜莫名觉得心悸,恰好自己扎头发还是有些手艺的,于是拉过小晏顺了几下发丝就开始编起了侧麻花。
谁让小晏今天没有梳小髻子呢?
小晏:?
很快便大功告成,秦惜给发带打了个蝴蝶结,颇为满意的看着小晏。
感觉他什么发型都能驾驭,弄成侧麻花更显得他乖巧温和。
小晏伸手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麻花辫,人还是蒙的:“哥哥,这……”
“你这样子好看,真的。”秦惜没忍住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不对,你怎么样都好看!实话,我不骗你。”
夜晚时分,画舫行至济南,远远的便瞧见了那东平湖,临清在侧。南下之余都会让人体味到风的与众不同。
从济南渡航,过济上、独山、昭阳湖,便是符离了,下一站是淮安。
秦惜总觉得他对符离这个地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从记忆中搜寻,他从未到过符离。既未到过,又何谈熟悉呢?
“哥哥,我们是不是快到金陵了?”小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抬头不知望向何方。船行慢,毕竟是不晕的。
“快了,对了,最近觉得你说话什么的和以前不大一样,你不会……”秦惜忍不住问。
小晏歪歪脑袋:“没有吧,我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么?”
听他的音调秦惜又觉得正常,奇怪,搁哪儿来的疑心病?
晚风吹得人发困,小晏已经在打盹了,只是在看江面的秦惜没注意到罢了。又不知过了多久,秦惜只觉肩头一沉,原是小晏的脑袋枕在了他的肩上。他的气息随风飘入秦惜心田,激动了一颗波澜不惊的心。
就见秦惜轻轻伸手,扶住了他的脑袋,不觉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江上佳人春风照,直下山河乘风扬。
两人正相依在船头,甲板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秦惜回头,来了一个打着灯笼的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温温柔柔的。
他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去,正是他肩上睡着的小晏,不禁心生疑惑:“……你是?”
却见男人的目光带了些许眷恋,似忆起旧相识,只觉得有些不自在,不觉加大了声音:“你是谁?”
男人回神,蓦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笑:“抱歉,走神了。”他对着秦惜微微作揖,彬彬有礼道:“夏不眠。”
秦惜挑眉:“你是朝歌夏氏的人?”他又在脑海中搜寻那些少得可怜的世家公子,好像找不到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只是他的面容,让秦惜觉得似曾相识。
夏不眠微微一笑:“我当然不是世家公子了,被家族除名了而已。”
除名?等等,他好像想起来了。朝歌夏氏从前有位四公子,叫夏深,后来犯了什么事被赶出夏氏了,难道……
“猜对了,毕竟从族中除名很‘光彩’不是么?”夏不眠很快便才出了秦惜的内心想法,自嘲地笑了。
他倒感慨得紧,秦惜一时有些无语。毕竟他又不是夏不眠,又不会带入换位思考,这样真的很难理解好么?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语言:“所以呢……”
“……只是看到你肩上的公子,让我想起了已逝的故人。”夏不眠低某,眼中的眷恋与怀念之色快要溢出来了。秦惜一看这架势就猜到了,十有**是情人。
下一秒,就见夏不眠将灯笼放在甲板上,从背上取下两把剑,眸子更深了:“就算剑修复好了,阿宫也回不来了。”
秦惜借着灯笼的光观察了一下两把剑,蓝红的两条穗子交缠,而红穗子的那支剑一眼就是修复的,因为裂痕太深了。
剑修之所以是剑修,是因为他们得到剑的那一刻,生命便于剑联系到了一起,可以说是“剑在人在,剑碎人亡”的境界了,是共生死,是不可逆的。
观那把红穗子的剑,裂痕入骨,很显然执剑者已化作黄土一抔。
这时一阵剧烈的晚风,肩上靠着的小晏打了个哆嗦,直接醒了过来:“哥哥,你在和谁说话啊?风好大,我们去舱里吧。”
秦惜点头,拉着他的手准备回舱内。而夏不眠却突兀的从沉溺状态中回神,向前一冲就拉住了小晏的手:“是你么小心?是你说句话啊!我听说郑家人把你打入长江,你没事吧?……阿宫,对,阿宫还想见你呢。”
却见小晏身形一顿,他回头,满脸的疑惑:“小心是谁?这位公子,我不叫小心。”
这场面秦惜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上前移开夏不眠的手:“抱歉,你应该找错人了。”
夏不眠整个人如同失魂一样,还一直喃喃:“不会的,不会的,对了,雪霁剑,你一定有是不是?小心,小心你把雪霁拿出来啊!”
“雪霁……”小晏整个人愣了一瞬,又觉得大脑混乱般地捂住了头,摇头,“我没有,我没有……雪霁又是谁?我不知道……!”
话毕,他便转头不顾有没有人拉着,跑入了人群中。
秦惜害怕他出事,也值得匆忙跟了上去。临行前他转头,对夏不眠道:“你很不幸,我知道。可晏晏也不知道他是谁,让他自己顺其自然吧。”
言罢,他便循着小晏的脚步而去,只留夏不眠一人与灯笼为伴。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难道郑楚……”
秦惜在客房中找到了小晏,却见他坐在小几上,眼尾还挂着泪珠,手上握着眼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上前,轻蹲下道:“怎么了?”
小晏的瞳中写满了不解,他摇头:“我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可他一提到‘阿宫’和‘雪霁’我就很难过,很想哭。哥哥,我到底是谁?”
他眼尾有些红,秦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先揩去他脸上的泪水:“先不难过,咱们有泪不轻谈。”
他顿了顿,道,“你是谁这个是取决于你。我觉得你应该是忘记了什么,但也别强迫自己去想。凡事都有机缘,你……你什么时候愿意想起,就告诉我怎么样?现下,要让自己在一个比较好的心态下,说不定就有苗头了呢,懂我意思了么?”
“我……”小晏抿了抿唇。
秦惜起身揉了揉他的发顶,还算豁达道:“前提是你愿意,要开心。”
下一秒,要上一紧,秦惜低头,是小晏搂住了他,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了他怀里,只剩一个黑脑袋:“……谢谢。”
他这一个动作一时让秦惜不知所措。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在了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现在还真没什么说的,秦惜望了望江面,此情此景,怎不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了的。
*
渝州的如画大街自八月以来就一直鼓瑟不断,繁华之意不绝,吸引了无数外门前来。因为渝州晏氏基业的传百年,值得大庆,恰逢韩夫人韩绛之三子产期降至,算得上“双喜临门”。
韩绛是晏氏家主晏云间之妻,而韩绛早年育有长女晏秋,次子晏宫,二儿始无赖,到也是让人心生疼爱的中。至于秋、宫二字,晏云间亲介: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没办法,谁让晏云间钟爱此诗,恨不得将晏氏的转朱阁改名为秦苑阁……开个玩笑。
不说韩绛怀胎的其余之事,得从八月十四说起。
那日韩绛刚和衣躺下,打发走晏云间也就只剩疲惫了。毕竟身子笨重,平日入睡也难。而今疲倦,再加上特制的安神香,很快便入了梦。
再次睁眼,韩绛发觉并非身处寝室,而立身于云雾飘渺之间,似仙境。
韩绛怀着疑心拨开云雾向前,转见一座华丽的宫城被一棵桂树掩映,丹桂飘香,黄灿灿的远遥沁人心。
“韩夫人,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巾帼之心,不让须眉!”
云雾散去,桂树下凭空出现一张八仙桌,靠着桂树的石凳上,还坐了一位仙气飘飘的妇人。韩绛甚是诧异,却不知怎得就突然移到了那八仙桌前。韩绛淡定坐下,轻轻冲妇人一笑:“传闻而已,谬赞了。”
而此时,她才注意到那华丽的宫城的牌匾,是用篆体写成的“广寒宫”,而此,韩绛心下一动,莫非……
“莫非阁下是太阴星君?”虽疑问句,却毫无疑问之意。
太阴星君一笑,手一拂,八仙桌上便出现了一壶清茶,一盘桂花糕,两盏茶杯,都染上了桂花香。太阴星君替韩绛倒了茶,道:“善,夫人慧矣,是否知晓本星君唤夫人来,是为何事?”
“这个……”韩绛尴尬一笑,“在下担不起‘慧’之字,望阁下解惑。”
真的,不是她在表现自己的宽宏大量,谦逊有礼,而是她真的不知道!就问你还在睡觉,一醒来就来这个鬼地方,蒙也蒙死了,还能知道这个?
太阴星君抿了一口茶,自然道:“本星君是想寻夫人,以咨夫人小儿之事的。”
听了她的话,韩绛不禁低头,看向了隆起的腹部,心下疑惑:我腹中小儿尚未出生,这鬼神仙问什么啊?
太阴星君似是看出了韩绛内心的疑惑,笑道:“韩夫人莫慌,本星君这不来解答了么?就是先例行问问韩夫人,怀胎之时,是否有所异常?”
异常?韩绛想了想道:“一切正常,并无异常。若真追究,那边是在三月成型之后,有一段时间把屋里弄满了海棠,觉得闻着心里舒畅。”
说来如此,韩绛有一瞬间的失笑。那日她将阁内的海棠全搬来了屋内,使得屋内被海棠熏了一整天。
晏秋和晏宫倒没什么,只是弄得晏云间无处下手了。
“这便对了,本星君座下弟子月心,就偏爱海棠花。”太阴星君听了她的话便笑了,笑中还带了些许怀恋之色,倒把韩绛弄不懂了。
太阴星君她知道,月心她也知道,可联想到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太阴星君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却听她又道:
“月心前世受你晏氏一族恩泽,更得夫人之机缘,便心生报恩之意,于是投胎转世,郑做了你晏氏小公子。即日他便出世,本星君唤夫人来就是为了昭以其理。
“然而月心生来便是银白之瞳,望夫人莫惊讶之,殊以常人而待。本星君亦将一缕元神赠与他,凝成海棠。此之所以即日月心生来不同之处,望夫人悉知。然月心身世之事,亦只有你家中人可晓,不得告知与外人。”
这回韩绛算是听懂了,就是我小儿子生来银白瞳孔,眉间长了朵海棠,还是你徒弟月心为了报恩转世???
这什么机缘巧合?
“所以……”
“所以韩夫人明日圆月初升之夜,便可与月心见面了。”太阴星君召道,“他这一生亦或有难,与上辈子有增无减,但他自身有定夺,还有那元神,月心自己会处理好的。”
太阴星君话一出,云雾、桂树、宫殿等一并消散,韩绛只觉意识不断下沉,困意大增。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醒来,已是八月十五清晨。
所以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太阴星君告诉了她一堆字事,谁知道真不真假不假啊?乱死了!
不过韩绛没有将这黄粱一梦告诉晏云间,一是想检验真假,等家族长老卜命卦之后再定夺:二是她怀了一种侥幸心理,就是掺个半真半假,毕竟仙人装神弄鬼信不得。
于是潇洒如韩夫人,今儿就跟没事人一样过了一天。可变故就在傍晚,彼时渝州烟花升空,庆祝中秋,韩绛便觉得小腹钝痛。
好像……那太阴星君的话灵验了。
直至圆月正挂于夜空,嘉陵江上花灯群放,韩绛诞下小儿。奇怪的是,小孩生下来眉心便带了一朵朱砂海棠,花苞状。
小孩哭完微微睁眼,那瞳孔成了这一片银白,与今夜的银月相似。
晏云间带了长老来卜卦,晏秋和晏宫逗着小床上精力正旺的小弟。晏宫眨眼,问道:”娘,弟弟的眼睛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呢?”
这怎么解释?韩绛和晏云间对视一眼,皆不知如何所答。
恰好卜卦长老的结果出来了,听道:“小公子这生辰好,八月十五又是太阴星君飞升的日子,大吉。余观小公子的命格,乃报之于晏氏,可小公子及冠之年须历大劫,此乃其一。其二,小公子命中与一人有机缘,只是……”
晏云间道:“人命中有劫万常,有机缘亦是如此。我与夫人知晓了,劳驾木长老了。”
只是木长老有半句话没说完,是这小公子的机缘,似乎不是女人……
韩绛从木长老话中晃神,天,她……做的梦是真的?!于是她让闲杂人等全从房里请了出去,就秘密的和晏云间说了这事儿,连晏秋和晏宫也没说。
“懂了么?小儿子的事儿,不许外传!秋儿和宫儿也不可以!”
晏云间点头,永夜之间形成了一个不得宣召的密声。
一个月后,当晏云间还反复看着“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这句诗给小儿子想名字,却见韩绛一拍他脑门,怒道:“找什么呢?儿子叫晏心。”
晏云间一捂脑袋,面上毫无责怪之意的搂住媳妇:“夫人说的是。”
*
在后面的一段旅程里,秦惜可以明显感受到夏不眠一直在不远处注视小晏,似乎在验证什么。
他不知道小晏有没有感受到那目光,但总之被弄得发毛,也只得佩服夏不眠毅力坚定了!
画舫是黄昏时分到达金陵港口的,当时秦惜带着小晏一下画舫就混在人群里找客栈了,也忘记了夏不眠这号人。直到找了客栈住下才意识到了这回事儿。
秦惜想了想,毕竟无甚交际,况且夏不眠整个人也怪怪的,还是别找了。
小晏正在吃烧饼,他看着他想了想,问:”你……想不想去金陵夜市?”
就见小晏突然不啃烧饼了,他尽力将嘴里的烧饼咽入腹中,兔子似的,然后笑着点头:“好!”
因为地理位置原因,他们二人就在这条街上晃悠。照样的灯火,照样的长街,只是身处异地的新奇感罢了。
街边是条河,河上全是灯火花船,不时传来琵琶声,使人心虚放空。
“这位公子,吃不吃糖人?十二生肖随便转,你转到什么咱就给你画什么!”小贩的声音传来,秦惜下意识看向小晏,问:“糖人,吃不吃?”
小晏当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只是怪就怪在他不转生肖偏要海棠花。小贩也是个会做生意的,画工也不错,海棠花栩栩如生。秦惜将它递到小晏手上时还觉得这钱花得值。
“甜么?”秦惜问。
“甜。”小晏转过头,悻悻然,对秦惜露出一个笑,打光般的灿烂。
秦惜不觉有些愉悦,但这份愉悦没维持多久,就见灯火阑珊处跑来一个妇人,惊慌的样子。
她向前再向前,在看到秦惜那一刻,突然就愣住了。其实秦惜本人还没注意到这个妇人就被抓住了胳膊,他愣了一下:“夫人……”
“小七……你是娘的小七吗?”
他话还没说完,妇人突然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抓着他的手臂都仍在颤抖,“小七,你不认识娘么?你当年被他抛下,娘还以为你……小七,小七你说句话啊……”
秦惜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这时人群中又冲出一群家丁,他们并不和善地抓住了那个妇人,其中一个人对秦惜做了一揖,道:“让公子受惊了,我家三姨娘……这里不太好,见人就老喊她早夭的儿子,公子见谅。”
他后面的话他没听进去,他看着妇人被几个家丁带走,消失在看不见的长街之中,他仍能感受到妇人悲戚地喊“小七”的声音,却转身。
“哥哥,他们是谁啊?为什么一直喊小七?”小晏道。
“我不认识。”秦惜一如往常的笑笑,“陌生人而已。”
仅仅,只是陌生人。
回去路上,秦惜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个夫人的话,小七……
“你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在七年前的四月二十日深夜捡到的,当时你一直哭,我便带了你回来……”
他们全然以为已经死了的孩子,就在那一瞬,站在他们面前。
秦惜看着天上的银月,在来来往往的街市停住脚。那妇人的眉眼与他那般相像,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只是,今昔非往日,而往日不在。他不是小七,而是秦惜。拿着糖人的小晏蓦然间听到了,秦惜从未有过的音调,是释然与哀怆相交织,苦涩的:“……对不起。”
我认得出你,可我们无法相认。
无晴和梦溪两个宝宝都是死傲娇诶!晏晏宝宝你就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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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内篇: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