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刘 第7章 甜枣·巴掌

刘浩又换了个房子。

这次是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窗户很大，阳光能照进来。陈芊芊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她说，“比之前那个强。”

刘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在阳光底下转圈的样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妹妹也喜欢这样转圈，穿着邻居送的花裙子，转着转着就摔倒了，坐在地上哭。

“哥，你想什么呢？”陈芊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

“这个房间是我的，”她推开左边那间，探头看了看，“那个是你的。不许进我房间，不许翻我东西，不许偷看我日记。”

“你写日记了？”

“当然写了。女孩子都有日记。”她理直气壮，“你不许看。”

刘浩没说话。他根本看不懂日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哪看得懂她写什么。

陈芊芊又跑到厨房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哥，这个灶好脏。”

“我擦过了。”

“没擦干净。”她退出来，拍了拍手，“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做饭。你弄吧。”

刘浩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他拿起抹布，走进厨房，重新擦了一遍。

陈芊芊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走到客厅，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打开电视。

“哥，我要喝水。”

“等会儿。”

“现在就要。”

刘浩从厨房出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着眉：“凉的？”

“不然呢？”

“我要温的。凉的伤胃。”

刘浩看了她一眼，把水倒掉，又兑了点热的，重新端过来。她喝了一口，点点头：“这回行了。”

阿强和阿东来送东西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放那儿就行。”刘浩指了指墙角。

阿强把东西放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芊芊一眼。她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嗑着瓜子，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

“浩哥，”阿强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

三个人站在楼道里，阿强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浩哥，你真打算一直这么惯着她？”

刘浩没说话。

“你看看她那样，”阿强忍不住了，“你给她换房子，她连句谢谢都没有。你给她倒水，她还嫌凉。她把你当什么了？提款机？”

“就是，”阿东也忍不住了，“浩哥，你不是她亲哥。你把她养这么大，她以后嫁人了，谁还记得你？”

刘浩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她说了，会一直陪着我。”他说。

阿强和阿东都愣住了。然后阿强笑了，笑得很无奈。

“浩哥，她说你就信啊？她那是哄你的！你没看出来吗？她就是给你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你还真吃这套？”

刘浩没说话。他知道她是哄他的。他知道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哥最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都是随口说的。她今天说完，明天就忘了。但他就是吃这套。每一次她瘪着小嘴掉眼泪的时候，他就下不了狠心。

“算了，”阿强把烟头掐灭，“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反正兄弟们该说的都说了。”

两个人走了。刘浩站在楼道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前几天，她在学校门口挽着他的胳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哥就是刘浩”。他想起她替他出头，说“小混混怎么了”。他想起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知道她是哄他的。但就算是哄的，他也觉得值。

回到屋里，陈芊芊还在看电视。瓜子皮扔了一地，茶几上还有喝了一半的水。

“哥，”她头也不回，“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行。”

“还有，我想要一个随身听。班上好多同学都有。”

刘浩沉默了一下。随身听不便宜。这个月刚换了房子，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行。”他说。

陈芊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哥，你是不是没钱了？”她问。

刘浩愣了一下：“没有。”

“你撒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每次撒谎都不看我眼睛。”

刘浩别过头。她踮起脚尖，把他的脸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

“哥，你要是没钱了就说，我又不是非要不可。”

“说了有。”

“那你看着我。”

刘浩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石子。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疼，好疼”。

“哥，”她的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懂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刘浩没说话。她突然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行了行了，我不要随身听了。你请我吃火锅就行。”

“……好。”

她转身回去看电视，又翘起二郎腿，嗑起瓜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浩站在她身后，看了她很久。她说不要随身听了，说请她吃火锅就行。他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想要了，还是在给他台阶下。但他心里那个地方，突然就不那么堵了。

她就是这样。气完他，又给颗甜枣。每次他觉得受不了的时候，她就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让他觉得值。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糖醋排骨。她明天想吃的，他今天就做。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芊芊坐在桌前，看着盘子里的排骨，皱起眉头。

“哥，这排骨怎么黑乎乎的？”

“酱油放多了。”

“你是不是不会做饭？”

“……在学。”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很微妙。刘浩看着她，有点紧张。

“怎么样？”

“咸了。”她说着，又夹了一块，“但是还行。比上次强。”

刘浩松了口气。她也给他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你也吃。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是有点咸。但他觉得好吃。

吃完饭，陈芊芊把碗一推，站起来就走。

“你洗碗。”

“你洗。”

“我不会。”

“我教你。”

“不学。”她理直气壮，“女孩子的手要好好保养，不能沾洗洁精。”

刘浩看着她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冻疮的疤。现在那些疤都好了，她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行了，我洗。”他说。

她笑了，跑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刘浩站在水池前，听着客厅里的电视声，心里很平静。他想，这样就好。她能吃上热饭，能有地方住，能穿干净的衣服。这就够了。

洗到一半，她跑过来，趴在门框上。

“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刘浩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骗人。你手上有伤。”

刘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子，是今天收账的时候被人用棍子刮的。不深，但能看出来。

“不小心碰的。”

“骗人。”她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看，“你是不是又去收账了？”

“没有。”

“你每次说谎都不看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哥，你是不是很缺钱？”

刘浩没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他的手放下。

“你要是缺钱了就说，我可以少花点。”

“……不用。”

“真的，”她难得认真起来，“我又不是非要那些东西。你上次买的裙子，我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给我买。”

刘浩愣住了。

“你……”

“我就是想试试，你到底能对我多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每次我要这要那，你都给。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说‘不’。但你一直没说。”

刘浩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傻？”她突然笑了，“我就是在耍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他说。

“那你还对我这么好？”

刘浩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是第一个叫我哥的人。”他说。

陈芊芊愣住了。

“妹妹从来不叫我哥。她只会叫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听她叫，但她从来不叫。后来她死了，再也叫不了了。”

陈芊芊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看到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你就把我当替身？”她问。

刘浩没说话。

“行吧，”她耸耸肩，“替身就替身。反正我也没亏。”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要是真的缺钱了，就跟我说。我可以去找个兼职。”

“不用。你好好上学。”

“那你别去打架了。”

“……好。”

她知道他不会听。但她说了，他就觉得有人在管他。这就是她给他的甜枣。

晚上，刘浩坐在窗台上抽烟。陈芊芊已经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就是在耍你啊。”她说得那么坦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知道她在耍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她是第一个叫他哥的人，是第一个替他出头的人，是第一个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人。就算是哄他的，他也当真了。

他掐灭烟，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房门口，听了听。她在里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他去买了随身听。不是新的，是旧货市场淘的，但成色还不错。他试了试，能听，音质还行。

回来的时候，她还没醒。他把随身听放在她床头，旁边放了一盘磁带。他不知道她喜欢听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盘。封面上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笑得很甜。

她醒了，看到床头的东西，愣了一下。

“哥？”

“给你的。”

她拿起随身听，翻来覆去看了看。

“旧的？”

“嗯。新的太贵了。”

她没说话。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哥。”她说。

刘浩别过头：“顺手买的。”

她笑了。她知道不是顺手的。他特意去淘的，试过了才拿回来。她看到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磁带盒上没有灰。他擦过了。

“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过来。”

刘浩走过去。她突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以后别买旧的了。”她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新的。”

刘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好。”

她戴上耳机，继续听歌。刘浩站在她床边，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就是在耍他。他知道。但他就是吃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