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棵树 第13章 2014—问心

2014

杨文帆没等来丁知乐，两人早已不在车区等待彼此，初三的车区离校门口有段距离，为了节省时间，两人在出校门后距离红绿灯两百米的地方等待，杨文帆收拾东西快，以往总是他等丁知乐。

丁知乐爱磨蹭，最晚也能在八点四十五前到达，杨文帆看表，时间已是八点五十三，事有蹊跷，正准备往返时，李良月招牌式喇叭播报。

“帆哥，帆哥，念念请了假，别等了。”初冬夜晚有寒风，围巾口罩护着，脸颊还是像冻僵了般，李良月面颊绯红，大口大口呼着白气。

杨文帆身上热气滚动，摘掉围巾：“她怎么了？”

李良月把丁知乐白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告诉杨文帆，另添了两把火，“丁念念让我瞒着你，她说吃得爽，下回还这样吃”，杨文帆无语，白眼珠吃掉黑眼珠，脸色铁青。

“那下次再给她带一瓶雪碧一瓶可乐，两袋香辣小鱼仔三袋话梅干？”煽风点火，李良月再擅长不过。

杨文帆闷哼：“行，她下次这样吃喊上我，我给她买单。”

周有才家所在小区没有电梯，全靠爬楼梯上下楼，楼道声控灯，每走一层灯亮一次，老房子隔音效果不是很好，能依稀听见邻居们聊天声，有聊工作见闻的，有吐槽奇葩的，还有孩子分享学校趣事的，往日的老周家亦是如此，然而临到门前寂静如斯，与之相反的是整座房子的灯火通明。

直觉在一瞬间降临。

丁知乐爱哭，遇到小事哭，遇到大事哭，难过哭，开心也哭，上小学时语文老师调侃她是林黛玉，男同桌小胖第一个不同意，“林妹妹哭是梨花带雨，丁知乐哭是狂风暴雨，不一样，差远了”，丁知乐自然一记暴栗过去，什么狂风暴雨明明是可爱的水龙头。

水龙头会有停水的时候，哭到一定程度，丁知乐的心也就平静了。

黎一诚是丁知乐的好朋友，他们这个年纪，有性格合拍交情不错的异性朋友正常，她丁知乐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更没有逼着黎一诚去做坏事，传个纸条牵牵……手算什么事。

黎一诺做班长是“暴君”，做好朋友也是高高在上，和她要好的几个女孩在背后讨论过她，掰着手指头数她的不是，脾气大矫情唯我独尊，这些缺点丁知乐认同，从小到大她头次这样讨厌一个人，只是这帮所谓的闺中密友把这些掀到明面实在膈应。

丁知乐撇撇嘴，觉得人生没多大意思，无非是笑话赶着笑话，昨天她是笑话，今天黎一诺是笑话，后天甲乙丙丁是笑话，计较起来，人人都是笑话。

黎一诺再不好也影响不了黎一诚的好，黎一诚不强势，听得进别人批评，他妹妹身上的不好他没有一点，要说他是完人又不对，就比如丁知乐和他朋友一起吃饭，明明说好了是他朋友做东，吃到一半他朋友稍微暗示，黎一诚借口去厕所就把账结了，他的钱他愿意花就花呗，关键他朋友带的那女孩吃冰淇淋还是他结账，冤大头也不能冤成这样，稍微提醒他一嘴还急。

倒霉事说一桩又一桩，丁知乐交友圈广阔，除了黎一诚外还有很多异性朋友，和这些朋友聊天做作业再正常不过，黎一诚有次在九班门口待着，正巧丁知乐和男同学聊天，讨论的是食堂哪家牛肉面好吃，丁知乐认为是二楼的，男生认为是一楼的，话不投机半句多，男生拍桌子增加气势，她扶着小腰嘿嘿大笑，目睹全程的黎一诚当即离开，连续三天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周有才截获的纸条就发生在牛肉面事件后面，丁知乐向黎一诚示弱问他喜欢吃什么，纸条给了他紧接着又被还了回来，答复是漠然的摇头，丁知乐气得厉害把纸条叠巴叠巴塞进了校服。

“砰砰砰！”

丁知乐的拖鞋被她飞在了角落里，地板干净，光着脚丫就把门开了。

杨文帆提白塑料袋，六包旺仔牛奶糖两包大白兔安安稳稳到丁知乐手中，他看丁知乐眼圈红红睫毛微湿，手中的纸巾一并递给了她。

“又哭鼻子了？”杨文帆点丁知乐鼻头，动作温柔。

丁知乐还在委屈，紧攥着白塑料袋：“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挨骂。”

杨文帆把丁知乐遮掩的头发拢到耳后：“好，我犯错了。”

“你怎么不问问是什么事，你这样子像我在无理取闹。”周有才很少做家务，衣服都是葛欢在洗，放进洗衣机前葛欢会主动翻翻口袋，之前有过百元大钞不幸中招的惨剧，这次没翻出钱来，翻出的是祸。这祸的起因是葛欢，祸的侧因是杨文帆，杨文帆是葛欢的继子，两人共荣辱。

杨文帆觉得好笑：“难道不是吗？”

丁知乐让杨文帆伸出手来，杨文帆手心朝上，任君差遣。丁知乐恼得两腮通红，挥手下去就是一拍，杨文帆手心猛地涨红，像开出一朵花来。

丁知乐掌心微麻：“明明没有，你和你后妈是利益共同体，我讨厌她，就不能喜欢你。”

杨文帆听着她说歪理，神色没有变化。

“你说的对，我买的糖还给我吧。”杨文帆伸手就要抢丁知乐紧握的糖袋，丁知乐不肯，用霸道眼神凝视他。

丁知乐：“进了我房间的东西，没有出去的道理。”

杨文帆嘴角的笑刚咧开，丁知乐房间的门就被紧急关闭，周有才像一堵墙一样站在杨文帆身后，他身上的烟味太浓，不过两秒就呛人鼻子。

“别管她，整天矫情得要命，除了会哭，屁都不会，越管她哭得越厉害。”

丁知乐房间的门不是很配套，房门下面有一层空隙，杨文帆能看到丁知乐光秃秃的脚丫子，她皮肤白，地面很凉，脚尖被冻得通红，她穿那件白色兔子睡裙，想必此刻又红了眼眶。

“丁知乐你给我听着，今天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和那小子撇得干干净净，要么从这个家滚出去。”周有才疾言厉色，不像平日里平和模样。

杨文帆半边身子拦住周有才，话说到这个分上，再言一语丁知乐怕是要炸锅，杨文帆甚少表露出这种情态，请着别人求着别人，生怕出一点纰漏。

周有才不知喝了什么酒，今天的话说得又狠又多：“丁知乐，但凡你能学你文帆哥一点优点，我都不会这样说你，学习学习不行，做人做不明白，天天就知道扯着嗓子瞎哭，哭天抢地的，谁欠你了，谁对不起你了，哭哭哭哭，十多岁的姑娘了，还没三四岁小孩懂事。”

杨文帆听到丁知乐房间翻东西的声音，肩膀抵着周有才肩膀，面上兜着苦笑，“周叔，天冷，话说多了口干舌燥”，周有才推开杨文帆，话还没说完，思想教育这门课得给丁知乐上明白。

丁知乐背着白背包，脚上穿了粉拖鞋，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从两人间冲出去，杨文帆扭头回望，只剩一个散影，白裙飘飘，长发和着眼泪闪过房门。

周有才破口大骂：“有本事你别回这个家，真长了二两肉了，还跟老子玩离家出走。”

离开爸爸家，还有妈妈家，丁知乐庆幸她拥有丁凯莉那样好的妈妈，她说她想回家，不问为什么，夜晚十点钟骑着摩托车带上小女孩就走，边走边哄她“念念别哭，念念想要什么，妈妈就给你买什么，天上的星星妈妈也想办法给念念摘下”，丁知乐的泪慢慢就停了。

丁凯莉买下了服装店后面的房子，两室一厅，妈妈有男朋友没结婚，丁念念永远有自己的房间，客厅里的红玫瑰还沁着露水，鸡尾酒杯摆在饭桌上，丁凯莉问丁知乐想吃什么东西，丁知乐说想吃小蛋糕，十点半时草莓蛋糕就进了嘴里。

丁知乐在丁凯莉房间睡，小姑娘抬头看星光灯，一滴泪落到枕巾：“妈妈，我做了错事，如果我同你讲了，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丁凯莉搂住丁知乐，她身上有着玫瑰的香气，此刻比丁知乐喜欢的牛奶香气还好闻：“不会，我们念念永远是最棒的，只要不杀人放火，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丁知乐嘟嘴：“杀人放火我就原地……”

丁凯莉捂住她的嘴，笑声放开：“说吧，妈妈听着。”

丁凯莉和丁知乐代沟不深，丁知乐能同她讲坏脾气的同学、严厉的老师，丁凯莉从来不会带着说教意味批评丁知乐，她只会讲“如果磁场不合，那我们就离她远点，平常能少接触就少接触”，讲起和黎一诚的故事来并不费力气，只需要一点点的勇气。

“念念，你太小了，你还不能理解很多东西，“人”字是一撇一捺写的，但不是一撇一捺做的，事情分轻重缓急也分阶段，现阶段你并不能真正领悟感情，你说这个男孩子好，脸蛋好看字写得好会给你买奶茶，但是呢，他只能为你做这些，这些在你们这群小朋友眼里珍贵，在我们大人眼里可有可无。”

丁知乐：“那什么在你们大人眼里珍贵？”

丁凯莉笑了：“尊重，理解，体贴，明知道你这个人有很多缺点，仍愿意去靠近你。”

“可每个人都有缺点？”

丁凯莉循循善诱：“每个人都有缺点不假，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容忍你的缺点，有的人认为你的缺点像捅破天一样严重，有些人却觉得这些无足轻重。”

“念念，听妈妈一句话，去听心的声音，去问你的心，不要被表象迷惑，人生很长，问心无愧很难，但你要学着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