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康被警察带走,周牧和沈傲被学校开除了。
接下来的一周,沈倦过了一段难得的清净日子。
每天上学放学,画画喂猫,偶尔和秦深一起去小卖部买橘子水。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他喜欢这种平淡。
唯一的烦恼是胡颜。
她换了不同的号码,隔三差五给他发消息,内容无非是那些老掉牙的辱骂——野种、扫把星、和你妈一样神经病。
沈倦一条条拉黑,她又换一个新号码继续发。
还有沈傲。
他被沈浪禁足了,据说连房门都不让出。但他的消息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沈倦手机里,有时候是咒骂,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一串莫名其妙的表情符号。
沈倦也把他拉黑了。
一个,两个,三个……
拉黑到第十个号码的时候,沈倦终于烦了。
他干脆去营业厅换了个新号码。
办完手续走出营业厅,阳光照在身上,他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旧号码里的那些垃圾,终于不用再看到了。
他给秦深发了条消息,新号码。
秦深回得很快:收到。
沈倦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这样平静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倦收拾好书包,和秦深一起走出校门。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一片。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警长的猫粮快没了,”沈倦说,“一会儿去买点。”
秦深点点头:“我陪你。”
他们拐进那条回出租屋必经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路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光线很暗。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秦深忽然停住脚步。
沈倦也停了下来。
前面,巷子两头,同时涌出一群人。
二三十个,穿着各色衣服,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他们堵住了前后的路,慢慢朝中间围过来。
沈倦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把秦深挡在身后。
“报警。”他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人,“快。”
秦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沈倦急了,“快打110!”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根常备的甩棍——这是从初中开始就养成的习惯,防身用的。
甩棍在手里展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
沈倦看见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傲。
他戴着墨镜,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在说:我看你今天怎么逃。
“上。”沈傲轻声说。
第一个人冲了上来。
沈倦没有退。
甩棍挥出去,砸在那人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痛呼一声,踉跄后退,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沈倦像一头困兽,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的动作很快,很狠,每一棍都砸在要害上。但人太多了,打倒一个,又有两个围上来。
他的校服被扯破了,嘴角渗出血丝,呼吸越来越急促。
身后,秦深始终没有动。
沈倦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他妈怎么还不跑!”
秦深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深,很黑。
“跑不掉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沈倦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混混已经趁机冲到他身后,钢管朝他的后脑砸下来——
就在钢管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它。
秦深。
他的手攥着那根钢管,指节泛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混混愣住了。
下一秒,秦深夺过钢管,反手一挥——
那混混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倦瞪大了眼睛。
秦深把钢管扔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和沈倦完全不一样。
沈倦打架靠的是本能,是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而秦深——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计算过。闪避、格挡、反击,流畅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但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比沈倦狠十倍。
一拳砸在对方胃部,那人弯下腰,吐出一地酸水。
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侧面,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钢管在他手里像是有生命,每一次挥舞都精准地落在关节、肋骨、后颈这些最脆弱的地方。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想跑,秦深一步追上去,抓着那人的头发狠狠撞在墙上。
“砰!”
那人的脸在墙上留下一个血印,滑落在地。
不到五分钟,二三十个人倒了一地。
有的抱着腿惨叫,有的蜷缩着抽搐,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秦深站在那些人中间,校服上溅了几滴血迹,呼吸依旧平稳。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掉上面的血珠,然后重新戴上。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落在人群最后的沈傲身上。
沈傲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的墨镜歪了,嘴唇在发抖。
“你……你……”
秦深朝他走过去。
沈傲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撞在墙上,无路可退。
秦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傲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忽然想起那些传闻。
那个让所有混混闻风丧胆的名字。
那个从来没人见过的“六哥”。
“你……你是……”
秦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傲的脸。
那动作很轻,却让沈傲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警笛声。
几辆警车停在外面,车灯闪烁,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
“不许动!”
警察冲了进来。
沈傲看见警察,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拼命挣扎:“警察!他要杀我!快抓他!”
秦深举起手,慢慢后退。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傲,那目光冷得像冰。
沈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那个人是秦深吗?
那个动作狠辣、眼神冰冷的男人,是每天给他讲题、给他递橘子水、陪他喂猫的秦深吗?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不敢相信。
沈傲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往外拖。
经过沈倦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脸上扭曲成一种疯狂的表情。
“沈倦!”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夜色。
“你以为你赢了?”
沈倦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傲笑了,那笑声凄厉得像是哭。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就因为你妈是知名画家?就因为你长得好看?”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就连那个秦深——他那样的人居然也选择站在你这边!”
他剧烈挣扎着,被民警按得更紧。
“我每天学习到凌晨三点!五年!整整五年没在凌晨三点前睡过觉!可你呢?随便画画就能拿奖,上课睡觉都能考得比我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凭什么?就凭你投了个好胎?”
沈倦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傲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嘴角带着恶毒的得意。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你那个幸福的家,是我亲手毁掉的。初二那年,是我把你爸出轨的照片放在你妈画室——她当时正在画你们全家福,对吧?”
沈倦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傲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开心了。
“对,就是那个眼神!我要把你眼里的光一点点踩碎!你妈疯了,你爸不要你了,你终于和我一样烂在泥里了!”
他忽然猛地挣脱民警,扑向沈倦——
“我杀了你!”
但没扑出两步,就被民警死死按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还在挣扎,还在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都掉进粪坑了还有人捞你?!秦深是瞎了吗?!”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带上了哭腔。
“我只不过……想要你们也尝尝我的痛苦……”
他被拖起来,往警车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倦。
“沈倦,”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你那些猫——那窝在画室后巷的流浪猫,死前叫得可惨了。”
沈倦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傲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愉悦地笑了。
“三花猫临死前还叼着半根毒火腿肠想喂崽呢。可惜啊,你那天要是没去参加美术集训,说不定能见它们最后一面。”
沈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还有,”沈傲继续说,“你以为中考真是自己考砸的?那瓶‘提神口服液’好喝吗?我在医院偷了外婆的安眠药磨成粉……看着你喝下去的时候,我笑得晚饭都吐出来了!”
沈倦的身体在发抖。
“你妈发病时是不是特别美?”沈傲歪着头,露出天真的表情,“她撕画纸的声音,像不像猫叫?”
沈倦猛地冲上前,被旁边的民警拦住。
“放开我!”
沈傲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被拖向警车,指甲在墙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你永远别想干干净净地活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你的猫!你的中考!你的家!全是我弄脏的!”
“下次……下次我要把你那些画也——”
声音消失在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倦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三花妈妈僵硬的尸体,中考考场上的眩晕,母亲发病时空洞疯狂的眼神……
那些他以为只是命不好的事,那些他独自承受了无数个夜晚的痛苦——
全是沈傲。
全是那个人。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身后,秦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倦。”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沈倦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辆远去的警车,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是六哥。”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秦深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
沈倦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夜色里,秦深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让他看不懂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沈倦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动作狠辣、眼神冰冷的秦深,和每天给他递橘子水的秦深,是同一个人。
他想起那些他以为的“保护”,那些“恰好”出现,那些“顺手”帮忙——
全都是因为,他是六哥。
那个让他所有混混闻风丧胆的名字。
那个他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原来一直在他身边。
秦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沈倦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秦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秦深也看着他。
良久,秦深开口,声音很轻:
“倦儿。”
沈倦没有说话。
秦深往前一步,伸出手,像是想碰他。
沈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秦深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倦。
夜色很深,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沈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民警回来找他们做笔录。
沈倦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深。”
“嗯。”
“等做完笔录,”他说,“我们聊聊。”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秦深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跟上去,走在沈倦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走进警车的灯光里。
身后,那条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墙上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