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何如此 第3章 开学

清晨六点半的地铁，像一罐被人用力摇晃过的沙丁鱼罐头。

空气里混杂着早餐的香气、刺鼻的汗味和淡淡的香水味，嘈杂的人声与列车的轰鸣声交织共鸣。

沈倦左肩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书包，右手地勾着头顶冰凉的金属扶手，身体随着列车的行进晃晃悠悠。

他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发丝遮住了小半张脸，浓黑微翘的睫毛漫不经心地垂着，整个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死感。

时嘉明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套装，精神抖擞得像峨眉山的猴子，浑身上下充满了朝气。

他凭借着一股莽劲和S形走位，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居然在列车停靠某一站时，成功从其他乘客屁股底下抢到一个宝贵的空位。

“倦哥！快看我！”时佳明一屁股坐下，得意地朝沈倦扬了扬下巴，眼神亮晶晶的，脸上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沈倦掀起矜贵的眼皮，瞥了时嘉明一眼，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区区一个座位，瞧把你能的。”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往时嘉明那边的空档挪了挪，总算缓解了一点被人群挤压的不适。

时嘉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倦儿，要不你坐我腿上？放心吧，哥的底盘稳得很!”

“滚。”沈倦抬脚作势要踹他，被突然涌动的乘客给挡住了。

列车穿过黑暗的隧道，骤然进入露天轨道。

窗外还未完全苏醒的高楼大厦飞速倒退，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拥挤的车厢里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束。

“纳湖公园到了，本站可换乘地铁4号线，需要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从左侧车门下车。”

机械的报站音突然响起，列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车门开启，人群霎时如潮水般上下涌动。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挎着个洗得发白的环保袋，颤颤巍巍挤上了地铁。

她浑浊的眼睛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发现没有空位，于是吃力地抓住靠近门口的一根立柱。

列车启动时，老婆婆被惯性带着往前，差点被人挤到门上去。

时嘉明无意间瞥到这一幕，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他“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弹射起步，把旁边正在打游戏的大叔吓得花容失色。

“奶奶！您坐这儿！”时嘉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一手拨开身前的人群，一手扶上老婆婆瘦小的胳膊。

老婆婆愣了几秒钟，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和蔼的笑容。

她在时嘉明的帮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连忙对着时嘉明道谢，嗓音带着颤抖：“哎哟，太谢谢你啦小伙子，真是个好孩子啊……”

时嘉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平日里跟沈倦插科打诨时的不着调立刻冒头。

他顺口回了老奶奶一句：“哎，谢个寄8哦……”

话音刚落，时佳明脸上谦和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站在他旁边的沈倦反应极快，他二话不说，抬手就照着时嘉明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嗷！”时嘉明捂住脑袋，委屈巴巴地看向沈倦，眼神里充满控诉。

【你干嘛打我！】

沈倦看都没看他一眼，迅速转向对面目瞪口呆的老婆婆。

他脸上带着几分“家丑不可外扬”的沉痛表情，微微躬身，一脸真诚。

“奶奶，您老人家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沈倦伸手指了指旁边龇牙咧嘴的时嘉明，煞有介事地鬼扯：“他小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九度，不小心把脑子给烧坏了——”

沈倦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老婆婆先是一脸惊讶，随即恍然大悟，看向时嘉明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怜爱：“唉，原来是这样啊……没事没事，这孩子也是好心，好心……”

周围的乘客隐约听到他们对话，纷纷投来善意的、带着浅浅笑意的目光。

时嘉明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对上沈倦“核善”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列车继续向前飞驰，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沅水市高级联合中学临江而立，气势恢宏。

它在省实验中学老校区的基础上扩建了一倍，占地27.8万平方米，足够容纳上万名学子在此学习生活。

今日开学，联中校门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宽阔的林荫路两侧，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纵横交错，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校园里四处拉着横幅，上面印着“优化教育资源，促进教育公平”“打造教育航母”等醒目的大字。

路边花坛里种满了金黄色的爬藤月季，馥郁的花香被凉风裹挟，扑面而来。

两人刚走过林荫道，眼前豁然出现一个足够容纳上千人集会的广场。广

场中央乌泱泱地围了一大群学生和家长，他们此刻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快快快倦哥！那边好像有情况！”时嘉明眼睛一亮，拽住身旁的沈倦就往人堆里挤。

沈倦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手里刚喝了一口的豆浆被人一撞，差点飞出去。

他不耐烦地甩开时嘉明的手：“松手！”

“别喝了倦哥，快找找我们在几班！”

时嘉明兴奋地踮着脚尖，脑袋在攒动的人头中灵活地转动，从下往上飞速扫过每一张A4纸名单。

沈倦被他吵得头疼，咬着吸管，漫不经心地抬眼看过去。

他借着一米七九的身高优势，一眼在高一（一）班的最下方捕捉到两个熟悉的名字：时嘉明、沈倦。

视线往上一瞟，班主任那栏赫然印着“吉萱意”三个字。

“吉”姓？倒是有些罕见。

“倦哥！找到了！我们都在一班！”时嘉明嗷呜了一嗓子，他激动的拍打着沈倦的后背，吸引了不少周围的目光。

沈倦被他拍得猝不及防，吸管里的豆浆差点呛进气管。

他没好气地拍开时嘉明那只不安分的爪子，压低声音警告：“闭嘴，再鬼叫就把你丢出去。”

时嘉明一秒噤声。

两人看完分班名单，在志愿者的指引下，路过七八栋巍峨耸立的红白教学楼，走进挂满爬山虎的红色行政楼。

高一年级办公室就在一楼。

沈倦和时嘉明一进门，就看到高一（1）班的班主任工位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

她长着一张巴掌大的娃娃脸，齐肩长的蓬松羊毛卷让她看起来更像在校大学生，而非严肃的高中班主任。

吉萱意接过沈倦和时嘉明手中的录取通知书，熟练地为两人办理报到手续。

“不打算住宿的话，待会去隔壁102拍证件照办走读证。这是学校的地图，你们有空可以在校园里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吉老师语速很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我们班的教室在明德楼五楼。今天下午三点有班会，所有同学必须到场，不能迟到。”

吉萱意一边盲打，一边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俩片刻。

她的目光在时嘉明那头绿毛上停留了两秒：“时嘉明，学校规定不能染发，明天上课之前记得染回来。”

时嘉明疯狂点头。

吉萱意满意地收回视线，看见沈倦身上那件有些起球的深蓝色T恤，放缓了语气：“你们记得去后勤处领校服，在校期间必须穿校服。”

“老师，”时嘉明忍不住好奇，“咱们学校是怎么分班的啊？我看我们班名单上好像什么分数段的都有哎。”

吉老师叹了口气，解释道：“为了最大限度促进教育公平，学校采用的是‘均衡分班’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把你们的中考成绩排成蛇形梯队，再由教务系统统一分配。各班的平均分和男女比例基本相同，不设立‘重点班’和‘普通班’。”

沈倦闻言有些意外，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时嘉明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挠了挠头顶的绿毛。

报完到，两人去隔壁办公室快速办理了走读证，又去后勤处领了两套崭新的黑白相间的校服。

此时距离下午的班会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们决定在校园里四处逛逛，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联中确实大得离谱，现代化的教学楼、设施齐全的体育馆、400米塑胶跑道环绕的绿色足球场……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逛到了图书馆附近。

图书馆的外形设计充满现代感，像一本摊开的巨大书籍，外侧围绕着玻璃幕墙，反射出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阳光穿透玻璃穹顶，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倦和时嘉明沿着安静的走廊往前走，转弯时迎面走来两个人。

双方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

真是冤家路窄。

秦深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和工装牛仔裤，身姿挺拔如松。他手里拿着两本刚借书籍，神情淡漠。

陈在希一身潮牌，手腕上带着一块低调奢华的腕表，一脸诧异地望着沈倦和时嘉明，显然是认出了两人。

四人僵持在原地，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时嘉明想到之前的社死经历，下意识偏过头，假装欣赏外面花坛里开得绚烂的粉蔷薇。

沈倦则直接迎上秦深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陈在希率先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两位怎么逛到图书馆来了？看得懂字吗？”

时嘉明闻言，斜视不治而愈。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陈在希你他妈阴阳谁呢？”

沈倦伸手按住时嘉明的肩膀，将他拦在原地。

他慢悠悠地开口，含着糖的声音微微有些模糊：“总比某个外表光鲜亮丽、只会开屏的花孔雀要强得多。”

陈在希脸色一变：“你！”

秦深的目光落在沈倦按在时嘉明肩膀上的那只手上，随即移开。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清喜怒：“图书馆区域，保持安静。”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度。

沈倦扯了扯嘴角，回敬道：“管好你自己。”

秦深平静地和他对视一眼，迈开长腿，径直从沈倦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清冽的气息，如同误入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冷杉林。

陈在希赶紧跟上秦深的脚步。

时嘉明吐槽道：“真是晦气，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他们？”

沈倦望着那两人的方向，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时嘉明的后背。

“走了，找个地方吃饭，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