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何如此 第15章 麻辣烫

“一起付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倦背脊一僵。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秦深。

怎么会是他？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沈倦僵硬地转过身。

秦深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包湿纸巾，还有一大盒刚加热好的麻辣烫。

麻辣烫的香味浓郁地飘散开来，勾得沈倦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秦深穿着一套灰黑色条纹睡衣，看着像是刚从家出来。

沈倦对上那双浅褐色眼睛的瞬间，心里蓦地一紧。

秦深在看他。

不，准确地说，是在看他脸上的巴掌印。

目光没有丝毫避讳，从红肿的脸颊，到紧抿的嘴唇，再到他手里攥着的、已经关机的手机。

像在审视，又像在分析。

沈倦下意识想侧过脸，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

有什么好躲的？

他抬起下巴，迎上秦深的目光，背上立即竖起拒人千里的尖刺。

“不用。”沈倦说，声音硬邦邦的，“我自己付。”

秦深没接话，只是越过他，把手里的湿纸巾和麻辣烫放到柜台上，又拿起沈倦那袋白吐司，一起推到女店员面前。

“一起。”他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和他整个人一样，干净利落。

“秦深。”沈倦的声音沉了下去。

秦深扫完码，付了款，才转过头看他。便利店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沈倦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复杂的情绪。

“手机没电了？”秦深问，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今天星期几。

沈倦没回答。

他盯着秦深，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秦深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不关你事。”沈倦别开脸，伸手去拿那袋面包。

他的动作有些急，指尖碰到秦深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

沈倦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秦深先他一步拿起面包，连同那盒麻辣烫一起拎在手里。

“外面下雨了。”他用下巴点了点玻璃门外。

沈倦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在灯光的照射下划出一道道银线。

街道迅速被雨水淹没，积水反射着零碎的光。

雨势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坐会儿吧。”秦深说着，已经走向便利店靠窗的那排座位区。

沈倦站在原地，没动。

女店员小心地开口：“同学，雨这么大，等会儿再走吧。凳子可以坐，没关系的。”

沈倦看了看门外的大雨，又看了看秦深已经坐下的背影。

秦深把那盒麻辣烫放在旁边空着的桌子上，自己则拿着那包湿纸巾，拆开，抽出一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倦：“过来。”

不是商量，是陈述。

沈倦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最讨厌别人用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

但胃里的空虚感在拉扯着他。

喧嚣的雨声仿佛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僵持了几秒。

沈倦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他在秦深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放麻辣烫的桌子。

凳子很高。沈倦把旧书包放在腿上，双臂环抱住。

这是一个防御的姿态。

秦深把那张湿纸巾递了过来。

“擦擦。”他说。

沈倦没接。

他看着那张洁白柔软、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湿巾，又抬眼看了看秦深。

“什么意思？”沈倦问，声音里带着戒备。

秦深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

“你脸上，”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肿了。”

沈倦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个巴掌印现在应该更肿了，可能还泛着青紫。

他现在一定很难看。

“不用。”沈倦硬邦邦地说，别过脸看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秦深没再坚持。

他把湿纸巾放在桌子边缘，然后打开了麻辣烫的盖子。

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浓郁的骨汤香味，还有辣椒油、芝麻酱和各种食材混合的诱人气息。

沈倦的胃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便利店里足够清晰。

沈倦的身体僵住了，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心中暗骂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秦深动作顿了一下。

沈倦听见塑料勺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接着，秦深平静的声音传来：“我买多了，吃不完。”

沈倦没回头。

“这家店的麻辣烫分量一直很足。”秦深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数学题，“浪费可耻。”

沈倦还是没动。

他能感觉到秦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沈倦。”秦深叫他的名字。

沈倦终于转过头。

秦深已经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了他面前。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筷子，停在半空中。

麻辣烫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模糊了彼此的五官。

“我不饿。”沈倦声音干涩。

“我饿了。”秦深接得很快，“但我一个人吃不完。”

这话说得毫无逻辑。

吃不完为什么买这么多？

沈倦盯着秦深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破绽。

但秦深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得让人生气。

“你到底想干嘛？”沈倦问，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压抑的烦躁。

秦深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举着筷子的手没动，只是看着沈倦，目光从他红肿的脸颊，移到他紧抿的唇，最后落进那双写满戒备的眼底。

“你打算抱着那袋干面包坐到什么时候？”秦深反问，“还是说，你比较喜欢虐待自己的胃？”

沈倦暴躁地把面包扔进秦深怀里。

“关你屁事。”他吐出四个字，重新转过头去。

但这次，他没坚持太久。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明显，而麻辣烫的香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勾起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沈倦咬了咬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嘴角又开始流血了。

雨声哗哗，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便利店里只剩下他和秦深，还有那个假装低头玩手机的女店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深没再说话，也没收回手。

他就那么举着筷子，姿势稳定得不像话，仿佛可以一直举到天亮。

沈倦的后颈开始发僵。

麻辣烫的香气无孔不入，他的胃又开始咕噜咕噜乱叫。

该死。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秦深，还是骂自己。

终于，沈倦动了。

他猛地转回头，一把抓过秦深手里的筷子。

动作粗鲁，带着自暴自弃的狠劲。

“行，你非要请是吧？”沈倦瞪着秦深，纯黑的眼里燃起一小簇火苗，“我吃穷你！”

秦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沈倦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请便。”秦深说，把麻辣烫的碗往沈倦那边推了推。

沈倦不再客气。

他接过碗，里面有牛肉丸、卤蛋、鱼豆腐、娃娃菜……还有又软又滑的宽粉。汤汁浓郁，辣度适中，热气从口腔一路暖到胃里。

饿极了的人吃什么都香。

沈倦埋头吃了几口，速度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吃到第三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有多豪横，动作稍微慢了下来。

秦深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沈倦。

他拆开那袋白吐司，拿了一片，慢条斯理地吃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碗麻辣烫蒸腾的热气，谁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咀嚼声，和便利店冰箱低沉的运转声。

沈倦吃了大半碗，胃里的绞痛终于缓解了。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才抬起眼看向秦深。

秦深已经吃完了那片面包，正在擦手。他的动作总是很细致，连指尖都擦得干干净净。

“看什么？”沈倦问，语气还是硬，但少了些攻击性。

秦深说把叠好的湿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够吗？不够可以再买。”

“不用。”沈倦把碗推回去，“剩下的你吃。”

秦深看了一眼碗里，里面还有一小半的菜。

秦深拿起沈倦用过的筷子，很自然地夹了一个牛肉丸，咬了一口。

沈倦愣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是他用过的勺子。

秦深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又吃了两块鱼豆腐，才放下筷子。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雨水在玻璃上汇成小溪，外面的街景模糊不清，只能看见晕开的光团。

沈倦顿了顿：“你怎么在这？”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秦深转过头看他，灯光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

“我家就在附近，”他简短地回答，“晚上饿了，过来买点吃的。”

十分合理，毫无破绽。

沈倦没再追问。他抱着书包，看着窗外的雨。

吃饱之后，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脸上的伤，”秦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一些，“需要处理一下。”

沈倦没动。

“我书包里有药膏。”秦深继续说，“消肿的。”

沈倦终于转过头，盯着秦深：“你为什么会随身带消肿药膏？”

秦深的表情没有变化：“我打篮球容易受伤。”

沈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不用。”

“明天可能会变严重。”秦深说。

“随便。”沈倦语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味道。

秦深没再劝。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你自己决定。”他说完也看向窗外。

铁盒是军绿色的，很旧，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沈倦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

雨声依旧，但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柔和了些，像从暴雨转成了中雨。

沈倦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

久到秦深以为他不会动的时候，沈倦忽然伸出手，拿起了铁盒。

冰凉的金属触感。

沈倦打开盖子。

里面有一管药膏，还有几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几根棉签。

药膏是常用的那种跌打损伤膏，牌子很普通。

沈倦拿出药膏，拧开盖子。

淡黄色的药膏散发出清苦的药味。

他挤出一点在指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小心翼翼地涂在红肿的脸颊上。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沈倦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伤处时，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

秦深依旧看着窗外，余光始终观察着沈倦的一举一动。

沈倦涂得很仔细，从脸颊到嘴角，每一处红肿都没放过。

涂完后，他把药膏盖好，放回铁盒，推回给秦深。

“谢了。”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秦深收回铁盒，放回书包。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

少了一些紧绷，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今晚，”秦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有地方去吗？”

沈倦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秦深，眼神像受惊的猫，充满了戒备和警告。

“有。”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过大脑。

“哪里？”秦深目光落在沈倦怀里的旧书包上。

那书包很瘪，不像装了很多东西的样子。

“不关你事。”沈倦硬邦邦地说，抱紧了书包。

秦深没再追问。

他再次看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但还在下：“雨变小了。”

沈倦也看向窗外。

雨势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街道上的积水还在，但已经能看到对面商铺的招牌了。

“嗯。”沈倦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