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远是在登记后的第三天知道消息的。
他的助理在例行整理圈内动态的时候,从一张民政局门口的抓拍照片里认出了沈微澜的侧脸。照片拍得不清楚,白衬衫,藏蓝色西装的男伴,并肩站在台阶上。助理把照片递到赵恒远面前的时候,他正在喝早茶。
他放下茶杯,盯着照片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杯子摔了。
砸在红木茶盘上,杯子碎成几片,茶水溅到助理的袖口上。助理不敢擦。
“陆承衍。”赵恒远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某种被冒犯的冷。他今年六十二岁,在这个圈子待了四十年,见过抢项目的、抢地皮的、抢人脉的。但抢一个他已经定了的女人——在他已经和沈鸿远谈好条件、已经在心里把沈微澜归类为“自己名下的东西”之后——这件事触碰了他最深的忌讳。面子。
他拿起手机,打给沈鸿远。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沈鸿远的声音很谨慎:“赵董,这么早——”
“沈鸿远,”赵恒远打断他,语气平稳,平稳得阴冷,“你女儿和陆承衍登记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十秒。赵恒远听得很清楚,沈鸿远在那十秒里呼吸的节奏变了。从谨慎变成了恐慌。
“赵董,这件事我不——”
“你不知道。”赵恒远替他回答了,“你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陆承衍,你不知道。你那天在晚宴上是怎么跟我说的?‘微澜很听话’‘这件事没有问题’——沈鸿远,你以为我赵某人是什么人?”
“赵董,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赵恒远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放得更轻了,“恒远和沈氏正在谈的那十五个亿,今天暂停。什么时候你女儿亲自来跟我解释清楚,什么时候重新谈。”
他挂了。
沈鸿远再打过来,他没接。打了三次,他都没接。他把手机放在茶盘旁边,看着碎掉的杯子。茶水已经凉了,沿着红木的纹路渗进缝隙里。他在想一件事:沈微澜。那个在晚宴上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像一只安静的猫的女人。他以为她只是一只猫。结果她是一头他根本没看见过的兽。
他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他不是非娶沈微澜不可——他这个身家,女人多的是。重要的在于,在这个圈子里,被人抢了东西而你不吭声,下次人人都觉得可以从你碗里夹菜。他需要做一个姿态。不需要太大——让沈微澜知道他不高兴,让陆承衍知道这件事有代价,就够。
下午三点,他让人给沈微澜带了一句话。
话是传给陆家宅邸的管家,再由管家传到沈微澜耳朵里的。管家敲门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看元的调查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恒远地产的财务数据。她抬了一下头:“什么事?”
“赵董的助理来电话,”管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天气预报,“说赵董希望约您喝一次下午茶。时间是本周五下午四点,地点在国贸顶层的旋转餐厅。他说,期待和您单独聊聊。”
沈微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料到赵恒远会找上门。她没料到的是他选在国贸顶层旋转餐厅——那个地方,上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路过。他特意不选择私下谈,是要做给所有人看:看,沈家二小姐攀了高枝,但我赵恒远一个电话,她还是得来。
“告诉赵董,”她说,“周五下午我已有安排。不过我会让人给他送一份东西过去。”
管家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了。沈微澜拿起手机,给陆承衍发了一条消息。
“赵恒远约我周五单独见面。我推了。接下来几天他可能会有动作。”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知道了。法务部的人随时待命。你要人还是资料?”
“资料。恒远地产最近三个月的大额交易记录,尤其是和东南亚相关的。”
“半小时。”
她放下手机。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正在被午后阳光拉长。她重新看向屏幕上的财务数据。赵恒远不会等太久。他最迟下周就会动手——可能是在沈氏集团那边施压,可能是在圈子里放她的风。她需要比他更快。
赵恒远的动作来得比她想得更蠢。
他没等到下周。他在周五晚上的一场私人酒会上,当着七八个圈内人的面,说了一番话。那是一场西郊高尔夫俱乐部的品酒晚宴,来的人不多,但都是地产和金融圈里有头有脸的人。赵恒远端着一杯红酒,在聊到“最近圈子里有什么新鲜事”的时候笑了一下。
“新鲜事倒有一桩,”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讲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沈家那位二小姐,你们都知道吧?晚宴上不爱说话的那个。前阵子沈鸿远还想撮合我们,结果一转头,人家已经和陆承衍登记了。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桌上有人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意味。
“所以说嘛,”赵恒远抿了一口酒,“现在的年轻女孩,不得了啊。你以为她在家里待着什么都不懂,其实人家比你会算计多了。陆承衍——那是多大一棵树?换我我也爬。”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利刃。他在说:陆承衍娶了一个攀高枝的女人。一个想往上爬的女人选了上城最大的树。
这番话在当晚就被传到了陆承衍的耳朵里。在场的某个地产商是陆氏法务部合作过的客户,当晚就把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陆承衍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对电话那头说:“谢谢。这段对话我需要你做个书面记录,签上名字。”
对方愣了一下。“陆总,这个……有必要吗?”
“有。”他说,“诽谤诉讼的证据链,越完整越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夜色很沉,香樟树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了黑暗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四下。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微澜发了一条消息。
“赵恒远今晚在酒会上说了一些话。我正在固定证据。你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告诉我。”
这次回复隔了五分钟。
“材料已经整理完毕。明早发到你邮箱。法务部需要多久?”
“诽谤诉讼,最快三天立案。商业违规调查,一周之内会有初步结果。”
“够快。”
“我说过的,陆氏法务部是你手上的牌。”
她没有再回复。但陆承衍知道她收到了。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正在起草的律师函,收件人是赵恒远。
赵恒远的崩塌只用了五天。
第一天,周一早晨。恒远地产法务部收到陆氏律师团发来的律师函,内容两项:一,赵恒远在私人酒会上对陆承衍及其配偶的名誉侵害,证据已经固定,法院传票预计三天内送达;二,恒远地产最近一笔跨境融资涉嫌违规,相关材料已递交金融监管部门。同日,恒远地产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三。
第二天,周二。几家财经媒体同时收到了匿名材料——恒远地产近三年的财务数据摘要,其中标注了几笔大额资金的去向。是真实的记录,但放在一起看,就是一幅“这家公司的现金流正在枯竭”的完整图景。报道没敢直接发,但风声已经传开了。股价又跌了百分之五。
第三天,周三。赵恒远的私人律师建议他主动联系陆氏和解。他拒绝了。他还在等沈鸿远的电话——以为沈鸿远会因为那十五个亿的注资中断而回来求他。沈鸿远的电话没来。
第四天,周四。陆氏法务部向法院提交了名誉侵权诉讼。同一时间,金融监管部门正式发函询问恒远地产的跨境融资合规情况。赵恒远的合作伙伴开始给他打电话——“赵董,最近风声紧,那个项目我们先缓一缓?”
第五天,周五。恒远地产股价累计跌了百分之十五,市值蒸发超过四个亿。赵恒远主动拨通了陆承衍的电话。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打给陆承衍的助理,助理说:“陆总本周的日程已满。如果您有法务事宜,请联系陆氏律师团。”
当天下午,赵恒远通过中间人传话:他愿意公开道歉,并撤回所有关于陆承衍及其配偶的不当言论。
沈微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
陆承衍把法务部的处理报告转发给她,附了一句:“三天之后他会发一份公开道歉声明。你接受吗?”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两秒。然后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直接打给了陆承衍。
“不接受。”她说。
“理由?”
“他说了‘陆承衍及其配偶’。我的名字不在里面。”她的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账目错误,“他要道歉,就指名道姓地道歉。沈微澜。三个字。少一个都不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陆承衍的声音传过来,带了某种极小极淡的变化,声线末尾轻轻往上扬了一点。
“还有呢?”
“撤回言论是底线。恢复名誉是前提。”她说,“但这不是条件。条件是——”
她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赵恒远名下那一排排资产的标注。
“恒远地产在东南亚有个合资项目,正在和沈氏谈注资。他退出。”
“退出项目?”
“退出,并且把他在项目里的所有权益无偿转让给陆氏指定的第三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条款,“他想要和解,就拿这块地来换。”
这一次,陆承衍真的安静了。三秒之后,他问了一个显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要这块地做什么?”
“剪掉沈鸿远的最后一根外援。”她说,“赵恒远的十五个亿是沈鸿远用来填东南亚窟窿的。赵恒远一退,沈鸿远在那个项目上就只剩他自己。他找不到新的资方。”
“因为他需要现金流,而赵恒远的注资是唯一一笔没有附加条件的钱。”
“对。”
陆承衍没有立刻接话。沈微澜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极轻微的、钢笔笔帽扣上的声响。
“我会让法务部把这两条加进和解协议。”他说,“指名道姓的公开道歉,以及东南亚项目的权益转让。”
“不用和解协议。”她说,“用商业谈判备忘录。他转让项目是商业行为,和道歉分开。道歉归道歉,生意归生意。”
“你是怕他拿道歉抵扣转让费。”
“我是怕他以为道个歉就能抵任何东西。”她说,“道歉不值钱。”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书房里只剩台灯的光,落在她手指边的玻璃杯上。杯里的水喝了一半,还温着。她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然后她重新打开沈氏集团的股东名册。赵恒远那一页,她翻过去了。
赵恒远的公开道歉声明在三天后见报。
位置不大,在财经版的下半页。措辞很规矩——“本人赵恒远,在此就此前在私人场合对沈微澜女士及陆承衍先生所作之不实言论,公开致以诚挚歉意。本人已充分认识到该等言论对两位当事人造成的不良影响,并已主动与陆氏法务部达成和解。”
“沈微澜”三个字,印得很清楚。
沈微澜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陆家宅邸正在吃早餐。她把报纸放在一边,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她没有说谢谢,但陆承衍注意到她今天把燕麦粥吃完了,一口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