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微澜的车停在民政局对面。
她没提前到。她的习惯是比约定时间早一刻钟,用这十五分钟做最后的环境观察和路线确认。民政局坐落在一条老街上,门口种着两排法桐,十月底的叶子黄了一半。台阶上几对新人进进出出,有女孩子手里拿着刚领的红本子对着手机镜头笑。
她看着那对新人,喝了口矿泉水。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规整,袖口扣好。民政局拍照要求的着装规范她查过了。白衬衫是最优解,不扎眼,不出错。赵恒远的事还没解决,沈鸿远大概率以为她在“考虑”,不会派人盯她的梢。但万一有人拍到她进出民政局的照片,白衬衫可以解释为“办事路过”,不至于第一时间被联想到领证。
这些细节她昨天就想好了。从确认见面时间到选定着装,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手机亮了一下。陆承衍的号码,她还没存名字。
“我到了。在门口。”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就来。
推开车门,十月底的午后阳光落在她肩上。没有风,空气里有干燥的、被太阳晒过的法桐叶子的气味。她穿过马路,走上民政局台阶的时候,看见陆承衍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边。
他换了一套藏蓝色的西装,今天打了领带。领带是深灰色的,没有花纹,领带结打得规整,贴着喉结下方的位置。站姿比昨天在菜馆端正,收敛了那种松散的姿态。大概是穿西装不打领带是一回事,打了领带还靠着柱子就太奇怪了。
他看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那是在确认。确认她来了。
“沈小姐。”
“久等了吗。”
“刚到。”
他替她推开门。玻璃门有点重,合页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大厅里光线很亮,白炽灯加白色墙面,和外面老街的暖黄色形成一种截然的对比。空调开得有点低,空气里有打印机的墨粉味和某种清洁剂的柠檬香。
取号,填表。她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表格。他写字的速度很快,一行一行地往下填,没有停顿。字迹和她在契约上看到的一样。深而稳,最后一笔收得很干净。
她的表格填到第六栏的时候停下来了一拍。身份证号码。她背得出自己的身份证号,但每次填写的时候还是会默念一遍。这是她的习惯,任何涉及身份信息的步骤都不过手滑。
母亲当年在离婚诉讼期间发现自己的身份证被沈鸿远拿去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用来转移资产。那年沈微澜十四岁,记住了这件事。从此之后,她每一次签名、每一次填表,都比别人多停一拍。
“笔。”
陆承衍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偏头,他把手里的签字笔递过来。她自己的那支没墨了。她接过笔,指尖碰到他的指节,干燥的,有一点硬。是老茧。虎口的位置,不重,但能摸到。
他在练什么?她没问。低下头继续填表。
拍照室在走廊尽头。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框眼镜,声音洪亮:“来,靠近一点,肩膀别太僵。好,看镜头。”
快门响了。
沈微澜没有笑。她没有在证件照里笑的习惯。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是故意摆的,是刚才填表时接过笔的那只手还没完全从记忆里退掉。
摄影师看了一眼成片,嘟囔了一句“挺上相”就去打印了。
钢印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红本子递出来,一本给他,一本给她。
她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同色衬衫,肩距三公分,表情都算不上笑。像拍企业年报用的证件照,不太像结婚登记照。
“这就生效了。”她说。
“生效了。”他把红本子收进西装内袋,动作很快,像收纳一份签完的合同。封壳在布料上隔出一个很小的凸起,他抬手整了一下衣领,那个凸起被盖住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斜了一点。法桐的影子在台阶上拉得长长的。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鞋尖前面,焦黄色的,边缘卷起。
陆承衍站在她左手边,隔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下午还有会。你……”
“我自己回去。”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都不是那种会说“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的人。沉默了几秒。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她耳边没扎好的碎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的温度。凉的,和晚宴那天一样。
“陆承衍。”
“嗯。”
“契约第三条,从今天起算。”
他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这人果然不会漏掉任何细节”的表情。
“今天起算。两年。”
她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没有回头。步伐均匀,脊背挺直,白衬衫的下摆在腰间收出一个干净的弧度。
陆承衍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车汇入车流,拐过街角,消失在法桐的枝叶后面。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安静地驶出停车场。车子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把那个红本子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她的眉眼在照片里没有什么温度,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看了两秒。合上。没有放回西装内袋。他拉开公文包最内层的拉链,把红本子放进去。那个夹层通常放护照。
沈微澜开车回了公寓。
到楼下的时候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套箱里放着那个红本子,她拿出来,翻到照片那一页。两个人穿着同色衬衫,肩距三公分。她的表情很淡,他的也是。
她看了一秒。然后把它放进包里,和身份证放在同一层。
拉好包链。熄火。下车。
她还要收拾最后的东西。明天搬过去。
次日。
陆家的宅邸在城南的半山腰上。独一栋的老宅子,藏在两排梧桐树后面。车道从山脚盘旋上来,经过三道门禁,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坪前面。
沈微澜的车是下午四点到的。她的行李不多。三个箱子,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随身包。搬家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需要大动干戈的事。她这辈子搬过三次家:从沈家老宅搬到学校宿舍,从宿舍搬到金融街公寓,从公寓搬到这里。每一次都只带三箱东西。她的资产不装在箱子里。
管家在门口等她。五十来岁的女人,盘着头发,穿一件灰色对襟衫,笑容很稳。
“夫人,陆先生吩咐过了,您先休息。他在公司,晚上回来。”
夫人。这个称呼让她停了半拍。她感觉有些陌生。她做了二十八年沈家二小姐,做了十三年“那个不会说话的废物”,做了五年商业棋盘上的影子猎手。“夫人”这个词落在她身上,像一件还没穿过的新衣裳。
“行李放二楼就行。”她说。
“陆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您的卧室在二楼东侧,他的在二楼西侧。中间是书房和会客厅。”管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某种精确的、已经定好的方案。
沈微澜跟着管家走进门厅。门厅的吊灯是老式的水晶灯,灯光偏暖,照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反光。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木头味。是老房子放了很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干燥的木香。
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叩响。
管家的背影走在前面,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声几乎没有。是个利落的人。她想起陆承衍昨晚给她发的信息里最后一句:“家里的人都是老人,嘴很紧。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说,不用顾虑。”他说的是“家里”。
沈微澜的视线掠过走廊两侧的墙面。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触偏细,不像名家作品,像是某个陆家先辈自己画的。装裱的框子看得出年代了,有几个边角微微泛黄。这个宅子不是装出来的。有人在里面住过几代人。
二楼。管家推开东侧卧室的门。房间比她预期的大,窗户对着后山的树林,光线从玻璃透进来,带着树叶的绿影。床铺已经整理好了,被套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玻璃杯。杯底倒扣,没有水渍,是新放的。旁边搁了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
“陆先生说您可能需要一个杯子。”管家指了指墙角的小边柜,“水在那边的壶里,如果您要的话。杯子是他昨晚放的。”
沈微澜看着那个杯子。玻璃透明的,倒扣在柜面上。他在放这个杯子的时候不确定她会不会用。他只是准备了,然后等她选择。
她收回视线,说了句“谢谢”,语气和平时一样稳。管家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微澜没有立刻打开行李箱。
她先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她试了一下。能开,没有卡死。锁扣是新的,应该是刚换过。窗外是后山的坡地,往下跳大概两米半,落在草坪上。她目测了一下落地角度,关上窗,拉好窗帘。
走回门口,用初始密码开了门锁,进入修改界面,重新设了一组新密码。输了两遍,确认生效。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了一眼内侧的合页和背板。没有异常。她把那个小型防火保险箱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进衣柜最内侧。指纹锁闪了一下绿灯。
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中央,重新环视了一圈。窗户、门锁、退路、关键物品存放点。全部确认完毕。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服。
楼下传来关门声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很轻,但她听到了。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不紧不慢。
她走出卧室。陆承衍站在二楼走廊那头,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抬头。
四目相对。走廊里很安静。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条带。
“到了?”他问。
“四点到的。”
“房间看了?”
“看了。”她停了一下,“谢谢你的杯子。”
“不用谢。”
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他们都站在走廊的两端,中间隔了大概七八米的距离。
“你忙你的。”她说。
“好。”
他转身走向西侧的书房。她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玻璃杯。空杯,倒扣,干净得反光。
她拿起杯子,翻过来,倒了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隔音墙的事是第二天早上提的。
早餐在二楼的餐厅,一张不太大的圆桌,摆了两份早餐。她的那一份是黑咖啡、不加糖的燕麦粥、半个牛油果。他的那一份是白粥、煎蛋、一碟酱菜。
她坐下的时候,看到自己面前那杯黑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你怎么知道我喝黑咖啡?”她问。
“你在露台上喝的是黑咖啡。”他头都没抬,“晚宴那天,后来你要了一杯白水。但那之前你端着一杯黑咖啡,喝了三口。”
她记得那天她只喝了一口。另外两口大概是被她忽略的。她有这个毛病,专注观察环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隔音墙的事,”陆承衍夹了一筷子酱菜,“你搬进来之前我让人重新做过。东侧和西侧之间的隔断墙加了两层隔音棉,门换了实心门。你在卧室里放音乐,我这边听不到。”
“电影呢?”
“什么电影?”
“比如动作片。爆炸那种。”
“那个可能有点震。”他想了想,“不过我不介意。万一你在放的话,我就当是外面在打雷。”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用她处理问题的方式说话。把要求变成信息,把信息变成一句随手带过的闲话。
“好。”她喝了一口咖啡,“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
“书房独立,各自的书房不经允许不进。你的书房在二楼东侧挨着卧室那一间,密码锁,初始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今天自己改。佣人进来打扫需要提前预约时间,你的私人区域她们不会自己进。”他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放下筷子,“还有。陆家每周四晚上有家族聚餐,在老宅一楼的宴客厅。不用每次都参加,但第一次最好露个面。这周四的聚餐,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帮你推。”
“推了。”
“好。”他顿了一下,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如果你住不惯,旁边还有一栋独立的客楼,你可以随时换过去。”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特意看她。筷子夹着酱菜,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随时换。随时走。他在她搬进来的第二天早上,又把退路说了一遍。
“知道了。”她说。
低头继续吃早餐。燕麦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空气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窗外传来香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个房子很静谧,一种被人精心维护出来的、让人安心的静谧。隔音墙,实心门,密码锁,各自的书房,各自的卧室。他用建筑的方式,把她需要的距离感写进了每一面墙里。
窗外阳光正好。香樟树的影子映在地板上,被风一吹,碎了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