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闻清问林见月晚上有没有空吃饭。
林见月正在办公室核对补选名单。她把最后一个名字录进去,拿起手机,回了句有。闻清发来地址,在她们周二去过的商业中心另一侧,是家不大的家常菜馆。
“六点。”闻清说。
林见月看了看时间,还够她把周末要带走的材料收好。她换掉上午上课时穿的平底鞋,临出门又回去拿了伞。窗外没有雨,天却阴着,锦城的秋天总要比日历上的日期晚一点。
到店时,闻清正站在门口打电话。看见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接着对电话那头说:“到了,你进来吧。”
林见月走近,听见这句话,脚步缓了缓。
“还有人?”
“贺晴,我以前的同学。”闻清把手机收好,“刚搬来锦城。”
“哦。”
店里几乎坐满了,服务员领她们到里面一张四人桌。林见月把伞放在椅子旁,坐下时才发现桌上已经摆了三副餐具。
她原先想过,周二看完了那张画,今天也许可以问问闻清文化馆里那幅字拿回去没有。书名她记在手机上,昨天在学校图书馆里查过,馆里有同一部游记的另一个版本,原书夹在文集里,要去二楼书库找。她特意记下了索书号,准备吃饭时给闻清看。
现在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先倒了半杯水。
贺晴很快来了。她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肩上背着电脑包,手里还提着一个没拆开的纸箱。箱子不大,侧面贴着搬家公司的标签。闻清看见,问她怎么连吃饭都带着。
“刚签收。放单位怕明天拿不到,搬家师傅只肯周末过来。”贺晴把箱子搁在空着的椅子上,看向林见月,“你是见月吧?”
林见月点头。
“她说带个朋友来。我姓贺,晴天的晴。”
“林见月。”
“这个名字我记得。”贺晴笑了笑,朝闻清看了一眼,“早上还在跟她问几点。”
她们坐好,闻清把菜单推到中间。贺晴点了两道菜,说今天这顿自己请,等搬完家,之后再找机会一起吃。林见月拿着菜单,添了一道清淡的汤。闻清看了看菜名,问贺晴现在能不能吃辣。
“少一点。你呢,还跟以前一样?”
“差不多。”
贺晴把备注写给服务员,像很熟悉闻清的口味。林见月想起她母亲是北方人,家里那几份外卖却通常都有辣菜。她知道的不过是最近这一年的事;贺晴说的“以前”,要往前推得多。
等菜的时候,贺晴从纸箱上揭下一小块胶带,才终于肯把搬家的事放下。
“你也是在学校工作?”林见月问。
“对,在城东那边的一所高校,刚入职。”贺晴说,“跟你们不是同一所。”
她和闻清读书时住过同一间宿舍,后来在不同的城市工作,这些年见得少。前些时候她确定了这边的教师岗位,提前来租过房,正式搬过来却是这几天的事,还有几箱东西留在原来的住处。
闻清问她新学校的办公室好不好找。贺晴说从校门进去没走多远就绕错,明明有一整排指示牌。
“这我熟。”林见月接了一句。
贺晴转向她:“你也会?”
“去年刚到学校,去行政楼交材料,回来走到另一个门。”
“闻清没带你?”
“那时候还不认识。”
林见月说完,伸手把桌边的水壶往中间挪。闻清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贺晴却笑着说,读书时闻清也不是时时认路,只不过不认得时不肯承认,拿着画本就往前走。
“有一次我们去找一家画材店,转了好几条街。她说快到了,快到了,最后看见学校后门。”
闻清低头喝水:“那条街后来改过。”
“当时可没改。你是不是把两年的事记到一起了?”
“你也未必记得准。”
贺晴笑出了声。闻清也笑,眼睛微微弯起来,像她们刚才争的不是迷路,而是一个两人都熟悉、随时可以翻过去的旧玩笑。
第一道菜送上来,林见月把自己的水杯挪开,留出位置。她听贺晴说起那间宿舍漏水,说有人在晾衣架上挂了满满一排小夹子,后来忘记衣服收去哪儿;闻清纠正,说丢的是毛巾,衣服早就拿回柜子里了。
她们不需要把每个人的姓名讲全。有时只说一个姓,另一个人就知道后来发生过什么。林见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她不觉得那些事无趣,也知道贺晴没有刻意把她放在话题外。只是那几年长得很完整,谁也不能在一顿饭里把所有起头都补给她。
“你现在教哪门课?”贺晴问她。
林见月说了学院,又说起这学期新开的写作课。
“那你跟她倒能聊。她以前改一封邮件,能把我刚打好的几行都删了。”
“你写太长。”闻清说。
“我又不是写给你看的。”
“你让我看。”
林见月没忍住笑了一下。贺晴问她笑什么,她说前几天有学生也问,句子写短了会不会显得没礼貌。
“我那时问的就是这个。”贺晴转头对闻清说,“你看,大家都问。”
“后来发出去了吗?”林见月问。
“发了。按她改的。”
“有回复?”
“有。对方只问我附件在哪里。”
三个人都笑了。贺晴解释,那封邮件她删改了好几遍,最后忘了把文件一起发出去。闻清记得,贺晴却不肯让她往下讲,说那已经是别人看不见的事,留自己知道就好。
汤端上来时,服务员提醒很烫。林见月伸手接过勺子,给每个人盛了小半碗。闻清等她盛完,把放在她右手边的空盘移远些,腾出她放汤碗的位置。贺晴低头看了一眼学校发来的消息,说自己下周还得参加一天新教师培训,明天想先去认清培训教室在哪里。
她们说起各自近来的安排。闻清提了那次去城东讲课,贺晴问具体地点,说自己任教的学校就在附近。
“我上个月来看房,坐过那一站。”贺晴说,“站台旁边有家旧书店。从小巷绕过去,比沿大路走近。”
林见月听见闻清报出那条街的名字,发现跟她记在日历里的地址一致。她还没去过那里,贺晴却已经走过那段路。
“以后你过来可以找我。”贺晴说。
闻清点头:“等你安顿好。”
林见月拿起水杯,发现水只剩一口。她正要倒,贺晴把水壶递了过来,接着问她国庆有什么安排。
“还没定。”
“回家吗?”
“可能回去几天。”
贺晴说她这次怕是哪里都去不了,搬完箱子还要整理房间。闻清问那个纸箱里究竟装了什么。贺晴拍了拍箱盖,说书,早先搬过一次家,别人替她收拾,一半书装进了厨房用品的箱子里,到现在还没找到。
“你的画本也有一本在我那里。”她忽然说。
闻清抬头:“哪一本?”
“封面灰的,角上有一块水印。我找出来再还你。”
“我以为丢了。”
“可能在我家,也可能在我爸妈家。等我确认。”
闻清应了一声。林见月低头喝汤,汤里有一片很薄的姜。她把它拨到碗边,想起周二见过的那个画本。她翻过其中几页,知道湖面最后画成了什么样;在别的地方,却还有另一本她从来没见过的。
吃完饭,贺晴去结账。服务员问要不要开票,她说不用,回来时把手机往包里一收,提起那只箱子。闻清问重不重,她说不重,里面没几本,只是包装箱太大。
三人一起出了店。外面果然飘起了雨,贺晴站在门檐下叫车,林见月撑开伞,往旁边让出一点位置。闻清把她手里的伞袋拿过去,折了两折,装进外套口袋。
贺晴的车很快到了。她临上车前朝她们挥手,说等房子收拾好再请她们过去,先别嫌乱。闻清说到时候再约,林见月也应了一句。
车开走以后,闻清问她:“你往哪边坐车?”
林见月指了指路口另一侧:“那边。”
“走吧。”
她们沿门檐走了一段。伞不算大,闻清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包,林见月把包往身前挪,留下两个人都能站稳的位置。雨落得稀,石板路上还没有积水,只是路灯下多了一层薄亮的反光。
“贺晴住的地方也在城东?”林见月问。
“嗯,离她学校近。”
“你们很久没见了?”
“去年见过一回。”
林见月点点头。路口要等灯,她把伞撑稳,看了一眼对面的站牌。想问的还有几句,像那个灰封面的画本,也像她们找了半天的画材店。她们走到后门以后,是继续找,还是索性回宿舍了?那些事当然都可以问,可一连串问出来,又像她急着要在今天把那几年听完。
闻清转头看她:“你怎么不说话?”
“在看车还有多久。”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到站查询。还要五分钟,屏幕上那辆车慢慢越过前面的一个路口。闻清看见了,说赶得上,不用急。
到了站牌旁,雨小得几乎不必撑伞。林见月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想起刚才的伞袋已经在闻清口袋里。闻清也记得,拿出来递给她。
“回去打开晾。”
“嗯。”
车驶进站。林见月上车刷卡,走到后面坐下,闻清从站牌边转身,往自己那条线路走去。她低头把伞袋套好,手指摸到包里的手机,才想起那个记在备忘录里的索书号还没给闻清看。
回家后,她把伞撑在门边,又把那条备忘录打开。文集在哪层、哪个架位,她都记得很清楚。她给闻清发去截图,只说:“那本游记,学校图书馆有。是另一个版本。”
闻清过了一会儿回:“看到了。”
她把手机放下,洗了杯子,往里面倒水。今天的晚饭吃得不差,贺晴也很容易相处。她知道自己介意的不是谁说了什么,只是出门时她还以为,六点以后那张桌子旁会只有两个人。
这点失落没什么好拿去问闻清的。闻清有同学,有朋友,有林见月不曾参与过的生活。她自己也有于禾,有一整箱留在父母家的旧东西。她们并没有谁向谁许诺过,下一顿饭只能一起吃。
林见月拿过明天要看的书,翻了几页。手机再次亮起来时,她刚找到暑假贴的一张便签。
“周日有空看电影吗?”闻清问。
林见月看着消息,没有马上回。过了一会儿,她打字:“还有谁?”
“就我们俩。”
她把那五个字读了一遍,回:“有空。”
闻清发来排片截图,让她选时间。林见月选了下午三点的一场,买好两张票,把订单截图发过去。闻清回了个“好”,紧接着发来商业中心里一家店的位置。
“看完吃饭。”
“好。”
林见月把时间记进日历,写好店名,检查了一遍日期。那条还没给闻清看过的备忘录已经发出去了,周日还可以问她愿不愿意去书库找。她关上手机,继续读刚才那一页。读到最后一行,又往前翻了一页,才发现前面几句自己都没有看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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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