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忘了 第27章 第 27 章

新课开课的那天，林见月提前二十分钟进了教室。

桌椅比她上学期用的教室窄，过道却宽一些。前排已经坐着几个学生，许宁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往书上贴便签。她看见林见月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没有像从前那样起身拿作业给她。其他学生陆续进门，有人跟着朋友选了这门课，连课程名称都还没记全，坐下以后才翻出手机里的课表。

林见月把电脑接好，照着名单点了名。比第一轮选课多了三个人，最初印好的材料不够，她把自己的那份也发下去，又请靠门的两位先共用一张。

开场比她预想的慢。讲完考核方式，有人问两次大作业是不是都要写很长，另一个学生问，最后考试会不会让他们背一封完整的信。林见月把作业要求重新放到屏幕上，讲清长度和修改次数。等她翻到第一份例子，已经过去了近半节课。

那是一封请求使用活动室的邮件。句子礼貌，称呼也完整，写信人说他们为这次活动准备了很久，希望老师支持，却没写需要哪一天、哪个时段。

“假如你收到这封信，”林见月问，“现在能答应吗？”

后排有个学生说能，反正老师也可以再问。

“那你先写一句回复，看看要问什么。”

她给了三分钟。有人写日期，有人问人数，还有人问活动室究竟是哪一间。林见月把几个答案记到黑板上，写到最后一个时发现原例子里确实只有一个含混的地点。她备课时只标了日期和时段，那间教室在哪栋楼，是学生先问出来的。

许宁举手：“老师，如果我就是那个要借房间的人，能不能一开始就把这些写好？”

“可以。”林见月说，“这就是你们接下来要改的部分。”

她原本准备让学生比较两封信，这一轮问答却花了比计划更久的时间。第二份例子还没放完，下课铃就响了。学生纷纷去接水，她站在讲台边，看了看教案，在下一页旁写下“留到下周”。

课间，有个男生走过来，问她这门课会不会教一些可以直接套用的句子。他说自己写英语邮件常常不知道怎么开头，选课时以为能学几种模板。

“会用到一些常见表达。”林见月说，“不过你先得知道这封邮件要办什么事。”

男生点了点头，仍站着。她等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怕我知道要办什么，也写不出来。”

林见月把桌上的材料递给他，指了指刚才那几行问题：“先列这些，中文也行。第二节课我们看看哪些词能从例子里找到，哪些需要另外查。”

他接过去，回到座位。林见月没再照原计划往下讲，把第二节课改成了分组修改。几组学生用了不同的活动日期，写信的理由也各不相同。她在过道里走了两遍，改掉一句用词不合适的请求，提醒另一个小组别把“下午”当作具体时段。

最后十分钟，她请每组交换修改稿。刚才问模板的男生用笔圈出了另一组漏写的日期，却把自己那句请求又擦掉一次。林见月走过去看，他说句子太短，怕显得不礼貌。她让他先留着，拿给同组的人读；两个人都能看懂他要借什么、借多久，他才把橡皮放下。

两节课结束，学生收拾东西离开。许宁经过讲台时说，刚才那名男生已经把第一句写出来了，起初不太肯给同组的人看。林见月说下周会留时间让他们继续改，叫她把自己的那份也带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她把没用上的例子收进包里。这个暑假她设想过许多种第一堂课，真正上完，记得最清楚的却是那个学生站在讲台前说“也写不出来”的样子。

回办公室后，赵老师问她怎么样。她说只讲完一封信，另一个例子得往后放。

“学生动笔了吗？”

“动了。”

“那你看过他们写的，就知道下周从哪儿接。”

林见月坐回桌前，重新改第二周的安排。手机放在电脑旁，闻清还没发消息。她知道今天城东那边没有安排，闻清在本校上课，下午也未必有空。

等她改完，手机才亮了一下。

“新课上了？”

“上了。没讲完。”

“哪部分？”

“暑假准备的两封信，只用了一封。”

闻清过了一阵回：“你下周还有课。”

林见月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她把刚才记下的几个问题补进教案，关上电脑，赶在班车开走以前出了楼。

到了周一晚上，闻清又问她：“明天六点半，可以吗？”

林见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往上翻了几条聊天记录，才看见开学前说的那个周二。

“吃饭？”

“嗯。”

“可以。去哪儿？”

闻清发来一家店的位置，在市区一座商业中心的后街，两个人坐车过去都方便。林见月看了一眼路线，回了个“好”，把六点半记进手机日历。

周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拖了几分钟。她留在教室，等一名学生把缺交的作业从邮箱里找出来，确认附件发对，才收好电脑离开。到商业中心时已经六点二十多分。后街的入口不太显眼，她从书店旁那条巷子进去，走到尽头看见店名，正好是地图上那一处。

闻清坐在里面，椅背上搭着浅色外套，桌边靠着画本。看见她，便把对面的椅子往外挪了一点。

“没找错。”林见月坐下时说。

“我看见你走进来了。”

“那是已经找到以后。”

闻清把菜单递给她。林见月点了一道青菜和一份鱼，闻清添了一碗汤。服务员问米饭几份，她们都说一份，声音重叠在一起。闻清抬头补了一句两份，服务员笑着记下，拿走菜单。

画本比她上次看时厚了一点，边角有些磨。林见月望过去，闻清就把它放到桌上，翻到夹着薄纸的一页。

是那张湖边的画。

原先留着的水面已经有了颜色，树倒映在里面，桥下的一小片暗处仍旧很淡。林见月往前靠了靠，认出她们上回坐过的岸边。画里没有人，长椅只露出一角，椅背后那棵树却比实景低。

“这棵树不是更高一点吗？”她问。

“画的时候改了。”

“这里也改了？”

她指着桥边的一条线。闻清点头。林见月再看，水面亮的地方落在画纸偏右侧，和她记得的那天下午不完全一样，却能看出是那个地方。

“现在画完了。”她说。

“嗯。”

闻清没有问好不好看，林见月也没立刻夸。她从整张画看到桥，再看到椅背，停了很久，才说：“我喜欢这一块。”

她指的是桥下，纸面上很少的几笔，颜色比别处更轻。

“拍下来？”闻清问。

“你不是能发照片给我？”

“手机拍的颜色不太一样。”

“我现在拍也一样。”

闻清看了她一眼，笑了，把画本往她面前推了推。林见月找了一个不映灯光的角度，拍了全页，又把本子还给她。闻清用那张薄纸盖好，先收回袋里，免得上菜时溅上汤。

饭吃到一半，闻清的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接起喊了声妈。林见月低头夹菜，听见她问那边风大不大，又说照片看到了，父亲的帽子确实戴反了。电话另一头听不清，闻清偶尔应一句，最后说家里花浇过水，便挂了。

“叔叔阿姨还没回来？”林见月问。

“还要待一阵。”

“这次去的地方很凉快？”

“我妈说要穿外套。”

锦城的天气却还热。店里开着空调，闻清带来那件浅色外套，只在出门前披了一会儿。林见月看了一眼椅背，想起她这阵子一个人住，也照常备课、出门、收拾画本。没有父母在桌对面，她点外卖大概不必再考虑三个人各要什么。

她问：“一个人在家，还是点外卖？”

“大部分时候。”

“没有把家里的锅找出来？”

“锅一直在。”

林见月笑了，闻清也跟着笑。她们说到林见月上次在家煮的番茄面，说到那顿面最终比她想的软，闻清没说自己能做得更好，只问她放没放糖。林见月说没放，闻清点头，夹了一块鱼。

吃完后，林见月拿手机结账。闻清正在把外套搭到手臂上，没有伸手争，只问她明天新课还上不上那封信。

“上。先看他们课后改的版本。”

“你改了安排？”

“改了。现在不敢把下一周也排得太满。”

闻清把画本背好，朝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人比来时多，商业中心门前有学生排队买饮料。她们从后街绕出去，走到站牌旁，离林见月那班车还有七八分钟。

“你要走到前面的站？”林见月问。

“嗯。”

“那边这会儿人多。”

“走过去正好。”

闻清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林见月从旁边看见一行日历提醒，时间写着六点半，标题只有“见月”。闻清点掉提醒，把手机收回去，问她车还有多久。

“快到了。”林见月说。

她看了一眼路口，把刚才想问闻清下周是否还有空的那句话放了回去。她们今天才把一个周二用完，明天各自还有课。

公交从拐角处驶来。林见月抬了抬手里的袋子，向闻清道别，上车后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车门关闭时，闻清已经往前面的站牌走，外套搭在臂弯里，画本靠着肩。

等到下一站，手机里多了一张于禾发来的照片。那只装着老街橱窗的相框已经摆在她书桌上，旁边是一盆新买的小绿植，玻璃映着屋里的台灯。于禾说终于腾出个位置，收下相框时就想着能在写东西时抬头看一眼，一直忙到现在才把桌面收拾好。林见月回了句“放这儿挺好”，又问植物叫什么。于禾说店主讲过，自己转头就忘了，让她别考。林见月笑了一下，把相框照片存下来，等到自己的站才收起手机。

林见月回到家，把今天拍的画打开。餐厅的灯照得纸面偏暖，她调低一点亮度，还是比闻清在桌上给她看时更黄。她没有再改，保存了原图，给闻清发过去。

“这一张不太像原来的颜色。”她说。

闻清回：“你看过原来的。”

林见月把照片放大到桥下那几笔。她确实看过，记得那一块颜色很轻，画纸也是干净的白。她回了一个“嗯”，起身去拿明天要用的材料。

手机日历里，六点半那条提醒还在，已经过了时间。她当时填的是店名，地址也写得很完整。林见月点开，删掉了店名，手指停在空白的标题栏里。过了一会儿，她写上“和闻清吃饭”，保存，才把手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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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