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色将明,今日虽不是上朝的日子,但因林庭树昨日匆忙回京,今日需去府衙处理公务,正是不得闲的时候。
一早他起了身,穿着身白绸中衣站在床边,懒散伸着双臂,任洛青桃伺候他穿上官袍。
绯红官袍,通臂绣着兽纹,落在手里沉甸甸的,洛青桃敛着眼,一张脸平静地有些麻木,不发一言,也丝毫没有小意温存的意思,仿佛林庭树不是个大活人,只是个衣裳架子。
只是官袍形制复杂,洛青桃一时没搞懂,慢慢摸索着才将官袍给他穿上身,这期间林庭树全无不耐神色,只闲闲站着,脸上甚至带着一分笑意。只是洛青桃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所以没有发现。
穿好官袍后,洛青桃抬手去扣他颈侧金扣,因他身量高大,她免不了微微踮起脚仰着头,林庭树顺势微微低眼,落在她细白如玉的脸上,眉梢隐带些心满志得,为她这会儿这样温顺听话的模样。
更别提她的手在他颈侧,愈发令他想起昨夜来,一时忽伸出大掌来将她的手包裹住。
而洛青桃的反应却丁点没有欣喜之意,反而身体一颤,下意识想抽出手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垂着头不再动弹了,神色有些抽离,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就像昨夜一样。
见她这般反应,林庭树方才还微微和煦的面庞,一下子沉了下来,忽冷笑一声,猛地将洛青桃的手甩开,自己抬手将颈侧金扣一一扣好,又取来犀角金带束在腰间,勾勒出一道劲腰。
他冷声斥道,“连官袍都不知怎么穿,没用的东西!”
洛青桃见他不悦,不知哪里又惹了他,只好安静地跪了下来,垂着头不说话。他要一个安静听话的宠物,她会如他的意,做一个安静听话的宠物。只要他能放过无辜被牵扯进来的王伯母和王霖风。
她没有表情地等林庭树训斥完了,这才平静地开了口,“大人,您昨夜说的话可算数?您说愿意放过王霖风的。”
见她难得开口,林庭树本神色微缓,可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又是为那个破书生!真是情比金坚呐!
他脸色骤沉,半晌不言语。
洛青桃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眸光森然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极有侵略性,令人战栗。洛青桃不由得再唤一声,“大人?”
林庭树冷哼一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因刚起身,只穿着身中衣,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那素白的衣裳显得她面庞格外素净,显得楚楚动人。
懒得同她计较。
林庭树冷声开口,“本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似你阳奉阴违。”
如今洛青桃已入了他府、落了他手,他何等身份,和一个破书生较什么劲,岂不是失了体面?
洛青桃听他没有反悔的意思,哪在意他话里的讥讽,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忙请求道,“大人,我有些行李落在医馆里,大人能否允我今日回去一趟,收拾东西。”
昨日实在走的匆忙,王伯母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洛青桃实在想回去看望她,宽一宽她的心,不然她如何放心的下。
生怕林庭树不允,洛青桃忙道,“大人若不放心,只管命人看着我就是。”
洛青桃自问这个要求不算出格,她昨日匆匆被他带离医馆,只求让她回去片刻报个平安就是。
可不知为何,这要求却让林庭树又沉了脸,半晌不语。洛青桃急着回医馆,不免语气带了分催促,“大人?”
林庭树骤然冷声,“让你开口了?真是没规矩!”
洛青桃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微动,最终抿了抿唇,垂下头一言不发,极安静恭顺地继续跪在那里。他为什么生气,她也不知,但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宠物,开心时逗一逗,不开心了没有理由就能踢到一边去。
可昨日之前,她也是个有喜怒哀乐的正常人啊,就因入了他府,从此只能以他的喜怒哀乐为尊。洛青桃垂下脸,眼中闪过讽意。
林庭树见她这样,分明是听话恭顺的样子,可不知为何心头愈发火起,他朝屋外扬声冷喝,“来人,都死了不成?”
想回医馆去?呵,刚才自己才松口放了她的情郎,这会儿就迫不及待想回去见面了?
屋外平沙早候着,平日里都是他伺候主子起居的,但如今屋里便有了洛姑娘,他哪敢进屋去,只怕惹了主子不快。
这会儿听见屋里主子吩咐,忙进了屋,却还是低着头不敢多看。余光只看见一道纤细的影子跪在地上,穿一身素白中衣,垂着头安静极了。
哎呦,一大早的这又是怎么了。
平沙紧起浑身的皮,如往常一样伺候林庭树洗漱,又命人端来早食,在侧间摆了一桌子。
林庭树洗漱妥当后,落座在桌前,却半晌不动筷箸,余光只见洛青桃还安静跪着,垂着脸,也看不清脸色,猛地将筷子一扔,冷喝道,“还不快穿戴整齐了?莫非要本官伺候你?”
洛青桃这才起了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床边走去,去拿自己的衣裳,背影挺直,一道脊梁显出隐隐的不驯来。
林庭树冷着脸,“叫丫鬟进来!”
平沙如蒙大赦,忙退了下去,很快寻春带着几个丫鬟进了屋,似是得过平沙警告,知道林庭树一早心情不好,各个屏息凝神不敢多行多看,安静地行了礼后,走到洛青桃身边来。
她们每个人都捧着衣裳首饰,站在洛青桃面前让她挑一身,但洛青桃却不看,只抱着自己昨日穿的那身素服,准备绕到屏风后去换。
不知这举动又哪里惹了林庭树,侧间里他冷沉的目光搭过来,又一声冷哼,“穿这么素净给谁哭丧去?昨日不是都要成婚了吗,难不成你孝期还没过?”
“把你这身衣裳给我扔了,不准再穿!不知道的还当我林府穷成这等样子了,穿出去丢谁的脸?”
寻春得令,立刻上前来将洛青桃怀里的衣裳强行抢走,交给丫鬟让她扔了去。然后对洛青桃道,“姑娘挑一身衣裳吧。”
大爷早就命人备好了衣裳首饰,甚至连院子都收拾好了,伺候的下人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着这位洛姑娘出了孝就入府。若是这洛姑娘听话乖巧,进府那日多少也有些体面。只可惜竟不听话,一应备好的体面自然是没了,只能昨日稀里糊涂地入了府。
洛青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裳被扔了出去,眼前只剩这些丫鬟手里捧的衣裳,料子自是十分精细,颜色也是十分鲜艳。守孝这三年她只穿素衣,一时见到这些鲜艳的颜色竟有些不习惯,但原来的素衣既然已被扔了,也只好挑一件来穿。
她最终按照习惯挑了件颜色最素的,是一件浅碧色,正要拿起来,林庭树却走了过来,负手展眼,最后指着一件命令道,“穿那件。”
洛青桃看过去,那是一件桃红色的衣裳,绣着满裙摆的缠枝莲,颜色太过鲜亮,绣花太过满幅,虽是上等的好料子,却过于艳了,以至于显得俗气。
便是洛青桃未守孝之前,也不怎么穿这样俗艳的颜色。但她的意思哪里重要,她一言不发,拿了那件林庭树挑中的衣裳,在屏风后换上了。
而后寻春来给洛青桃梳妆,洛青桃垂着眼并不在意,她只在心里想着王伯母,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等寻春梳妆完毕后,洛青桃抬眼看镜,却只觉得镜中人十分陌生——她已梳了妇人发髻,脸上的妆容精致而艳。
根据方才大爷挑的那条裙子,寻春心里暗自揣度大爷对女子打扮的喜好,因此钗环妆容都做艳丽打扮,将洛青桃那本有的干净明澈的气质完全遮掩,这一身的桃红色以及常见的妇人发髻,连带发髻上金灿灿的钗环,让她整个人就像是高门大户的后宅里那些常见的、以色侍人的、供人取乐的姬妾一样。
就连寻春自己,都心里暗道可惜。这洛姑娘明明是个出尘脱俗、干净清澈的长相。
而洛青桃只是一脸平静、毫无动容地看了看镜子,然后毫不在意地起了身,转身面向林庭树站着,微微垂头,做恭顺模样。
她开口,淡淡再问,“大人还有什么示下?”
语气虽恭顺,却毫无波澜。
见她无动于衷、死水一般的样子,林庭树神色一沉。
分明一切都如了他的意,分明洛青桃如今如此温顺,可他为何心中却又不满?这装扮如此可笑俗艳,是他故意羞辱她,意在让她不要再一副清高模样,但她为何毫不在意?那双眼睛与这身装扮显得格格不入,还是那样潋滟干净,不染尘埃,好像他根本无法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
见林庭树不说话,洛青桃就又提一遍方才的请求,“求大人允我出府回医馆一趟。”
林庭树心里不悦,哪里会如她的意,冷声道,“既然做了房里人,就要懂规矩。出府?你当我林府是什么地方,供你随意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