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自作主张的成亲违逆了林庭树的意思,对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来说,这种违逆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需要的,是一个温顺的、听话的宠物,不能有丝毫让他不悦的地方。
如今为了让他消气,她必须这样表现,她只能成为一只温顺听话的宠物,这样才能让他放了王霖风。
洛青桃低眉敛眼,姿态温顺极了,仿佛身上不曾有一丝一毫的不驯风骨,仿佛她天生就是为了给他做后院的宠物的。
她跪地叩首,开口认错,言辞恳切,“林大人,这件事都是我犯了糊涂,我不是故意忤逆您的意思,是我打小生长在乡野,而林府深宅大院,想来规矩森严,我心中惧怕自己不适应,这才想着与人成亲,避开入府一事。”
“您位高权重,年轻英俊,能有幸侍奉您,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都是我一时恐惧,这才办了糊涂事,求您看在我年轻不知事的份上,饶了我这回,我日后定全心全意地伺候您,不敢再生贰心。”
“至于王霖风,他是无辜的,是我要和他成亲,他这才答应了我。他并不知我和您之间的事,他若知道,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和我有牵扯。这一切和他无关,都是我的错。您若有什么火气,只管朝我身上撒,不要牵连无辜。”
“求大人您放了王霖风吧,大人您大人大量,定不会同他计较的。而且,平白抓一个无辜百姓入狱,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于大人您官声有损。”
这一番话说的卑微至极,仿佛是发自她内心一般。
说罢,洛青桃再度深深叩首,额头触在青砖上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但她姿态恭谨,不敢动弹分毫。
而林庭树的反应,却只是高高在上地端坐在那里,轻轻嗤笑一声,仿佛她说了什么笑话一样。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一条红带,这红带上有炭笔写就的一行字,这笔字清秀又隐见风骨,正如这字的主人一样,看着安静柔软,实则却隐有不驯。
“愿鸟离尘网,复返自然。”
他淡淡地念了出声,面上浮着嘲意,“怎么,你这愿望写的倒和你方才的话不一样,到底我这林府于你而言是个避之不得的鸟笼子,还是个求之不得的富贵地呢?”
求之不得来伺候他?只是惧怕这深宅大院规矩森严?到这时候了,还想骗他。
洛青桃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这才看到林庭树手中那根祈愿红带。
她周身如浸冰水,“我……”
片刻后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惨白无奈的笑,“……原来大人派人监视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她早都逃不掉。他像看戏一样,那样戏耍地看着她求他。
林庭树冷冷一笑,“只是想看看你听不听话罢了。”
“要不是派人监视,我还不知道,原来我看中的,竟是这样一个清高傲骨的女子。真有意思。”他抚掌赞叹,可那神色却分明满是嘲弄,哪有丁点赞赏之意。
说罢,他将那红带举起,凑近了燃烧的灯烛。那红带被火舌一燎,很快燃了起来,在火苗即将烧到林庭树的手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一松,那红带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在青砖上,它静默地烧成了一团灰,只留下空气中一股灰烬的味道。
林庭树起身迈步,皂色长靴将那团灰烬踩在脚下,走到了洛青桃面前。灯烛将他的影子照过来,长长地覆盖在洛青桃的身上,像无形的囚笼。
他身量很高,淡淡垂眼俯视,眼里满是嘲弄,“小小一只鸟雀,能有什么本事挣脱尘网?”
他俯下身,猛地抬起洛青桃的下巴,逼她抬头仰视自己,然后伸手在洛青桃侧脸重重地拍了数下,这动作极不尊重、极是轻慢,仿佛在拍一只宠物,满是训诫之意。
偏洛青桃肌肤白而嫩,林庭树几下拍脸的动作,让她的侧脸瞬间浮起道道红痕来,愈发显出脆弱之意。
林庭树却毫无动容,只冷冷打量着她,开口说,“实话说,爷我看上的,不过是你这张脸。而你若想离开,其实好说,有本事自己毁了这张脸,惹了我厌弃,那不必你逃,到时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庭树身为指挥使,执掌镇抚司,他亲自离京办差,自是为了大案,十分重要。他原定的五日后回京,但昨日得了暗卫的信后,他心中陡生一股被戏弄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撕碎。自身居高位以来,他还没有这样被人戏耍过。
当即便提前结束行程,一路上纵马归来,竟都不曾休息,直冲到王氏医馆去抓人。偏他生性自矜,哪里肯让人看出他因此事、因此人而如此在意、如此震怒,面上硬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仿佛洛青桃的事,不过一只不听话的宠物逃了家。
可若真只是为了她这一张脸,若只将她当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派些护卫来将她抓了也就是了,何必要他亲自上阵?
林庭树话里的贬低与嘲弄,让洛青桃浑身开始颤抖,林庭树见她面色惨白,似雨打残红般,愈发生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偏这张素净如莲的脸上,此时此刻画着这一副可笑喜庆的新妇妆容,提醒他若非他及时回京,就会发生什么事。
林庭树一想到就怒意陡生,越看洛青桃这张脸越不顺眼,冷然扬声开口,“来人!端盆水来!”
侍立在门外的平沙听到林庭树这震怒语气,哪敢耽误片刻,忙令小厮打水来,自己端了水进屋,搁在架上,虽心中好奇这洛姑娘的下场,但不敢多看,因林庭树御下甚严,只怕触了霉头,忙低头退了下去。
林庭树一把攥住洛青桃的腕子,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要挣扎,但林庭树虽是以进士之身入仕,却并非文弱书生,他自幼读书习武寒暑不辍,这会儿震怒之下更是力道十足,洛青桃哪里挣得开,被他拽着手腕强拖到了架上水盆前。
林庭树随手扯下一旁巾帕,猛地掷到盆里,力道之大,这柔软的巾帕竟能将盆中水激荡出来,溅湿了二人衣摆。
他一声冷喝,“将你的脸给我洗干净了!”
看着就碍眼!
洛青桃静默地看着盆中水由激荡慢慢恢复平静,最终映照出她自己的脸。
她垂着眼同水面的自己对视,想到王伯母对自己的关心与爱护,想到王霖风若出了事伯母会怎样伤心难过,她眼中的情绪慢慢消退,最终所有的光彩熄灭了,变得像灰烬一样。
她慢慢俯下身,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洗净了脸上的妆。然后也不擦净脸上水珠,就这样转过身去看着林庭树,水珠滴答滴答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而她恍然未觉,只是冷静又问,“大人还有什么要求才能放了王霖风?”
林庭树俯视着她,见她看着平静温顺,按理说这样听话的模样,正是他想要的,可他不知为何,心中竟又陡生一股怒火,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分明那双眉眼,该是水波潋滟的,含笑亦好、嗔怒也罢,都是喜怒宜人。怎么到他这里,竟神采全无?呵,跟了他明明是泼天的造化,她却这样委屈!
他冷笑一声,嘲讽道,“怎么?为你的大哥哥愿赴汤蹈火了?真是好一对苦命的鸳鸯,叫我看了竟都心生不忍了。”
洛青桃平静开口,“大人误解了,我与王霖风并无男女私情,他娶我,全是为了两家故交,想帮我一把而已。”
林庭树愈发挑眉冷笑,“帮你?哦,这才说了实话,原来在你心里,我这林府是什么龙潭虎穴!让你进府来享荣华富贵,倒真是委屈了你,辱了你这不慕名利的清高人了?”
这话尖锐刻薄,实在大不似林庭树往日气度,他惯来城府深沉,喜怒不显,这会儿却这样子,足见他心中之怒意,竟已到了自控不住的地步。
片刻后林庭树也察觉到了自己失态,不意自己竟为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分明她不过像廊下鸟笼中那些鸟雀一样,他想豢养在后院当着宠物解闷的。一个宠物,怎值得牵动他的心绪?
想来是他身居高位多年,惯来说一不二,无人敢忤逆他,偏这女子不知好歹,明明先前答应了他只等出了孝就入府来,却毁诺戏弄于他,这才惹他动怒至此的缘故。
自以为想通了自己情绪的异常,林庭树重新恢复了那冷沉而傲慢的神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女人。
片刻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右侧间走过去。右侧间是他起居的卧房,紫檀木的架子床色泽深沉,床畔是一盏缠枝莲纹的灯台,灯烛高照。
他掀袍坐在床铺边,漫不经心地掀眼看过来。
“想让我放过你的情郎?”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与居高临下的羞辱。
他拍了拍身侧被衾,其意味不言而喻。
“过来,好生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