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你去国公府都说了些什么!”茶盏砂壶轰然砸落,瓷片四溅。戚枕寒微微偏头,尖利的残渣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抹浅淡的伤痕,逐渐凝成血珠,她不甚在意地拭去,静静地看着戚傅计恼羞成怒,面目狰狞的模样。
机关算尽一场空,与丧家之犬别无二致。
国公府退婚的消息不胫而走,戚傅的龌龊算计也昭然若揭,朝野上下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嘲讽和鄙夷。叫他颜面扫地,沦为笑柄。
他费尽心思买通算命先生,造了个绝配的生辰八字出来,料定林国公病急乱投医不会怀疑。如今好事落空,前程尽毁,他想也不想,便将一切罪责统统怪到戚枕寒身上。
一定是她故意搅黄了这门亲事!
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取悦了戚枕寒,她挑唇,露出讥讽刺眼的笑容:“戚老爷口口声声说,婚事选择权仍旧在我自己,如今事与愿违,又触动雷霆之怒意义为何?我戚枕寒并非不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可惜我的母亲已经长眠地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戚傅,眼中尽是凉薄,“至于父亲——”
她一字一顿,毫不掩饰的厌恶自眉宇浮出,“你不配。”
“混账!”戚傅胸膛止不住地起伏,扬手便是一巴掌。却被戚枕寒稳稳截住,她死死攥住戚傅的手腕,力气大到仿佛要捏碎每一寸骨头,冷声嘲讽:“省省吧戚老爷,我十岁开始做死人活,抬过的棺材,背过的尸骨比你谄媚逢迎的高官还多。人贵有自知之明,今日我便忍了,再有下次,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还手了。”
正如戚枕寒亲口所说,一个自幼依靠自己成长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胆量与能力。
临走前,她许诺:“你我父女一场也算有缘。下次见面想必就是戚老爷百年。放心,我定会为你风光大葬,保你脸上有光。”
话毕,她转身便走,没有回头。
戚枕寒十岁入行,到现在足有十个年头,她攒下积蓄,挑好地段开了家长生店,凭着专业稳妥攒下口碑,一传十十传百,附近谁家有人去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准备关店去衙门了。”迎接她的是伙计余元,胆大心细,为人忠厚。跟了她许久,母亲临终之前戚枕寒分身乏术,都是余元跟着忙前忙后,打理店内大小事宜。早已被她视作半个家人,这次去戚府之前她还交代过,若是两日未归,他便直接报官。
望着他关切的神色,戚枕寒心头微暖,浅浅一笑,顺手帮他摆好纸扎的金童玉女,轻声安抚:“没事。”
余元还想再追问几句,外面忽然传来骏马嘶鸣,车轮滚滚,沉稳气派。
随之映入眼帘的是镶金嵌玉,琉璃珠缀的华贵车。一看便知来者家世显赫,身份尊贵。
店门大开着,戚枕寒折纸的位置正对马车侧身,从她的视角来看,一只布满青筋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笼,荀聿露出半张脸对她勾手,嗓音低沉,“上来。”
余元脸色一变,想也不想便冲上去挡在戚枕寒身前,“我们只做死人生意,不做皮肉买卖,你再来骚扰我们老板,管你是不是有权有势,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得逞!”
戚枕寒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将余元拉在自己身后,按住他的动作避免他再乱说话。她美感告知余元面前荀聿的身份,不然他今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余元是想帮我,误会了大人,我替他向大人道歉。”
里面传来一声轻笑,接着荀聿那张冲击感十足的脸探了出来,他依旧挂着笑容,一只手拄着脑袋,散漫随意,美到让人窒息,戚枕寒清楚地感知到,身后余元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只可惜美人只有美这一个优点。
荀聿靠着窗棱,肆意表达对余元的原谅,“无碍。忠心有余,”他点点太阳穴的位置,“这里不足,本座可以理解。”
余元的呼吸终于又恢复如常,甚至气息还有些急促,戚枕寒估计应该是气的,于是在余元彻底被气晕之前,她急忙接过荀聿的话头,问道:“大人此番前来,有何事指教?”
这话提醒了荀聿,他微微颔首,若有所觉地啊了一声,“死了个人,寻你去处理后事。”
临走之前,荀聿还钦点了她店里一只奇丑无比,模样粗陋,歪歪扭扭,堪称失败品的纸扎牛,让她带着过去。
戚枕寒愣了一下,提醒他:“大人,那个不是完好的成品,拿不出手。”
不想荀聿转过头来理所应当地看着她,说:“对啊,他配不上本座送那么值钱的好东西。”
戚枕寒一时无言。
马车内部宽敞至极,陈设精致。她和荀聿各占一边,互不打扰。戚枕寒想提前知晓逝者情况。方便后续安排。可荀聿合上毯角,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她只得作罢,侧身趴在窗边,低声向旁边骑马的随侍低声打听。
“逝者乃骠骑大将军,申建义。”
戚枕寒听说过此人,问道:“可是城西将军府?”
侍卫点头。
“如何过世?遗容可还完好?是否需要上妆遮掩?”
随侍面露难色:“姑娘怕是要多费心,我们大人就只是在朝堂上问了他几句,他就突然发疯,当场撞柱而亡,额头伤势极重,眼睛也突出来,形貌……不甚好看。”
戚枕寒了然,她回头看向还在养神的荀聿,唇形饱满颜色极佳,只可惜不止用来观赏,还要用它说话。
“是他自己心胸狭隘,不堪重压,与本座何干?”荀聿睁开眼,语气无辜,不过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戚枕寒拍了拍角落里那只两眼间距过大,四肢参差不齐的纸扎牛,问:“大人寻我想来不只是为了替政敌置办后事,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申建义与荀聿素来政见不合,乃是死敌。荀聿没理由,更没必要去为一个死去的对手劳心费神,甚至亲自出面,包揽后事。若只是为了送个纸牛膈应对方一番,那就不是能止小儿夜啼的荀聿了。
她问得直白干脆,荀聿偏开头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自得,“本座的人,果真聪慧。”
不多时,马车已至申府门前。
侍从高声唱喏:“九千岁到!”
昔日辉煌气派的将军府,此刻白幡高悬,六角白花灯随风摇曳,不复往日生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隐隐传来的悲泣之音,萧瑟死寂。
沉闷,压抑。
这般场景,戚枕寒早已司空见惯。
入目皆白,红肿着眼睛的女眷搀扶一年长妇人朝她们的方向过来迎接,戚枕寒本与荀聿并肩而立,可她身为礼师,于理不合,当即敛下眉目,往后稍退,想要拉开距离。
甫一动作,温热干燥的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重新将她拉回身边。荀聿的拇指安抚性地蹭蹭她的腕骨,还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只压低声音,轻声叮嘱她,“跟着我,别害怕。”
害怕什么?
该怕的,该是逼死主将,泰然登门的你才对。
戚枕寒心中暗道,微微点头,悄悄应声。她侧头,看向荀聿轮廓分明的侧脸,灯火明灭,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光影,她久违地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安定的感觉。
荀聿,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似乎窥见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炽热的冰山一角。
两人相握的手,在申夫人一行人走近之前,不动声色地松开。
妇人约莫四十出头,头上簪了白花,上前对荀聿福礼,戚枕寒听荀聿称呼她为申夫人。
“申将军当堂骤逝,本座心有挂怀。斯人已逝,念及往日情分,本座特意寻来了京城最好的礼师来为申将军送行,让申将军走得体面。”
他左手放在戚枕寒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往前送了送,戚枕寒会意,介绍自己:“民女戚枕寒,见过申夫人。”
在置办凶礼这个领域,戚枕寒的专业不容置疑,申夫人原本犹豫的神情在得知她名字之后变成了不可置信,她下意识看向荀聿,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好心。
申建义离世已有一段时间,尸身停放过久,再加上伤口还未处理,接下来必定要费上一番功夫,戚枕寒不欲过多寒暄,以面衣遮住口鼻,只留下一双璀璨明亮的双眼,道:“劳烦夫人带路,我即刻为将军入殓更衣。”
身后,荀聿单手抱着那只奇丑无比的纸扎牛,慢悠悠跟了上来,一幅饶有兴致的模样。
申建义的尸体就停放在灵堂正中,覆盖白布。戚枕寒命人取来温热清水,用被浸透的锦帕捂热申建义的关节,将他的双手摆正,再一点点仔细擦拭周身,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额头伤处最为严重,血肉模糊,最难处理。戚枕寒却能做到游刃有余,有条不紊,她先擦拭掉周围的血迹,露出伤口原貌,再用棉花擦拭眼睑,缓缓合上死者双目,又取部分棉花,塞入尸体口鼻,垫好下颌,稳住身形。
因为长时间低头专注,她额间渗出薄汗,顺着脸颊滑落。
她戴着手衣不方便擦汗,往常作为帮手的余元也尚未赶到,无人搭手。于是她稍稍侧头,想用衣袖擦汗,一道阴影自上而下将她笼住,脸上传来冰凉又丝滑的触感,是荀聿用手帕在为她擦汗,即便是隔着面衣,戚枕寒依旧嗅到了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只片刻,荀聿便收起了帕子,交给随侍,负手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意识到包括申夫人在内的许多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有探究的,有好奇的,有质疑的,戚枕寒转向戚夫人,以抱歉的口吻解释圆场:“是我疏忽,忘记提醒夫。活人的泪水和汗水统统不能滴在遗体身上,那样会给亡者带去痛苦和牵挂,有劳千岁大人解我燃眉之急。接下来我要为将军上妆,辛苦夫人身边的姑娘为我擦汗即可。”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纷纷收回目光。
荀聿方才开口,似是疑惑,“怎么,难道各位不知?本座私以为大家都那样瞧着本座,是心怀崇敬和感激,原来不是。即使如此,那诸位又是何意?”
熟悉荀聿的同僚都开始擦汗,以他们对荀聿的理解,一旦用了这种语气,那就是九千岁又要找茬了。
刺耳的声调打破长夜死寂,也令将军府上重新喧闹起来,“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