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座美丽的荒原上住着一位阴暗的小怪物,它总是不开心,它讨厌一切让别人感到开心的事物。
四月的法尔曼刚刚步入春天,阳光并不温暖,或者说,你很难感受到它。乞丐躲在阴暗的巷道里,偶尔抬头看看天空,那些从珍珠白中偶尔露出来的银白光线证明太阳依然存在。
他一路走过绚烂明丽的鲜花、金碧辉煌的宫室,最后看着他的目的地,一座高大圣洁的教堂,他停了下来。
乞丐按照自己的记忆在教堂的围墙外面穿梭,他一直仰着脑袋,直到他的视线可以穿过那些高高的建筑和围墙,看到里面的神像,他才停下来,慢慢的矮下身体。
乞丐从小在圣都最大的教堂中长大,但在16岁那年,他被赶了出去,来到了他曾经向往的外面的世界,他好像自由了,但他的灵魂依然被困在里面。
他跪在墙根处,灵魂跪在了神像的脚边。
“我的主,请爱我。”
他悦耳的声音回荡,麻木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执拗的希望。
只要您能爱我,只要您能爱我。
“他在那儿!”
一位穿着体面的先生怒气冲冲的扶着自己的代步车走过来,一把拎起了乞丐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拔了起来。
“先生,就是他想要到盗窃我的代步车,我的领居都可以为我作证。”
他拉扯完乞丐的手臂便连忙松开了手,一边擦着手一边离他远远的,好像在躲什么肮脏的东西。
确实是的,在美丽的神的故国,法尔曼里的一切都纯净洁白,除了肮脏的乞丐。
体面的先生指着自己代步车上漆黑的手印,迫不及待的向骑士指认罪人。
“整个圣都只有他拥有肮脏的身体,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碰到了我的车,他为我带来了厄运。”
比约恩神情严肃的看着乞丐,清晰的宣读着法尔曼的律法,“那么,我们将听从神的旨意逮捕你,你是否接受。”
乞丐从他们突兀的闯入起就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将自己藏在绚丽的鲜花的阴影下。
比约恩等待了片刻,熟练的宣布乞丐被逮捕。
报案者听到判决之后嘴里溢出一连串的夸赞,讲诉着自己对神明的感激以及无与伦比的爱,比约恩认真的听着,在他说完之后郑重的道:“神听见了您的信仰先生。”
报案者感激的离去,留下来的圣骑士先生则需要执行自己的判决。
他看了看乞丐没有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脚,而是迟疑的拉扯住他还算完好的衣摆。他知道乞丐从来都不会反抗,教会规定他不允许靠近训练场,所以十多年来他只在外面看,从来都没有进来过。
比约恩想到以前的事情,意识到记忆中乞丐的面容模糊不清了,他下意识看向乞丐,却没办法从他漆黑的面容上看出任何特征。骑士忽然悲哀的想着,这个没有名字的家伙就算是哪一天突然消失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吧。
或许是因为这个可笑的念头,他第一次可怜这个家伙。
“你为什么要帮助他,帮他扶起那辆车。”
是的,其实所有人包括神明都知道乞丐真正做了什么,但只有乞丐不知道,神明抛弃了他。
乞丐安静的站着,漆黑稚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比约恩觉得他一定是难过的,或许麻木,毕竟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神明要求我这样做。”
他淡淡的开口,比约恩听到熟悉的回答面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这的确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但他并不是第一次从乞丐的口中听见这样的回答,他并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后一次,反正,那话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比约恩明白这样的信仰,对神明的敬爱可以让人向善,远离罪恶,他同样这样信仰着神明,但是,对神明的信仰的确没有为乞丐带来任何的好处。
他看着乞丐,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猛的清醒过来。他有些怀疑,难道是乞丐影响了他的信仰?毕竟他的确是黑暗的化身,但看到乞丐的那一瞬间,他又控制不住的想:如果我们不再见面,乞丐的生活会不会更好?
比约恩不知道,毕竟,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法尔曼的监狱并不像是它传说中描绘的那样:有着冰冷的荆棘铁墙,恶魔留下的血液和永不开放的鲜花。这里什么都没有,包括灰尘。乞丐坐在地板上,平静的看着自己留下的肮脏的痕迹,不安的将自己的身体蜷缩的更小。
监牢外面看守的骑士对他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等到时针走到晚上八点整,上前打开了关押乞丐的监牢。
“你再次获得了自由。”
留下这句说了千百遍的话后,骑士板着脸离开了,蹲在地上的小乞丐活动了一下自己酸麻的下肢,熟练的顺着屋檐朝城外走去。
劈里啪啦的雨声急促的打下来,轻薄的衣摆被寒风吹的鼓噪,边缘的毛边丝丝缕缕的缠绕他垂下的双手,乞丐站在屋檐下,看了看下一个屋檐的距离,正准备往前,忽然在风声中捕捉到了一声微弱的猫叫。
他迟疑的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有些犹豫,风再次裹着那声音传来,似乎是一只脆弱的小猫在求救。
乞丐没有再纠结,他脚步挪转,循着风吹来的地方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巷道。
巷道越来越深越来越窄,风已经快要消失了,乞丐咬牙,“该死的风,你是在故意戏耍我吗?”
漆黑的巷道里除了垃圾还有什么呢?那些可怜的家伙只会出现在都城里窝在温暖的垫子上,怎么会出现在湿窄阴暗的巷子里?
乞丐裹了裹已经湿透的衣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寒冷。他听着风声又骂了几句,身后的垃圾堆处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什么东西在地上挪动。
乞丐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这下他肯定不是什么风什么雨在捉弄他。
瘦小的黑影一点点走过去,他让自己显得小心一些,可不要惊扰了什么。
“咚——”的一声重物落地,乞丐一个激灵,下意识躲进了垃圾堆里。
那动静消失了,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雨水冲刷的急切,角落飘荡出乌黑发臭的物质,顺着水流缓缓淌进下水口。连绵不断的雨滴打在地上,不断的在月色下溅起皦皦光亮,将那些乌黑的一条条的顺着水流淌出的东西打的七零八落混在地面上又干干净净的冲刷走。
在那乌七八糟间,一位穿着华贵的金发少年倒在那儿。
那是一名贵族。乞丐意识到这一点想要赶紧离开,那些坏脾气的贵族要是知道他在这里,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把他送进监狱,他刚刚从里面出来,虽然环境比他的小棚屋更好,但是里面没有床铺也没有吃食,乞丐并不喜欢进去。
“该死!该死!该死!”
他刚刚转身,贵族少年突兀的咒骂让乞丐慢慢的回过了头,他好奇的看着他,少年似乎想要远离自己脚边的光。
乞丐觉得奇怪,虽然那点灯光连脚下都难以照得清楚,但贵族们不是最喜欢金灿灿会发光的东西吗,就像那位老爷的头发,是璀璨的金色。
拉弗蒂华金着急的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但在痛苦中麻木发软的身体并不受他控制,感受到自己渐渐冰冷的下肢,杜鲁门家的小少爷无力的用手拍打地面,溅起的肮脏水流沾染了衣服,他又是一阵的咒骂。
拉弗蒂华金在地上用力的喘着,雨水打在舌根、牙齿上,又从嘴角流出去。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拉弗蒂华金愤恨的看着狭窄的天空,继续试图挪动身体,如果被谋逆者发现他的踪影,他就完了。
他在地上不断的挣扎,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好像随着痛苦远去了。拉弗蒂华金心中弥漫起恐慌,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要死在这个肮脏的巷道深处。
不,不。
他咬牙撑起自己的躯体,将后背靠在粗糙的墙上,又拍了拍自己昏沉的脑袋。
应该是清醒了一些,他左右找着能够拯救自己的东西,不经意的侧头,看见了黑暗中一双透亮的眼睛。
拉弗蒂华金半边身子都凉了下来,心脏好像也安静了,他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是那些谋逆者找到了他。
乞丐看着墙根处的贵族老爷,有些想要转身跑掉,但是贵族老爷已经看到了他,等他回去一定会降他的罪。乞丐慢吞吞的走了出来,这时候月光忽然落在了这个窄巷之中,叫他们看清了彼此的样子。
拉弗蒂华金觉得神肯定是在给自己开玩笑,那不是谋逆者,也不是可以拯救他的勇士,而是一名肮脏的乞丐。
那乞丐真脏啊,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蜿蜒出漆黑的痕迹,就和垃圾堆一样。也是,乞丐和垃圾绑定再合适不过了。
乞丐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过来,拉弗蒂华金蹙起眉头,牵扯伤口让他疼的抽动了一下。
“不准看。”他恶狠狠的看着小怪物,“你这个肮脏的家伙,不准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乞丐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的看过来,他那双为了躲避视线时常下压着的眼皮完全抬了起来,他瞪视着拉弗蒂华金,那双眼睛圆溜溜的。
“该死的乞丐,不准看着我!”少年狼狈的坐在泥泞的地上,他昂着白皙的下巴从地上望着小怪物,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依旧是高高在上的。
乞丐看着那双熟悉的傲慢的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恐惧的低吼,少年不悦的看着他:“你是在威胁我吗恶心的东西!”
“你这只肮脏的老鼠,你还敢看我,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拔掉你的舌头!”
“你这个肮脏的家伙,不准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一辈子跪着的奴隶,你有什么资格直视你的主人。哈,你这种家伙送我我可都不会要,我可是杜鲁门家的少爷,未来的公爵,你知道我可以对你做什么垃圾,或许是把你塞进垃圾堆里!”
乞丐没动,拉弗蒂华金找回了一些贵族的尊严,他口中再次吐露刻薄的话语,“那就好好看着吧,这是你这一辈子唯一可以俯视我的机会了,出生就注定低贱的臭虫,回去和妈妈好好道别吧,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一定是在绞首架上。”
他愉快的看着乞丐,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更多肮脏的词汇,他正要说出来,下一秒就惊恐的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