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
兰被允许在院子里走动。
不是泉奈心软。是炎说的——“泉奈大人说,你关在屋子里太久,万一病了没人制药。”
院子不大,但从屋子里走出来那一刻,兰还是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温热而刺目。
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卷起来,打了一桶井水,把脸洗干净,把头发重新束好。
然后她回到屋里,继续制药。
其中有一个病人,是一个中年男人,染疫已有数很久,服用药之后还是高烧不退,咳出的血在帕子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兰被特许观察情况,兰看了他的情况后,心下了然。泉奈斜倚在院侧粗实的廊柱上,那双锐利的黑眸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那天把药剂从竹筒里倒进木勺,一手托着病人的后颈,一手把勺沿送到他唇边。“慢慢喝,不急。一口一口来。”
病人喝了。第一口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兰把木勺收回来看他。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干裂的,和之前没有区别。
片刻,病人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兰的手臂,留下几道白印。
泉奈的反应很快,下一秒,他的手指铁钳一样扣住了兰的手腕,力道大到她感觉骨节在咯咯作响。
“你给他喝了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从喉咙里刮出来。
兰没有挣,没有躲。她的目光没有从病人身上移开。“放手”
“溪见——”
“放手。”她转过头看着他。是那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知道每一秒都宝贵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泉奈的手指僵了一瞬。
兰腕间微微发力,干脆利落地挣开他禁锢的手,下一瞬已然将掌心覆在了病人胸口。不是查克拉,是触诊,指腹沿着肋骨从下往上推,感受着胸腔里的震动。她的手很稳,稳到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多年的石头。
“呼吸急促,肺部痉挛,不是中毒。是药物刺激引起的气道高反应。”
她的声音不大,但身后那些围观的族医都听到了。她的手从病人胸口移到他的后背,把他扶起来,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她的手掌贴在他脊柱两侧,从上往下捋,一下,两下,三下。力度不轻不重,节奏不急不慢。
病人的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气音,但他的身体不再弓了。他的手指松开了,不再在空中乱抓,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兰的手没有停,从脊柱捋到腰际,又从腰际推回肩胛。
泉奈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
他看到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闪着碎碎的光;看到她被病人抓伤的手臂上那几道白印正在慢慢变红,她没有擦,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看到她垂落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在脸侧晃来晃去,她几次想把它别回去,手指动了动,又放弃了,因为她的手不能离开病人的后背。他忽然想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回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病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像要把肺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喘息,是慢的,深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惜。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大小,看着兰,嘴唇在抖。
“好了,没事了。”兰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只是反应大了些。你的身体对药物比较敏感,不是药的问题。我帮你调整一下剂量,就不会这样了。”
病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从鬼门关被拽回来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他攥着兰的袖口,攥了很久。
兰把他的手轻轻掰开,放进被子里,站起来。腿有些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她稳住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泉奈。
“每个人的身体对药物的反应不一样。同样的药,有的人吃了立竿见影,有的人吃了会有副作用——恶心、头晕、皮疹,严重的像刚才那样,气道痉挛。这不是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药是一样的药,人是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没有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见过无数次的事实。
“所以我需要时间,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调。没有万能的药,只有对症的方。”
泉奈看着她。看着她额角的汗,看着她手臂上的红痕,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贴在太阳穴上的碎发。
他想起之前,在火海里,她跪在他面前,双手按在他胸部的伤口上,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她说他“坚持住,我会救你的”。那时候她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亮亮的,笃定的,让人想不信都难。
泉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围观的族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去搬张桌子来。她要记录。”
兰看着他,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看什么看。病人等不起。”说完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手臂上的伤,找医疗忍者处理一下。感染了没人替我看病人。”
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抓痕。
那个下午,兰看了好几个病人。每一个都详细记录,症状、体征、用药剂量、服药后的反应。有的人服药后安然无恙,有的人咳血减轻了,有的人退烧了,也有几个人出现了轻微的副作用。她一一调整了剂量,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新的用药方案。
泉奈站在远处,靠着一根廊柱,双手抱胸,看着她。从午后看到黄昏,从黄昏看到暮色四合。他看着她蹲在病人面前,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问“今天感觉怎么样”,看着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字,看着她在烛火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写,看着她被病人握住手时没有抽回来,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只手背说“会好的”。
她在烛火下写字的样子,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目光移开,落在了自己靴尖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移开目光。也许是站太久了,也许是风有点凉,也许只是——他觉得不应该再看下去了。
兰把最后一个病人的记录写完,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那根廊柱,泉奈已经不在了。廊柱上空空的,只有暮色在上面涂了一层淡淡的灰蓝。她低下头,把记录纸一页一页地整理好,按日期排列,边角对齐,压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暮色涌进来,灰蓝的,像一池安静的水。窗台边上放着一盒药膏,新的,没有开封。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手臂。”
兰没有碰那盒药膏。她转身拿出自己的小瓷瓶,敷好伤口,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写记录。那盒药膏原封不动地留在窗台,暮色从它上方慢慢滑过,像是在替它披上一层薄薄的光。
泉奈每隔几天会来一次。有时候是来拿解药,有时候是来看她有没有耍花样,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兰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这几天,她蹲在病人面前喂药、触诊、写记录,那个下午的事像是被风翻过的一页,落回了纸堆里。风从窗台边沿吹过去,药膏还放在那里,没有被动过。
她偶尔会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是泉奈的那种。这道目光更远,更轻,像是从某个廊柱的阴影里、某扇半掩的窗后,不打扰地落下来。她回头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廊柱后面是空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她不确定那是谁,也不确定那是敌是友。但她没有感到危险。也许是对方不想让她感到危险。
又过了几天,她被特许出来观察另一批病人。经过那条回廊时,风把什么东西从廊柱的缝隙里吹出来一角,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见一块折叠的油纸,边角被风磨得发白,像是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她蹲下来,捡起它,打开。
里面是一块令牌,边缘是光滑的。刻出来的字,笔画边缘干净,缺少压印那种自然的、微微模糊的质感。她见过这块令牌。很多年前,正队长甩在地上的那枚一模一样。是她低头时余光扫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她不可能认错。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油纸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后山。旧草屋。有人等你。”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泉奈在远处和另一个族人说话,没有注意到她。她把油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面不改色地走回去,继续观察病人。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后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确认那些她不敢放下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还有机会重新捡起来。
回到北院之后,她把油纸和令牌,还有那张之前临摹的羽衣令牌图纸,一并收进了药箱的夹层里。把东西藏在了药箱的夹层里。泉奈不会翻她的药箱——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药箱里全是药材,翻乱了影响制药,耽误的是他族人的命。这是她在这间屋子里唯一能确定“不会被人随便翻动”的地方。
夹层是她自己改的,父亲以前做过木工,她小时候蹲在旁边看,看过太多次他怎样把一块木板挖空、打磨边角、再压平。她学着做过,在药箱底部加了一道薄薄的夹层,可以放一些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她从没想过会用上它。
她把底板按回去,铺上油纸,码好药材。所有动作都很轻、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药材堆上去之后,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她关上药箱,把它放回墙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知道,那枚令牌在那里,答案也在那里,她需要等一个时机。不是现在,但快了。她能感觉到,那道藏在阴影里的目光没有离开。它还在等。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觉得,那个人等了很久了。
猜猜这个神秘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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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时疫篇-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