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过 第26章 回忆篇-一根弦

庭院日光浅浅，风拂过树梢，带起细碎轻响。

兰难得有闲，将那把搁置许久的马头琴从角落里取出来，抱到廊下，组装好。她用软布轻轻擦拭琴身上的薄尘，从琴头到琴箱，一寸一寸地擦过去。指尖拂过琴面时，触到一根孤零零的琴弦，微微一顿。

她正低头擦拭，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是她熟悉的节奏。兰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扉间在她身侧坐下。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琴上那根断弦处，默了一瞬。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木板上。一个小小的布袋，灰蓝色的布面，扎着细绳。

“打开看看。”他说。

兰看了他一眼，解开了绳结。布袋里躺着的，是一根琴弦。暗银色的，隐隐有光泽——和她琴上那根断了的弦一模一样。她捏起来细看，弦的一端还带着一小段旧弦头，被极细的丝线密密匝匝地缠接在一起。不是新的。是原来那根断了的弦，被人修好了，接得一丝不苟。

兰愣住了。“这是……”

“那把琴断下来的弦头，我收起来了。”扉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找了会修弦的匠人，接了一段。”

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弦。断口处被接得极细，用了不同粗细的丝线层层缠绕，摸上去几乎没有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接过的。这种手艺她听母亲和哥哥说过——老匠人才能做的活，费时费力，比新做一根还麻烦。

“你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哑。

“上次任务路过一个小镇。”扉间的语气还是那样，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兰低头捏着那根弦，手指微微用力。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她只是把那根弦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扉间伸出手，从她手里把琴拿了过去。他把琴放在自己膝盖上，把那根修好的弦取出来，穿进琴轴的小孔里。修长的指尖一点点校准松紧，一圈一圈，细致耐心，将弦的一端固定在琴轴上，然后慢慢拧紧。接过的断口处，他特意调了松紧，让那一段刚好落在指板中间的位置，不硌手。他低着头，眉眼沉静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兰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日光浅浅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是“顺手”，他却一直收着。

她不知道的是，远处，柱间正带着几个族人路过。他本来是要去后勤部的，余光扫到廊下两个人影，脚步一停，手一抬，示意后面的人也停下。几个人站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柱间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他看看远处那个正低头抻弦的弟弟，又看看旁边安静等待的兰，满眼的不可思议。他压低声音，回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看，这是我弟弟扉间？有次他教人的时候，那个孩子一个动作慢了半拍，他直接说‘战场上没人等你，下次就是死’，把人家吓得三天没睡好觉。还有一次我打仗受了伤躺在地上，他一边给我止血一边面无表情地说‘哥，你浪费了我三分钟’——结果现在？”

他指了指廊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哀嚎的语气：“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连我受伤都要算时间的人，居然在这儿花大半个时辰帮人换琴弦——而且你们知道吗，那根弦他是找人修的！专门去找会修弦的匠人！一趟不够，跑了好几趟！还跟我说‘顺手’？”

旁边的人纷纷低笑，心下了然。有人拍了拍柱间的肩膀，用气声说：“柱间大人，你弟弟长大了。”柱间一脸“我早就知道但我还是要说”的表情，继续探头看。

廊下，扉间将所有琴弦校准好。他用指尖轻轻扫过弦面，一根一根地确认松紧。确认稳固之后，他才抬眸看向身侧的兰，淡淡地示意她试试。

兰抬起手，指甲根部从弦下方往上顶弦。拉动琴弓，琴弦振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声音比之前浑厚了许多，那根接过的弦没有涩感，音色和另外一根弦融在一起，像是从未断过。

她试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搁置这把琴太久了，双手早已生疏。她指尖微僵，不由得轻轻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扉间将她细微的局促尽收眼底。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琴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把弦轴松了几圈，又拧紧了一点。然后他把琴还给她。

“再试试。”他说，语气平和而温柔，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凌厉，“久不练习，生疏是常事，慢慢来就好。”

兰垂下眼睫，指尖抚过那根接好的弦。断口处几乎摸不出来，细密的缠线被匠人处理得平滑妥帖。她轻声开口：“……原来你一直记得。”

他没有说话。

兰把琴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贴在圆滚滚的马头上。木头凉凉的，贴着脸颊很舒服。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把琴抱紧了一点，把那根修好的弦贴在心口的位置，听了一会儿。

远处，柱间差点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他对旁边的人挤眉弄眼，用气声说：“看见没看见没？他耳朵红了！他耳朵红——”话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眼风从廊下扫过来。柱间立刻闭嘴，拉着众人转过身去，假装在认真欣赏路边那丛已经快谢完的绣球花。

“今天的绣球花开得真好啊。”柱间大声说，声音刻意得很假。

“柱间大人，绣球花早就过季了。”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我说好就好！”柱间瞪了他一眼。

众人憋着笑，赶紧点头。廊下，风又起了。拂过新换的琴弦，带起一声低低的、温柔的回响。兰把那声回响听在耳朵里，记在了心上。她把琴抱得更紧了一点。

“扉间。”

“嗯。”

“谢谢你。”

扉间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日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亮的。兰低下头，开始试着拉动琴弓。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不太成调。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想着，总有一天，她敢在他面前，敢在所有人面前，拉完一整首。

让春光也听，秋月也听；让夏蝉也听，冬雪也听。

影从柿子树上飞下来，落在廊下的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兰偏过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你也想听啊。”她说。

影把身子缩了缩，在她肩膀上蹲稳了，闭上眼睛。好像在说——嗯，我们都在听。

【注】让春光也听，秋月也听；让夏蝉也听，冬雪也听。引自歌曲《大梦归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回忆篇-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