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浅尝辄止,裘开砚退开,把被赖荃碰过的练习册和按动笔扔进了垃圾桶,又到物理办公室拿了一本新的练习册回来。
在这期间,蒲碎竹没理会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香樟。
盛夏的香樟绿得发沉,蝉躲在叶子里叫,声音又尖又密,把整个夏天都叫热了。
一支浅紫色按动笔映入眼帘,款式差不多,但品牌不一样,裘开砚手中的应该是定制款。
蒲碎竹看着笔后面落拓的人:“为什么帮我?”
裘开砚把笔放到新的练习册上,不以为意道,“因为我在追你啊。”说完又有些懊恼地啧了一声,“看来还不太用力,连隔壁班都不知道。”
“不用。”蒲碎竹断然,低头翻开了练习册。
裘开砚哪会乐意,拉过一旁的椅子,胳膊肘撑在桌沿,托着腮看她,埋怨道:“真不公平。”
蒲碎竹笔尖点在题目上,没动。
裘开砚继续说:“凭什么就我对你一见钟情?”
在笔尖洇开墨点前,蒲碎竹抬笔,睫毛眨了眨,扭头看他:“我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裘开砚眸色暗了暗。
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蒲碎竹气急败坏,脱口就是:“你打网球,我过敏。”
裘开砚愣了一下,忽地笑开,眼底露出狡黠的亮:“蒲同学,那你对什么不过敏?”
“……你安静一点。”
“除了这个呢?”
“没了。”
“没了?”裘开砚歪着头,桃花眼里全是得逞的坏,“那就只剩我了。”
蒲碎竹被他这句话堵住,笔尖偏执地戳回练习册,没一会儿就洇开一个烂乎乎的墨点。
裘开砚握住她的手把笔挪开,哄慰道:“好了好了,做不出来是不是?我教你。”
下节课又是物理,看着两道空白的大题,蒲碎竹没有拒绝,但内心忐忑,她见过其他人问裘开砚物理题时的样子,就在开学不久后。
有位女生递上练习册,裘开砚扫了一眼,在草稿纸上画了张示意图,列了两个公式,推回去。
女生愣愣地看着稿纸上那行字:“就这样?”
“嗯。”
“能不能再详细一点?”
裘开砚抬眼看她,优补了公式对应的两个知识点。那女生颇受打击,讪讪地拿着练习册走了。
蒲碎竹听后再没有向他请教的想法,她是班里的吊车尾,去问不是自取其辱吗?
可眼前的裘开砚却讲得仔细,先跟她讲相关的知识点,每一步都确认她跟得上才继续。大题的解法更是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废话,三两下就拆干净了。
蒲碎竹理清思路,兀自开始解题,不骄不躁,每一笔都端方规矩,格外赏心悦目。
裘开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攒了一下:“我们下午放学要去西堂打比赛。”
蒲碎竹恰好写错数字,放下按动笔,拿起可擦橡皮对准位置用力,没应声。
裘开砚:“所以今天也不能争取送你回去。”
蒲碎竹把那个错误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拿起笔,若无其事道:“我可以自己回去。”
–
值日的缘故,加上实在不想再吃自己做的黑暗料理,放学后蒲碎竹去了食堂,较于平时回去也就晚了很多。
出校门时太阳已经全落下去了,怕昨天那脚步黏着,蒲碎竹走得急。可刚拐过街角那棵香樟,一道清甜的女声便截住了她的脚步。
“同学,买花吗?”
蒲碎竹不怎么喜欢看人脸,怕他们的喜怒哀乐转移到自己身上,所以头也不回地拒绝道:“不用。谢谢。”字与字毫无缝隙。
“我没说谢噢。”女生并排跟着她,话语俏皮。
这是把她的话省了逗号,很常见的营销手段,蒲碎竹有些烦躁,扭头。
黄昏下,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抱着一大捧向日葵,每一朵的花盘都很大,且金黄灼灼,艳丽无比。可女孩的脸却诡异得让人发怵,宽额头,尖下巴,低头时像一颗图钉。
“喜欢的话,可以看一看噢。”女孩笑,嘴角咧向两边,像传说中的裂口女,“不喜欢的话,也可以看一看哦,夏天怎么能少了向日葵呢?”
女孩的声音实在甜美,蒲碎竹从震惊中缓过神:“那我要一朵可以吗?”
“你是我今天的第二十个客人,有免费优惠噢。”女孩抽了最大的一朵给她,递到手中都有点沉。
“溪溪,溪溪!”急切的男声从街巷不远处传了过来。
女孩赶紧提起一旁裙摆,微微屈膝,行了个欧式公主礼:“我哥哥找我了,我先走了噢。”
蒲碎竹点了点头,有些落寞。
女孩虽容貌不佳,内心却迸发出昂扬和乐观。
一直以来,她急遽想像女孩一样活着,可从来做不到。每天不是房间里的霉虫,就是窝在出租屋,连买下这朵向日葵都不是出于同情或生活仪式感,而是以为葵花籽快熟了,炒一炒无聊就能磕。
可观赏性的向日葵根本不会结籽。
蒲碎竹捏紧花茎,对准拐角墙棱甩过去。
“艹!”甩到了刚好探出头的赖荃脸上。
蒲碎竹看清他手上的铁棍,花束落地,猛地后退。
“你他妈死定了!”赖荃目眦欲裂,拖着铁棍走了出来,“今晚不弄死你,老子跟你姓!”
蒲碎竹退回侧墙,右手恰好可以隐到暗处。
“诶,怎么不跑了?”赖荃甩了甩手中的铁棍,视线放肆地打量蒲碎竹的裙摆,“你说你到底有什么魅力?西堂那群男的打手/枪叫的是你的名字,现在连裘开砚那小子也掺一脚!”
天色昏冥,蒲碎竹隐在屋檐的阴翳下,赖荃看不清她的脸,却很笃定她是只被吓傻了的小兽。
他志在必得,伸手去扯她的衣领,不料蒲碎竹掏出小喷瓶,喷嘴对准他的脸后狠狠按了下去。
“啊——!”
辣椒水喷进眼睛,赖荃惨叫一声,暴怒之下右手胡乱挥动铁棍。
“呃……”小腿被扫到,蒲碎竹疼得屈膝。
在下一棍砸下来前,她闪到赖荃身后,捡起那朵向日葵扇向他的脸。
失了视线,赖荃踉跄着砸到侧墙,铁棍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
“我艹你妈!”他捂着眼蹲下去摸铁棍。
蒲碎竹拖着右腿走过去,先他一步捡起铁棍,旋开自制的辣椒喷瓶,从他的头顶倒了下去。
鲜红的辣椒汁淌过赖荃的脸、脖子、领口……惨叫声在巷子里炸开。
蒲碎竹扔掉空瓶,双手握紧铁棍,脚一前一后站定,腰转,肩送,挥杆,标准的高尔夫姿势。
赖荃瞬间倒地,嚎叫声变了调。
分不清是血还是辣椒水溅到脸上,火烧火燎的,蒲碎竹却生出快意,像被她哥带去高尔夫球场,那些官/场人物一杆挥出,小白球划破天际,所有人都要鼓掌。
赖荃蜷在地上,还在负隅顽抗。
蒲碎竹再次举起铁棍,熟悉的脚步声却从巷口传来,连同那把红色的伞出现在拐角。
手一抖,铁棍咣当落地,她转身就跑,临走前捡起地上那朵茎杆已经折了的向日葵。
她一瘸一拐地跑,右小腿疼得发软。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声笃笃笃地钉在她身后。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额头的汗淌进眼睛,辣得发疼。她听见男人在笑,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跑不快的兔子。
伤腿爬不上八楼,蒲碎竹往左拐,那条巷道的尽头是夜市街口,那里有人,很多人。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脚步快了起来。
蒲碎竹不顾一切地跑,伤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亮光越来越近,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巷口的时候,后颈被一双大手掐住往回拖。
蒲碎竹张大了嘴,声音卡在喉咙里,那朵向日葵从手里滑落,金黄色的花瓣散了一地。
巷口的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只正在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