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蒲碎竹出门时天刚亮透,街巷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只身走着,虽然已经醒酒,但头还是有些晕,看到裘开砚站在不远处时,还以为是花了眼。
他捧着一大束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挤在一起,像一小片太阳。刚才吃完早餐他就先走,还以为“以后都一起走”这么快就化为泡影。
“为了买它才先走的,”裘开砚边解释边把向日葵塞蒲碎竹怀里,“楚溪拜托我送的。”
蒲碎竹接过,金黄色的花瓣蹭着她的下巴,在晨光里光灿水润。
自从楚河把楚溪接走后,蒲碎竹就再没见过她,突然送花的话,今天应该会回校。
“她怎么不自己给我?”蒲碎竹声音闷闷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裘开砚偏头:“可能是因为你也没有先去找她?”
蒲碎竹没说话,把花抱得更紧了些,花茎上的水珠蹭到她的校/服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向日葵谢了可不好看,”裘开砚又说,“头会垂下来,像在哭。”
蒲碎竹看着怀里那束向日葵,花瓣金灿灿的,昂着头好像什么都不怕。
可它会谢,再好的花都会谢,花瓣卷边,花盘会垂下去,像个抬不起头的人。然而楚溪不会那样,她向着阳光,永远有一股说不出的生机。
晨光落在蒲碎竹脸上,她几乎要飞奔起来。
一束花和一点点时间,现在都有了。
她要去见楚溪。
走了没几步,她回头:“快点啊!”
裘开砚怔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见蒲碎竹笑,眼睫弯弯,唇边漾开浅浅的弧。怀里的花晃啊晃,像一小簇移动的晨光,只是看着就很好。
“好啊。”他笑着应了声,抬步跟上去。
时间不早了,校门口人流很多,初秋的风干爽微凉,有朋友的一直跟着朋友,没有的依旧没有。
蒲碎竹忽然紧张,楚溪会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呢?自己真的能再次获得她的友情吗?
耳畔忽然炸开一声尖叫。
蒲碎竹猛地抬头,正对她的教学楼上,一个身影在快速坠落。
砰——
红色漫过发白的地面,所有人都停了。
脸瞬间寡白,蒲碎竹唇瓣哆嗦着,她拨开呆立的人群,狼狈地跑了过去。
裘开砚反应过来时,人群正在吞没那抹灿黄。他赶紧追上去,视野开阔后渐渐慢了下来。
蒲碎竹跪在血泊旁,手指悬在半空,一直在抖,怀里的向日葵随着她的颤栗一瓣瓣落,叶尖落在暗红里,被无声无息地浸透着。
什么都来不及了。
“早安……”楚溪的睫毛上沾着灰,声音像是从正式相识那天早上传来,“今天……也是充满希望的一天呢……”
说完这句话,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楚溪了。
“楚,楚溪……楚溪!”
蒲碎竹不知所措地抚上她的脸,眼泪夺眶而出,全都落到随着她倾身的向日葵上。
“都给我回教室!”粗粝的嗓音劈开人群。
辛喆录赶了来,白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头发乱糟糟的,像老了十几岁。
裘开砚叫的救护车也赶了来,白布把楚溪最后的不体面完全盖住。蒲碎竹退到人群里,目光冷浸浸地扫过那些还在拍摄的学生身上。
那些学生被看得脊背发凉,晦气地走开,交头接耳着发布哪个平台流/量才大。
蒲碎竹仰头,教学楼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可她还是看清了六楼走廊上撑着下巴的程妗优。
目光相碰后,她像是看够了,转身回教室,蒲碎竹抱紧向日葵上了楼。
教室里,那小尾巴冷嘲热讽:“辛者库怎么这么喜欢收死尸啊?”
程妗优倚着窗,站在裘开砚的位置旁。
几人更来劲:“他这几年应该收了不少吧?辛者库嘛,专业对口。”
笑声此起彼伏的,像一群苍蝇嗡在腐肉上。
程妗优低头拨了拨刚修的指甲,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不深不浅,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戏。
蒲碎竹快步进来时没什么人反应过来,程妗优刚抬眼,一记耳光就落到了脸上。
力道很大,她头歪一侧,刚修护的波浪卷发遮住了半张脸,慢慢转过头时血染了半边。
在场几个女生瞬间噤声。
程妗优看着那只再次扬起的手,上面沾着暗红,不深不浅的笑慢慢绽开:“楚溪的血吗?”
蒲碎竹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是涌动的怒。
“看来那个视频,”凉薄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畅快,程妗优低声,“发挥作用了呢。”
又一巴掌落下的时候,裘开砚正好赶到,那几个小尾巴正在录像,见到他也没有收敛。
裘开砚扫了她们一眼,站在一旁当起了观者。
蒲碎竹一直在打,纤瘦的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程妗优被打得趴到了一旁裘开砚的桌子上,桌面也沾了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楚溪的。
“我艹?!”
陆箎刚从前门踏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在她眼里柔弱不能自理只适合金屋藏娇的蒲碎竹,居然完全占了上风?
真牛X!
蓟泊炜被宽厚的身形挡着,知道这货的脑子肯定又劈叉了,单手把他抵开,走向裘开砚:“不拦?”
“藕断丝连多没意思,斩草除根才干净。”裘开砚笑,眼里晦暗不明。
程妗优再怎么也有靠山。近看,各科老师眼里的乖乖优等生;远看,攥着半个城南地皮的程家。
无论哪一个,蒲碎竹都对抗不了。
程妗优精致的面颊已经彻底混乱,蒲碎竹停手,她俯视程妗优:“所以视频呢?”
程妗优脱力,滑坐靠墙:“删了啊,楚溪拿命来抵的,你真是赚了。”
她仍在笑,是在炫耀。
蒲碎竹目光平静下来,不值得,这种卑劣渗进骨头缝里的人不值得她再动手。
值班老师闻声赶了来,程妗优脸上的血触目惊心,第一时间被送往市医院,蒲碎竹进了年级组。
教务主任劈头盖脸骂了下来:“南梧建校这么久,第一次发生这么严重的欺/凌事件!”
政教主任也恨铁不成钢地附和:“我当初就说了不要走后门的,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吧?”
蒲碎竹抱着向日葵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样子让教务主任更来气,他指着蒲碎竹:“你看看她,看看她这乖样,谁会料到她会捅这么大篓子?!”
政教主任看到蒲碎竹满手的红,血压就止不住要往上飙,扭过头离了几步缓缓。
教务主任勃然大怒,躬身去调取学生信息,吼声震天:“马上联系你家长,让他们来看看他们的宝贝女儿都干了些什么!”
蒲碎竹应激抬头,眼里慌得不成样子。
不论是蒲进磊还是林文箐,都没对她有过什么期许,但都笃定她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因为蒲季汌累死累活养她,她没什么资格不听话。
如果让他们知道她在学校打了人,甚至上了年级组的通报,会怎样呢?蒲进磊一定不会来,他嫌丢人。林文箐也许会来,但除了点头哈腰,她不会护犊子心切,她只想卑微地大事化无。
如果再提到需要付医药费呢?那她在蒲家就永远别想抬头了。
教务主任已经开始打电话,蒲碎竹胆战心惊,打了几次都没有通后,突突跳的心脏才趋渐平缓。
“联系你哥!”教务主任怒火中烧,“他把你塞进来的,监护人也可以是他!”
蒲碎竹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机,摇了摇头。
他们不知道蒲季汌入狱了,蒲季汌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装得人模人样。他出事后,基本没什么人知道,因为刑期并不长,也就一个夏天而已。
教务主任又要发作,敲门声响了,不重不轻,刚好打断他的怒火。
裘开砚推门进来,脸上带笑,却也没把你放眼里:“主任,冲动办事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