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老六从山货铺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他把卖山货换来的散银和铜钱一并交到望舒手里,又把替她换来的米面盐巴一样样点给她看。望舒低头数过一遍,便从里面取出大半,递回给他:“这些是之前你带上山的碗、铺盖、菜刀,还有别的东西的价。”
陈老六一愣,忙把手往后缩:“哪能这么算?那些就是顺手捎给你的,不值钱。”
望舒没动,手还停在半空。
她做事向来要对等。旁人替她带东西,她给钱;她给出山货,对方给盐巴米面。这样才平等,也最清楚。可陈老六偏偏总在这种地方含糊,像有些东西在他那里并不必分得太清。
她又把钱往前递了递:“该给。”
陈老六看她一眼,像是知道这丫头又要跟自己较真,索性哈哈一笑,往旁边让了半步:“快收着吧。天都快黑了,再磨蹭就赶不回山路了。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下回多给我两把好菌子就是。”
他说完,赶着驴车便转了身,显然不打算再跟她算。
望舒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几块没送出去的碎银,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让一个人按她觉得正确的方式把账接回去。小梅在旁边扯了扯她袖子:“望舒姐姐,先回吧,太阳真的要下山了。”
她这才只得把银子收回去。
出了回风镇,路口便分成了两道。一道往柳塘村去,一道重新钻回老栎岭深处。
陈老六要和小梅一起回村,便在镇口勒住了车。小梅站在车边,像还有话想同望舒说,末了却只摸了摸袖子里那朵浅红绢花,小声道:“望舒姐姐,下回你来我们村,我带你去看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花。槐花很好吃的,可以做饼子。”
望舒点了点头。
陈老六坐在车辕上朝她摆手:“天不早了,你也快回吧。山路黑得快,别耽搁。”
说完,他便赶着车往柳塘村那头去了。驴车轱辘碾过土路,声音慢慢远下去。小梅坐在车上回过头,开心地朝她挥了一下手。
望舒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背着背篓转身,独自往山里走。回山的路比来时静,脚下只有她一人的步子声。镇上的人声、河边的风声、还有小梅断断续续说出口的那些话,仿佛还在她耳边。
再往里走一段,身后的喧嚣很快被山林截断了。先是驴车的轮声彻底听不见了,再是镇口那边模糊的人语也沉下去,只剩晚风穿林、枝叶轻擦、远处不知哪道石缝里渗出来的细细水声。那些先前厚厚往她耳里、鼻端、脑子里塞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紧绷了一天的身体,此时才一点点松下来。山里潮湿的气息、枯叶和泥土的味道、脚下熟悉的回响,都比镇上那些混杂翻涌的声气更叫她安稳。她没有停步,只是往前走时,连额角那一线极细的紧绷也跟着松开了。她那被喧闹挤得发胀的五感,此刻终于各自归回原处。
今日的事一件挨着一件堆在她心里:陈老六不肯收钱,小梅因为旁人的目光哭得那样厉害,老郎中那两句毫无头绪的话,还有集市上那些她看了半日也没看明白的热闹。每一样都不是生死大事,却都卡在那里,像石缝里塞进了太多东西,推不开,也理不顺。
只是这会儿离镇子远了,那些乱糟糟拧在一起的东西,也终于能被她一件件重新捡起来看。只是还没有答案。她手指抬起来,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那一点冰凉贴上皮肤,心里那团乱麻挥之不去。
天彻底黑下来前,她回到了山里。
院门半掩着,屋里已经有了火。陆怀朴坐在灶边,正拿着勺尝味道,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望舒“嗯”了一声,把背上的米面和盐袋放下。屋里有热饭气,杂着柴火和一点肉香,比镇子上那些混在一处的味道干净得多。她站在门边,胸口那点从进镇起就没散干净的发紧,这时才微微松下去一点。
陆怀朴看她一眼,又看她放下的东西:“卖得还顺利?”
“顺利。”
她答完这一句,便没有往下说。
陆怀朴也没追问,先把锅里的鸡丝粥盛出来,又把温在边上的一碟腌菜推到她那头。望舒坐下来,低头吃饭。她其实不饿,可还是一口一口把他推过来的东西咽下去,动作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只是比往常慢些。
吃到半碗时,陆怀朴忽然开口:“集上遇着事了?”
望舒抬头。她没想到他看出来了。
火光映着他鬓边那一缕白发,屋子里安安静静,外头只有夜风过树梢的声响。望舒捏着筷子停了一会儿,想着该先说哪一件。最后,她先说起小梅。
她把白日在河边听到的话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李二哥”、说到英子、说到小梅为何会因为一个人的目光落不到自己身上便那样难过时,她语气仍旧平平的,可停顿却比平时多。
说完之后,她看着陆怀朴,很直接地问:“为什么?”
陆怀朴起先没接,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说。过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怎么连这种事都要问个明白。”
望舒认真道:“不明白。”
陆怀朴被她堵了一下,只得放慢了些声音:“人活在旁人眼里,原本就容易受影响。何况若是自己在意的人,那人一句话,分量和旁人十句都不同。”
望舒皱了皱眉:“他们的看法又不会伤人。”
“会。”陆怀朴道,“只是不像刀砍在身上那样见血。”
望舒没说话。她本能地觉得这话不对。若人还好端端坐在那里,又怎么会伤。可她想起小梅蹲在河边时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停住了。她抬手,在左耳后轻轻碰了一下那枚坠子,把心里冒出来的反驳先按住。
陆怀朴看见她这动作,像是知道她还没转过弯来,便换了个说法:“你若把一个人放进了心里,他随口一句话,你自己也会放在心里很重的位置上。不是他说得话多厉害,只是你心里先给了他分量。”
“为什么要给?”望舒问。
这一下,连陆怀朴都安静了。
火在灶里轻轻塌了一声,他往里添了根柴,才低声道:“有些事不是先想明白,才会那样的。”
望舒盯着火,还是不懂。
陆怀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从前有个师妹。”
望舒抬起眼。他很少主动提旧事。
“她年纪比我小。”陆怀朴看着灶里那团火,语气淡淡的,像只是把一件陈年旧物从柜子里拿出来,拂一拂灰,“性子急,也拧。旁人说什么她未必听,我随口一句,她倒记得牢。”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有一年峰里的弟子约着一起去裁春衣,我不过随口说了句,粉色衬她。她后来许多年,只有粉衣。”
望舒听着,只觉得这事没什么道理:“你既然只是随口说,她为什么当真?”
陆怀朴看了她一眼:“这你该去问她。”
“那你们感情很好。”望舒道。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静了静。
陆怀朴垂下眼,目光慢慢落到自己手上。那只手骨节依旧分明,可经脉尽断之后,连端碗都不再像从前那样稳。他看了很久,才道:“或许曾经。”
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下,问:“这是她弄断的?”
陆怀朴摇头:“不是。”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声音更低了些:“是我自己。”
望舒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陆怀朴却只停在那里,很多事说不清楚。过了片刻,他才道:“我没有办法回应那份喜欢,也没能把该做的事做好。到最后,谁都没有过好。”
这句话说得轻,轻得像不是在讲给她听。
望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仍旧没有从里头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只是不明白:既然这样难,既然最后谁都不好,为什么不能从一开始就换一个人。
她便也这么问了:“为什么不能换一个人喜欢?”
陆怀朴听完,竟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很快就散了:“如果真能换,小梅今日大约就不会哭成那样了。”
望舒又被堵住了。
她垂下眼,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口粥,像盯着一道怎么也答不对的题。白日里的河水、李二哥的背影、小梅那句“他从来看不到我”、还有陆怀朴口中那个多年穿粉衣的师妹,都搅在一处,越想越乱。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还是没能理出头绪。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决定先把这件无解的事放下了。
她抬起头,忽然换了个问题:“你想修复经脉吗?”
陆怀朴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望舒看着他,很认真:“照现在这样往下养,只能让你像普通人一样活动。日常走路、提水、做饭,都可以。可你原来的身体,不该只到这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件再直接不过的事实。对她来说,人心里的弯绕太难,可经脉断到什么程度、还能往回接多少,却至少还有迹可循。
陆怀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做不到的事,我不会去想。”
望舒道:“不是做不到,是很慢。”
“那也一样。”他把空碗往旁边推开,声音不高,“从前的路断了,便断了。人不是只能走一条路的。”
望舒听着,又是一阵沉默,不明白经脉和走路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晚她问出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没有真正的答案。小梅为什么会那么痛,喜欢为什么不能换,断掉的经脉为什么不去修。她坐在火边,看着陆怀朴把碗筷慢慢收好,只觉得地星上的很多事都不像她起初以为的那样,能一条条理清之后再决定如何去做。
火快熄时,她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那一点冰凉还在。
她心里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也还在那里。
她一个人在屋里静下来,她才拿出那本小簿子,翻到最新一页,慢慢写下三行:
小梅因人目而痛,陪之,未解。
集上遇陈姓老郎中,言:少看水面月影,少在潮夜久站。
李怀朴不愿修脉。
写完,她盯着“不愿”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把簿子合上,压回枕边。
接下来的日子仍旧按部就班地过去。
望舒照旧上山、打猎、采药、修屋;陆怀朴则在一日比一日更缓慢地恢复。起初他只能在屋前站一小会儿,后来能慢慢绕着院边走两圈,再后来,连劈一些细柴、搬一小桶水这样的活也都能接过去做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望舒心里那点没落下去的念头,却仍旧时不时冒出来。
她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修经脉。
若按她从前的习惯,她本来不会为别人的事情多花心思。一个人明确说了不愿意做,就应该尊重他的意愿,不再多作干预。可到了陆怀朴身上,她偏偏没有办法像处理别的事那样,完全不去管他。
她每次替他上药时,都会重新摸过他身上的经脉。她能清清楚楚地察觉那一截截断掉的武脉就停在那里,像一颗明明可以长得更高的树,被石头困住了。她不懂他为什么能这样算了,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总在想这件事。
或许因为他如今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或许因为这人总爱伸手管她,连头发要不要梳、冷水能不能往脸上扑都要念上两句,叫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既然他总要来动她的事,那她动一动他的,也未必不算公平。
这念头起得并不光明正大。
她因此也没有急着说出口,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继续观察他。
她看见陆怀朴有时会扶着门框,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像不是在看山,而是在看某种早已不在眼前的东西;也看见他偶尔捏起手指要挥出去,动作做到一半便会因那一瞬的滞涩轻轻停住,再若无其事地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最叫她不懂的是,他分明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却并不因此显出多强烈的执念,像一个人明知门后有路,却偏偏站在门外,不再伸手去推。
望舒起初本能地想他是不是有自己的计划,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可是不对。陆怀朴像是已经在心里完全把这件事搁下了,没有为此付出任何努力。可一个人为什么会主动放弃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她仍旧理解不了。
这一日午后,她从后山回来,肩上还沾着些草叶。推门进屋前,先看见自己那间小屋的窗台上多了一抹颜色。
是一小束野花。
花是从屋后山涧边掐回来的,枝梗还湿着,黄的、粉的夹在一处,被一根细草草草拢住,歪歪斜斜地靠在窗边那只旧陶罐里。那陶罐原本是她拿来装石子的,如今被他洗净,灌了半罐清水,倒也像模像样。
望舒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去找人。
陆怀朴正在院里慢吞吞地削一根木枝,听见她脚步停到跟前,抬起头。
望舒问:“为什么要放花在我屋里?”
陆怀朴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像这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样好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女孩子不都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望舒下意识皱眉:“这花没用,还招虫子。”
陆怀朴手里的小刀停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个木头脑袋。”
望舒本能地想反驳。
她不是木头;他这样说话也很没分寸。若换作先前,她大约会很认真地同他讲清楚,什么叫准确,什么叫不恰当。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忽然卡住了。她看着那束斜斜插在窗边的野花,再看他低头笑了一下的样子,忽然发觉他们之间说话,似乎的确和最初不一样了。
不像救回来时那样一问一答地谨慎,也不像头几日那样处处都隔着什么。如今陆怀朴会随口说她木头,她也会直接嫌那花没用;谁都没有保持着鲜明的界限,倒像这种没什么分寸的对话本就可以很自然的发生。
这念头叫她停顿了一下。
她差点又被之前那句“家里丫头”“父女”绕进去,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才把这点偏开的思路拨回来。
正是在此时,另一个念头冒了上来。
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她再问一件更不客气的事,大约也不算太过分。
于是她道:“你要不要让我研究你的经脉?”
陆怀朴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嗯?”
望舒语气平平,像在提一件极正当的事:“我想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陆怀朴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你是说武脉?”
“对。”望舒点头,“我没有这个。”
她说这句话时并不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她没有赫利俄斯之外这套筋骨运行的路数,这是地星特有的。她也没有亲眼见过一个真正拥有这种东西的人身体里该是什么样。如今眼前偏偏有一个现成的样本,虽然断了,可仍旧留着轮廓。
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更想知道,一条断掉的路,究竟还能不能接回去。
陆怀朴却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腕处那一截青白的筋络,淡淡道:“可我的已经断了。”
“断了也可以看。”望舒答得很快,“我先知道它原本怎么走,断在哪里,剩下的是什么样,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像把他当成一张难得的图纸、一具尚能拆解的机械。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少了那种专门为了“救他”而来的郑重,让这件事听起来更像她真的只是出于研究和求知。
陆怀朴听完,没有立刻拒绝。
他坐在那里,神色有一瞬间平静,静得像是顺着她的话想到别处去了。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下:“你这丫头,说到底还是把我当药材看了。”
望舒并不否认,只道:“你是唯一一个我能看到的。”
这话落下后,陆怀朴反倒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如今已是废人。能做的事有限,失去的东西也早失去了。若说眼下这身残破筋骨还能有什么用,大约也就是给她看看,叫她多明白一点这世上的另一套路数。这样想来,倒也没什么不能给。
于是他终于点了头:“那就看吧。”
望舒看着他,眼里没显出什么,只是指尖在身侧极轻地蜷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找一个靠近这件事的入口,如今这门竟真的松开了一道缝。她面上仍旧平静,心里却极快地把后面要做的事列出来:先看残脉的走向,再看断口处的情况,若能找到一点仍旧能导通的余地,或许就能沿着那一点慢慢往前试。
至于他之前明明说过不必去想、也不愿再碰的那部分——
望舒没有把那句话在心里说得太明白,只在抬手碰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时,极轻地生出一个近乎理所当然的念头:
研究这种事,原本就常常会带出一些计划之外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