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回到白岩坳时,已是上午时分。
山里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阳光穿过薄雾,照得坡地和菜畦上的露珠闪闪发亮。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草药和炉火的味道迎面而来。外间,韩川的呼吸比前几日平稳了些,灶下燃着小火。
陆怀朴和沈千雪都在屋里。沈千雪正在灶下熬药,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陆怀朴则从西屋走了出来。
“有结果了?”他问。
望舒点了点头,将肩上的包袱放到桌边。她没有立刻说话,等三人都围着桌子坐下,才将这三天里看到的一切在脑中重新收拢,不按时间先后,只按利害轻重,逐一铺开。
“沈伯庸已经在提前收拾局面。”她开口,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铺子和码头,都有人替他递话、点人。”
沈千雪停下手中搅动药草的木匙,听到这里,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第二,”望舒继续道,“从雍州回梁州的官路上还有眼线。目标明确,专门在找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他还是怕我活着回去。”沈千雪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第三,”望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人里,有一些可能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陆怀朴抬眼:“谁?”
“还不能确定。”望舒道,“码头和铺子都有。已经看到他们已经受到了很大的压力,或许正在妥协的边缘,或许已经倒了过去。”
屋里静得只听见灶下柴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她把最后一件事说出来时,语气仍旧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六月初十有大事。”
沈千雪的指尖在粗糙的桌沿上轻轻一压,没有出声,但那细微的动作却泄露了心底的巨震。
“我没听见他们把话说满。”望舒补充道,“但平码仓提前开了,老账房、族中旁支、从内宅出来的车,都在往一处动。许先生也说,那不是普通查账,更不像只在家里议事。恐怕是要趁你‘回不来’的时候,把什么先定下来。”
说到这里,屋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安稳气息,便彻底消散了。
陆怀朴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尚未散尽的薄雾上,像是在估量着什么。
过了许久,沈千雪缓缓吐了口气,像是在心里把被揉乱的思绪重新摊平理顺。
“若是这样,”她开口,声音竟已恢复了镇定,“六月十日,他要做的便不止一件事。”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只冰冷的茶碗,眼神锐利如刀:“在外,他要先坐实我‘失陷于途中’的消息,将雍州那单生意可能出现的岔子全扣在我头上。只要消息传开,平码仓那边自然会有人怕货路断在我手里,先答应让他出面收拾残局。”
“在内呢?”陆怀朴问。
“里头就更容易了。”沈千雪道,“只要外头先松口,他再借族里清账议事,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说一句‘沈家不能长久无人作主’,便能顺理成章地将‘临时掌事’那一步推下去。”
她说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却全是冰冷的锋芒:“若再顺一点,他甚至还能替我,把我爹当年没完全放出去的权柄,一并‘收’回去。”
陆怀朴点了点头:“那便对上了。”
至此,六月十日那场原本模糊的杀局,终于真正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沈伯庸不是只想趁乱吞一笔账、夺一处铺子。
他是要趁着沈千雪生死不明的空档,将货权与名分一并攥进手里。只要那日的大事落定,她即便活着回来,也将被夺走大半身家,再无翻身之力。
“不能再等。”陆怀朴道,语气果决。
“不能。”沈千雪应得更快。
六月初二这天中午,白岩坳里那份勉强维持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干粮、伤药、银钱、备用的衣物和能验明身份的信物,都在这一天里被重新清点、打包。韩川虽还虚弱,却也已经能勉强起身。两个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平日里更加安静。
到了下午,回梁州的路线终于定了下来。
不走官路,走水路。
而且兵分两路,互为犄角。
“我带知微。”望舒先开了口。
沈千雪抬眼看她。
“你跟我一路。”望舒的逻辑清晰而冷静,“女人和孩子更像寻常探亲的旅客,不容易第一时间引人注意。”
陆怀朴立刻接下去:“我带知行和韩川走另一条。真在路上出了岔子,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沈千雪沉吟片刻,点头道:“那便从东渡口分船,到清平码头外再汇合。”
她将路线的细节又补充了几句。哪段水路白日人多杂乱,哪段到了傍晚更容易混进去,哪一处上岸不招眼,哪一处码头的人最会认人脸,她比谁都清楚。
望舒却在想另一件事。
“若船上有人认出你,”她看着沈千雪,“你不要开口,我来回答。”
“若对方直接冲我来呢?”
“那就跑。”望舒道,“你先往前跑,我断后。”
她说得平淡,就像只是在说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预案。沈千雪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毫无波澜的眼睛,没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前,众人便离开了白岩坳。
六月初的山路已经回暖,水气却还很重。两拨人隔着一段距离先后往渡口去,看着像互不相干的过路客。沈千雪换了身望舒的半旧青灰衣裳,头发挽得低些,面上不施脂粉,怀里抱着沈知微,只像个带孩子出门的寻常妇人。望舒背着简单的包袱,走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像个陪长辈出门的晚辈。
另一边,陆怀朴带着沈知行和韩川,走得更慢些。韩川脸色仍旧苍白,正好合了“家有病患、需雇船到东门外求医”的样子。
前半段水路风平浪静。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换船时。
东边小渡口人少,一个替人搬运箱笼的精瘦汉子从沈千雪身边走过时,脚步忽然停了半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短得几乎像错觉,可望舒已经捕捉到了。
她脚下横挪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沈千雪挡在身后,同时抬手扶住船舷边一只快要滑落的旧竹篓。那汉子被这一挡,视线便自然落到了她身上。
“这位大嫂是晕船么?”他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前夜没睡好。”望舒低头去看沈知微,像全副心思都只在那孩子身上,“又带着孩子,累了些。”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那汉子也看不出什么,便挑着担子走了。
直到船离岸远了,沈千雪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认出来了?”她低声问。
“也许只是觉得眼熟。”望舒看着水面,“但已经够了。”
沈千雪没再说话,心却沉了下去。
这一程,她们又换了两次船,中途只在沿河小埠歇过两夜。越往梁州府城走,水路上的商船和短泊的小艇便越多,岸边也渐渐有了熟悉的仓栈轮廓。
沈千雪一路望着两岸的景致,越靠近府城,神情便越是沉静。她不是在回家,而是在一步步走回那张已经开始吞噬她名字的巨网。
望舒坐在船篷的阴影里,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她没有出声,只把沿途每一道能上岸、能折返、也能藏人的水湾,都重新在脑中记了一遍。
六月初四傍晚,清平码头终于重新出现在眼前。
这里和望舒前几日来时又不一样了。
水路上来往的船只依旧拥挤,吆喝声也还是响,但码头深处那股紧绷的气氛,却比前次来时更凝重了。几间平码仓的门关得比平时早,两处平码台旁边都多了些生面孔,虽穿着寻常短打,眼神却不像普通伙计。
两拨人并未同时上岸。
沈千雪和望舒带着沈知微先走,沿着清平码头西侧那条旧巷,进了一处临水的别院。那地方贴着码头外缘,还在东门外,院门窄小,门前挂着半旧的灯笼,从外头看毫不起眼。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
她看见沈千雪的瞬间,脸色猛地一变,几乎要当场叫出声来。可下一瞬,那一声惊呼便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将门开得更大些,用颤抖的声音低声道:“夫人……”
“别声张。”沈千雪道,“院里还有谁?”
“就老奴和阿成,还有厨房一个做饭的老婆子。”婆子压着声音,“自您去了雍州,便一直照您的吩咐守着,谁也没放进来。”
沈千雪点了点头,这才侧身进门。
没过多久,陆怀朴那一路也到了。
当院门重新关上,外头鼎沸的水声和人声便被隔绝开来,仿佛是两个世界。
表面上看,沈千雪依旧生死不明,是沈伯庸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
而实际上,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盘上。
这天夜里,谁也没有真正歇下。
沈千雪将院里仅剩的几人叫到一处,仔细盘问这几日码头和正宅的动静。婆子和阿成知道得不全,却也补上了几条关键的细节:三房的人往码头跑得更勤了,沈家正宅里也有人接连往族中几位长辈府上送帖子。
陆怀朴则接过了最繁琐的庶务。伤员重新换药,两个孩子安置到哪间屋,院里的几个门夜里如何轮值,哪一处墙头最易翻越要多加留意,明早若要往外递话需从何处出去……所有混乱的线头,都被他有条不紊地一一理顺。
望舒坐在灯下听着沈千雪和下人们的对话,把自己之前记下的铺面、人手、路线,和沈千雪这边提到的旧日关系,一条条重新比对、勾连。
到后半夜,沈千雪终于把眼前还能动用的人手分出了三波。
哪几个老账房和老掌柜,是哪怕她不现身,也敢放手一信的。
哪几个人牵绊多,胆子小,如今已被逼到墙角,只能试着再往回拉一把的。
又有哪几个最会见风使舵的,此刻看似中立,实则大半已落入沈伯庸掌控的。
灯下的名单越理越短,屋里的空气也越发凝重。
到最后,沈千雪把笔搁下,看着桌上那几张重新排开的纸,道:“下一步他们要下手的,不会是码头。”
“那是什么?”陆怀朴问。
“是人心。”沈千雪道,“只要他在六月初五到初九这几日,先让两三个本该是我的人松了口,到了初十那天,有他们先出头,后头货路和族里的议事,便都能顺势压下来。”
望舒抬眼看她。
“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得先把那几个关键人物钉住。”沈千雪说,“只要他们不倒下,六月十日这局,便不会如幕后之人所愿一般容易。”
屋里静了一瞬。
院外水声依旧,夜色却已深沉如铁。
他们已经知道了六月十日会发生什么。
也已经在六月初四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梁州。
但能否将这盘死局翻转过来,却要看从明日起的这五天里,谁先出手,谁先露底。
沈千雪垂眼看着桌上那几张写满名字的纸,神情冷静。
她终于回了梁州。
可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而是要在接下来的短短五天里,将一张已经快要盖棺定论的死局,重新撬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