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当夜,望舒没有立刻去找人。
她先在南市后头挑了一家不起眼的老旧旅店落脚。店门极窄,楼梯走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来往的多是短住的行商和带货进城的小贩,不容易叫人记住脸。她要了一间临街却不算显眼的小屋,把门闩上之后,她把刚刚一路过来看到的那几处“沈”字招牌的店铺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家的铺子都还开着。
城里的风声已经起来了,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虽然还没凝成霜块,却已经能叫人察觉出冷意。但最要紧的那句话,眼下还没有人敢先说出口。
她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街上的动静,直到夜色更深,才吹了灯。
第二日一早,望舒便出了门。
她先去了清平码头。
清晨的码头雾气还没散尽,沿河那一带的木板路带着积年的潮气,踩上去微微有些松动。她顺着沈千雪交代的方位寻了过去,很快便看见了平码仓东侧那排临河的旧木屋。
最里头那一间屋子,门脸比别家还要窄些。半旧的木柜台挡在门内,里头坐着个瘦高老人,背有些驼。当他抬眼看过来时,望舒一眼便瞧见了那道长在左边眉尾的浅白旧疤。
他手里拨着算盘,右手食指抬得比旁人高出许多。
望舒站到柜台前,把那枚乌木牌子推过去。
老人拨算盘的手一停,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那牌子,半晌才把东西收进掌心,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还活着?”
“活着。”望舒道。
许先生没有再问她是谁,也没追着问人如今藏在哪里,只把柜上的旧账册合起来,道:“你来得正好。”
他开始教望舒这码头上的“黑话”。
“你站在外头看人多不多,没有用。要看来的是什么人。”许先生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磨损感,“船工多,那是走货;掌柜多,那是议价。可若是老账房和内宅的人都到了,那就不是做买卖,是要借账定事了。”
他指了指后头提前被清出来的几间仓门,眼神沉得厉害:“这两日,清平码头已经不是沈家的码头了,它是那些想分赃的人的算盘珠。”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望舒一眼:“你再去城南云记布行,找一个圆脸小伙计阿松。那孩子腿快,主街和几家铺子的后门他都熟,带着你,比你一个人乱撞强。”
望舒点了点头,这话沈千雪也说过,转身离开了木屋。
离开码头后,望舒去了城南云记布行。铺子不大,挂着旧布幌子,里头堆的多是寻常人家用的素布和细棉。
柜台后面只站了一位年轻圆脸伙计,她在柜台前放下了那枚木牌。
“你是阿松?”
“是。”他把牌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先白了一瞬,随即把牌子塞回她手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阿松把她从后门带出去,绕进隔壁堆布匹的小院,深深吐了口气。
“是夫人让你来的?她还好吗?”阿松的声音有些急,但还是冷静下来,“这几日主街上那些铺子,有些动静。明面上都还没什么乱子,可后头有人在一户户递话。不是明着逼着要做什么,不过是先探探风。” 他细细地将他看到的这几日城里的情形一口气说出来。哪家铺子的掌柜这两日被叫去三房那头喝过茶,哪家后门开始频繁往外递纸卷,哪几名平时不该凑在一起的伙计却忽然开始替不同铺子互相传话,他都记得清。许多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可合在一处,便显得很不对。
他说着,又自然而然带着望舒往主街去。
昨晚远远一眼还不够,白日里细看,才更容易看出差别。梁州主街上挂着“沈”字招牌的铺面一共有四处,两家绸缎庄,一家成衣铺,一家布行。铺面都照常开门,伙计们脸上也还挂着招呼客人的笑,然而动作比平日更快,彼此说话也更短。像是每个人都知道眼下有事,却又都怕哪句说重了,会先从自己身上出祸。
阿松没把她往正门里带,只带着她从街对面、巷口、后门外慢慢绕了一遍。
在第二家布行后门,望舒看见一个穿灰褂的年轻伙计匆匆出来,袖里藏着纸卷。那人鬼鬼祟祟地避开了正街,先去了一家“齐”字的小绸庄,随后又绕到北街的一间茶铺,将东西交给了一个年纪更大的伙计。
阿松低声道:“这穿灰褂的人叫赵六儿,平日只在柜上记零碎账,不该替人跑这种腿。”
那人接了东西,转头便进了沈伯庸如今握着的那家西号布庄。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立刻跟上,等他走出一小段,才换了条道,从另一边绕过去。阿松则从另一头兜过去,像只是个替铺子送布样的寻常伙计。
望舒站在巷口卖糖饼的小摊前,看着那人进门,手指在袖中轻轻一顿。
阿松从另一头绕回来时,脸色也沉了些:“他这一早已经是第三趟了。”
望舒若有所思地点头。
当天午后,她又去了清平码头。
那里比主街更乱一些。挑夫、船工、掌柜、跑单的小厮全挤在一处,说话声、吆喝声、木箱落地声混在一起,若不是特意去分,很容易只听成一团热闹。望舒在平码头边的旧茶棚里坐了一会儿,要了碗最便宜的凉茶,便听见旁边两桌人在说沈家的货。
一个说沈家雍州那条货路这几日迟迟没重新放价,像是主事的人不在。
另一个却说不是不在,而是要换主事了。只是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人立刻咳了一声,那人便不再往下说,只低头喝茶。
望舒抬眼看过去。
茶棚外头,一个穿靛青短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平码头边,像是等人。他腰间别着一个铁算盘套子,上面刻了一个沈字,却并不是沈千雪先前交代过的几位可靠旧掌柜之一。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从不同方向过去,同他短短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开。
那姿态很像平常议事,看他们的神情却有了些别的味道。
许先生从另一头慢慢走过时,并没有朝她这边看,只是在经过茶棚外那块绑着棚顶的石头时,极轻地咳了一声。望舒记得他先前说过,眼下站在平码头边上那几个看着像在闲等的人,若腰间带的是旧式铁算盘套子,八成不是来算账,是替人认脸、递话的。
到第二日傍晚时,望舒已经看清了第一件事。
沈伯庸手底下的人,正在借着铺面和码头上的关系,一户户去试探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管事和掌柜。看看谁会先松口,谁会先站到他那边过去。
第三日,她没有再把时间都花在主街和清平码头上。
她去了城门附近,又顺着从雍州进梁州那条官路旁的两处歇脚棚转了一圈。
这回看见的比前一日更直白。
那是城门外一间卖热面的棚子,里面有两个穿寻常短打的汉子正低声向棚子里的其他人问话,望舒也坐在其中。他们问得细碎,看着像闲聊,实际问的却始终只有一件事:这两日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男孩七八岁,女孩四五岁的样子。
其他人只当他们是在找亲戚,纷纷摇头。那两人听完后没多停留,转身就往另一处去。
望舒隔着一段路跟了他们半刻钟,发现他们最后绕进了北街一间不起眼的香料铺后院。院门口挂的虽不是沈家牌子,可进去送话的人、出来递信的人,却和前一日她在西号布庄外见过的脸对得上。
这便是第二件事。
沈伯庸看起来还没收到杀手回报,可他显然并不放心,仍旧派人盯着从雍州回府城的路。盯的不是所有人,而是那几个最可能活着回来、也最能坏事的人。
到了第三日下午,城里又多了一层不对劲。
主街上一家原本不归三房管的染庄忽然闭了半日门,门一开,里头竟换了个新账房坐在柜后。阿松先前就说过,这家染庄开了很久,算是家传的铺子,轻易不会换人。望舒在对面卖针线的小铺边站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模样的人从里头出来,脸色发青,嘴唇抿得极紧,像是刚刚受过一场不轻不重、却没法当场翻脸的逼迫。
他出来后并没直接回自己铺里,而是在街口站了很久,像要往东,又像要往西,手指在袖中反复攥紧又松开。最后,他到底还是低着头,往三房那头常出入的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望舒默默在街角看着这一幕,便悄然离去了。
她已经看明白了,这就是第三件事。
沈千雪手底下的几位老人并不是已经全部都倒了过去,而是都被逼到了一个尽头。或许此刻有的人还未妥协,但是有的人已经被说动了,离彻底倒过去不远了。
真正叫她停下来的,是同一日下午码头上的另一桩动静。
清平码头边那间平日只在大宗货物进出时才会开门验单的旧平码仓,今日被人提前清了出来。许先生见着那仓门开时,脸色便沉了下去,只低低说了一句:“这是要并账了。”几个平时并不常在一处露面的老账房也前后进了门,门口还停着两辆从沈家内宅出来的青油小车。再往后不久,连族中几位年纪大的旁支长辈也进了城。
那些人进城本身不稀奇。
可一齐在这两日里动起来,便不只是巧合了。
望舒没有听见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却从人手调动和平码仓开门的人群里,听见了一个很清楚的日期。
六月初十。
这就是第四件事。
沈伯庸在六月初十怕是要做成一件大事。那件事多半不只在沈家内宅里,也不只在码头上,而是要把两边的人一并拉上桌,趁沈千雪还“回不来”的时候,把什么先定下来。
到这一步,望舒便知道自己不能再久留了。
她原本还能继续看,可再往下看,未必会多出足够分量的新东西,反而更容易叫人记住她这个最近总在主街、码头和城门外都出现过的生面孔。
那天夜里,她回到旅店,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这三日看见的线索一条条列了出来。
分析到第三遍时,她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指腹下那一点熟悉的微温极淡,却足够让纷乱的人名、铺子和日期重新各归其位。
沈伯庸正在联系各处管事。
他没收到沈千雪已死的准信,却仍认定他们活不下来了,所以官路和城门外都留着眼线。
沈千雪手下的人里,有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六月初十有大事要发生,而且是要一口气把内宅、族中和平码头一起压住的大事。
这四件事摆在一处,便不再只是零散线索。
而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第二日天还没亮,望舒便出了城。
清晨的梁州城还没全醒,城门开得早,查得却比前一日略松。她随着几个赶早出城的小贩一道过去,脚步不快,混在人群中并不扎眼。等离人群渐远,她才提身而去。等走出官路,再拐进往老栎岭去的那条旧山道时,天边才刚泛起一点青白。
山里仍旧有雾。
望舒脚步轻快,鞋底掠过潮湿的碎叶和泥土时几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她知道,自己这趟回去带着的,已经不是几句模糊传言和不知真假的猜测,而是一个足以让她们提前动手的死局,和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