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珠玉 第2章 拜见

朱玉醒得很早，天没亮便披着氅衣起来了。不过，因为不熟悉府中布置，起来了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洗漱也无从下手，便开了窗，坐在窗边等。

天冷，风割得脸疼，但过去十年间这样的疼太多了，她习惯了，便也没什么感觉。

坐到天色见白，才有女使进院子来。隔远便瞧见铃音慌忙往她这边跑，似乎是被她吓到了。

“姑娘……你、你怎么起来了？”

铃音疑惑间还带着惶恐。她这个做下人的没起，做主子的却先起了，还在此处受冷吹风，盘问起来，便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照顾不周。

“睡不着，便起来了。你不用害怕。”朱玉宽慰了她一句，拢了拢肩上的氅衣。

铃音这才稍稍放心，道：“外面风大，姑娘，把窗关了进屋去吧。”

想到病死的那位徐家姑娘，又想到徐夫人对这些女使的叮嘱，若是她真的吹出个什么好歹来，这些女使怕是都要受罚。朱玉没让人为难，应了一声，从窗上下来了。铃音在窗外关了窗，绕去正门，和另外两个女使一道照顾她洗漱、用早饭。

朱玉从未被人这么伺候过，很不习惯，几番想要自己动手，但都忍住了。

一来，这是徐家，不是那个养七八口人连饭都吃不上的平穷之家，她若是事事亲力亲为，将这些女使晾在一边，这些女使恐怕又要多想，指不定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从而跪下来求她饶恕。

二来，她如今不是那个连姓氏都没有的“阿玉”，而是徐家的小女儿，言行举止都该与那位徐姑娘一致，才能教徐家夫妇满意，不将她赶出门去。

用过早饭，天色便亮了许多，又开始落起细雪来。

前院传话，让她去见人。

见的什么人，并不知，但昨夜徐大人提过一句“整顿一番，明日再见人”。既是要她好好整顿一番再见，想来要她见的是个要紧之人。

朱玉所住的院子在西面，离正堂算远的，又怕别人等久了，脚下便行得很快，铃音险些跟不上她。

走上台阶时，因为过于匆忙打了个滑，差点儿摔了。幸而有人扶了她一把。一抬头，瞧见的不是女使，是个容貌气质都上佳的姑娘，看穿衣打扮，像是主人家。

不知徐家有无妾侍，但眼前的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应当是小辈。

“多谢……二姐姐？”朱玉试探着道了一句。

那姑娘冲她点头一笑，温婉大气，道：“妹妹病方好，走路可要仔细些，莫再磕碰了，母亲要担心的。”

她这么一说，朱玉便知道她是谁了。

来的路上铃音同她说过一些与徐家相关的事。徐家有些什么人，住在哪个院子，性情如何，她大致听了一遍，虽然也没记住多少，但眼前的人是谁她却是能猜到的。

徐家有四个儿女，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她面前这位，便是徐家的二女儿，徐知玉，只比她大了两岁。

铃音行了个礼，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瞧着是个性子好相与的，明知扶着的不是自己亲妹妹，也没表露出半分轻视或嫌弃，反是亲昵地牵着她往里走，莞尔道：“自家姐妹，不需如此客气。走吧，父亲和母亲等着呢。”

进了堂上，坐在主位上的俨然是徐家夫妇。朱玉一一拜过，转向右位时却犯了难。

右侧还坐着一人，是位年长的妇人，慈眉善目，正略带打量地看着她。

朱玉忽然有种在被人相看的错觉，虽然对方的眼神并没有透露出丝毫恶意，但朱玉还是隐隐有些无措，转头想向身边之人求助。

其实，她更应该向主位上的母亲求助，但因为徐知玉方才在外面帮了她，她下意识便对此人多了几分信任，才会第一时间扭头看她。

徐知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对那妇人行了一礼，道：“李嬷嬷。”

李嬷嬷微微颔首。朱玉紧跟着也道：“见过李嬷嬷。”

这位嬷嬷又是点点头，笑着望向主位，道：“四姑娘虽在病中多年，礼仪规矩却不曾荒废。这很好。”

徐夫人笑笑，道：“我这女儿身子孱弱，大病初愈便出来见人，规矩还未一一教过，让嬷嬷见笑了。”

“夫人过谦了。这规矩虽有瑕疵，于病中之人却已是不易。四姑娘瞧着聪颖，日后仔细教过，定然不会差的。”

“我们请嬷嬷来，也正是为此，日后便有劳嬷嬷了。”

……

两边一番寒暄，朱玉被徐知玉拉着坐到了左位，二人谁也没有插话。

朱玉听得明白，这位嬷嬷是徐家夫妇请来教她规矩的，如此客气，想来不是家中的老人，是外面请来的。

至于是哪个“外面”，多半也是来头不小。

“对了。”李嬷嬷忽然朝朱玉的方向望了一眼，道：“瞧着年纪，四姑娘可过了及笄？”

及笄不是小事，朱玉没敢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主位上的徐夫人，见对方轻微点头后，才答：“过了，只是还未曾行笄礼。”

李嬷嬷又转向主位，道：“笄礼是姑娘家的大事，不过，此时不宜大操大办，倒是要委屈四姑娘了。”

徐清远稍侧着身，板正地道：“嬷嬷这是言重了，我徐家本也只是小门小户，比不得外面，谈不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徐夫人也道：“是啊，我女儿大病初愈，笄礼简单操办也是体谅她的身子。倒是如今这般情势，还劳动嬷嬷走这一趟，实在是不该。”

他们所说的“不宜大操大办”“如今这般情势”，论及的应是同一件事。朱玉心下疑惑，猜想外面出了什么大事，徐家在朝为官竟也要忌惮，恐怕出的还不是一般的大事，约莫与宫里有关。

不过，连徐家夫妇和这位嬷嬷谈及都隐有避讳，朱玉便更不能问了，只能老实坐着，听他们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

朱玉其实不喜欢这种场面，听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神游天外，直到徐知玉侧身小声叫她：“四妹妹？”

这才回神，喝了口茶醒神，点头谢过她的提醒，继续听下去。

说来说去也还是一件事，便是恳请这位李嬷嬷尽心教她规矩，多有劳烦，感激不尽之类的车轱辘话反复说，听得人犯困，教朱玉想念起庄先生的书房来。也不知她还有没有机会回去见见庄先生，上回她去时，先生身体状况便不大好。

朱玉十年间看多了生死之事，难以生出大悲之感，庄先生更是高龄，便是故去也是寿终正寝。

但十年间，唯有这位老先生教她道理，开解她的心结，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对于这位老先生，她终究是记挂的。想着，之后还是要寻个机会去看看才放心。

……

从堂上出来，已经是大半晌之后的事，徐知玉和她一道，说是她大病初愈，带着她在府中走走，顺便送她回院子。

虽然不喜与人同行，但因着先前的搀扶和提醒，朱玉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印象颇好，便也没有拒绝。

朱玉索性问起了自己好奇的事：“二姐姐可知道，方才在堂上，那位嬷嬷说‘不宜大操大办’，是为什么？”

“倒是听说了一些。”徐知玉挽着她的胳膊，似有犹豫，过了一会，才低声道：“应是因为林家。这林家是上京的高门大户，祖上几代皆在朝为官，林大人的地位比父亲还高上不少。据说，因为林家贪墨，许州死了上百人，民怨惊动了宫里，下令要彻查此事。林家在上京极有名望，若是出事，便也没有哪家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喜事。”

“所以，四妹妹，并非是父亲母亲有意薄待你，只是时候不好，你这及笄礼确实是不宜大办，委屈你了。”

大抵是顾及朱玉对这些达官显贵的事不清楚，她说得十分详尽，临了，还拍拍朱玉的手以作安慰。

不过，这及笄礼本也不该是她的，所以朱玉没觉得委屈，摇摇头道：“没什么好委屈的。我知道，父亲母亲，还有二姐姐，你们都是极好的人。”

她听得出来徐知玉的言外之意，便也给了让对方安心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