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和年间,上京大雪,连月不止。
许州传来急报,民怨滔天。信使夜叩宫门,一干人等皆被停职查办,牵连甚广。
***
天色愈暗,明雪纷纷未止,家家户户早已闭了门,只依稀亮着几处火光。
万籁俱寂中,连开门声都显得涩哑。徐家角门处,几个人挤在稀微的火光里,穿着打扮各有不同。
站在靠里的是一对夫妇,衣着富贵,一看便知是主人家。旁侧站了两个家仆,小厮挑着灯笼,女使抱着盒子。
靠外站着的则是一男一女,衣着极为朴素,瞧着竟是比两个家仆还要寒碜。
男人看起来快四十,至始至终弓着身体,脸上的褶皱在暗光里依然看得清楚,常年劳作的痕迹再明显不过。
他与那对夫妇低声攀谈良久,中途几番弯身答谢,最后,从小厮手中接过木盒,弯腰出了角门,才渐渐直起身体。
男人走后,那被他挡住的少女才被火光笼了进来,映亮了那张冷淡疏离的脸。
徐夫人走上前,仔仔细细看过这少女的脸,才对身旁的人点了点头,道:“确有七八分像。”
“如此便好。”衣冠齐整的男人微微颔首,一派稳重作风。他望着少女,问道:“可有名字?”
一言不发的少女这才抬起眼来,目中不见卑怯,唯有漠然。
她答:“有的。朱玉。”
声音落在细雪里,也有些冷淡。
“珠玉。”徐清远思忖着,颔首道:“怀珠韫玉,倒是个好名字。”
朱玉眸光微微闪动,对于名字被弄错这件事没有反驳。
她已入了徐家,万事无法以自己为先。她很清楚,便是驳了也无用,反倒会惹面前的人不快。
徐夫人对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目光难掩悲戚。
“我女儿的名字里也有个‘玉’字,也算有些缘分了。”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夫人解了自己的外披,上前道:“上京天冷,还下着雪,你衣裳单薄,怕是要冻坏了。等回了屋,让下人生了炭火,好好暖一暖,可别再惹出病来。”
柔软的氅衣落到肩上,是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温暖。妇人声音温和,离近了,还能闻到身上有股淡淡的兰香。
听说,这位徐夫人的小女儿便是冬日里病死的。
朱玉紧了紧身上的氅衣,低眉道:“多谢夫人。”
见她言行宠辱不惊,还算有礼,徐清远终于略微满意地点点头,道:“回吧。整顿一番,明日再见人。”
主人家先行,朱玉被女使扶着走在后面,一路安静无话,只闻风雪声。
……
徐夫人顾家多年,安置起人来妥当周全,没过多久,朱玉便已经换上了崭新舒适的衣裙,手中也多了个焐手的暖炉。
徐家那位小女儿多半是死了有些时日,院子是提前收拾好的,徐夫人同她说了几句话,又叮嘱女使好好照看,便也匆匆走了。
约莫是要去回话,商议后续怎么安置她这个新女儿。
朱玉抱着手炉站在门口,等人出了院子,才转过头问一旁的女使:“你叫什么名字?”
她面容姣好,一身清冷气质,瞧着倒真像是个书香门第的姑娘。那女使一时看得愣神,又慌忙低头,答道:“奴婢……铃音。”
“铃音?”朱玉抬起头,指着檐角垂下的铜铃道:“这个?”
铃音道:“是。姑娘喜欢听铃铛的声音,便给奴婢取了这个名字。”
她说起这话时脸上有伤感的笑意,似在伤怀。说完,却又意识到说错了话,忙又低下头去。
如今院子换了主人,她提起旧主,怕是要惹人不高兴。
朱玉却不在意这些,反而心下觉得同病相怜,道:“这名字不好,连个姓也没有。”
铃音有些恍然,抬起头道:“姑娘……是要给我换一个名字吗?”
朱玉观她神色,见她并没认为“铃音”不好,便也不说了,只转回头去,淡声道:“你既喜欢这个名字,便不换了。”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换不了,又换别人的作甚呢?
过了一会,她又问:“你家姑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铃音连声音都低下去了,说:“姑娘可怜,缠绵病榻多年,一月前便走了。”
“也是十五的年纪?”
“是。”
十五岁,甚至还是读书的年纪便没了。朱玉心里觉得可惜,但更多的悲伤却是没有了。这十年间,她见过的死人不在少数,莫说死的是别人,便是自己死了,她大抵也只会觉得有些可惜,却不会觉得悲痛。
“你去歇息吧,我站会儿便回屋。”
遣走了铃音,朱玉独自走下台阶,走到了院中的树下。
枯枝残叶上覆着厚重的白雪,似乎随时都会将细处的枝桠压折。
朱玉觉得自己就像那半截将断不断的枯枝,在冷风里晃了十年,早就分不清如今是梦还是真实。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坚信自己作为“朱玉”活着的那二十五年是真实。可是渐渐的,她又觉得那二十五年才是一场梦,反而是她作为“阿玉”活着的这十年,愈加真实起来。
最终,连她唯一坚守着的“朱玉”这个名字,也在朝夕之间就不复存在了。
朱玉,珠玉。二者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好像分不清了。
一重又一重冷风袭来,朱玉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忽然,头顶“吱呀”一声响——
那截将断不断的枯枝终于承受不住冬雪之重、寒风之摧,彻底断了!
冷雪兜头浇下,打了少年满身。
“公子,回屋吧,别着凉了。”
小厮满脸担忧,生怕这金贵的小公子冻坏了身子。少年却只是捡起枯枝,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无妨。母亲那边,可有消息了?”
小厮摇头道:“还不曾有人来禀,想是还需要些时辰,公子别着急,夫人自有福星庇佑,定能安然无恙的。”
少年眉目温好,担忧之色缀在眉间,叫人瞧了都觉于心不忍。
上京城中,人人皆知林府有位芝兰玉树的小公子,才气过人,性子又好,温良恭俭。京中谈及,都道若是有这么个儿子,何愁家族不兴?
然,许州民怨激愤待平,宫中亦是焦头烂额,饶是昔日如日中天的林家,如今卷进这场风波中,也教人瞧出了几分凄凉。
今夜,林家夫人产子,整个府内却异常安静,谁也不敢闹出动静,便是林夫人,也只得在疼痛中咬紧了帕子,不敢叫外人知道府中的情况。
一直到了后半夜,才有稳婆抱着个孩子出来。那孩子似乎也被周遭氛围所感染,出了门竟是连一丝哭声也没有。
林大人早早便候在外面,沾了满身风雪。见人出来,短暂看了一眼孩子,便往里张望,问道:“夫人……安好吗?”
那稳婆亲眼见了整个过程,深感痛惜,险些抱着孩子跪下来。
林家夫人两胎都是经了她的手,林家对她更是多有照拂,有恩情在,如今林家夫人撒手人寰,她亦是动容。
“大人,夫人说,万望保住这个孩子,全了她最后的心愿……”稳婆眼含热泪,劝慰之心再诚挚不过。
林大人微仰起头,长长闭了一下眼,鬓发间的白和雪色混在一起,明明悲痛万分,却静默无声。
不多时,林大人召来挑灯的小厮,与稳婆一道,三人携着这个刚出生的婴孩出了角门,直奔言府。
叩响的仍是角门,此事要做得隐秘,万万不能从正门入。好在守着角门的小厮是个有眼力见的,见他们一行人带了个孩子,立时便去禀报了主家。
言氏夫妇赶来时行色匆匆,衣装上还能看出些许仓皇的痕迹,显然是也猜到了一些,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林、言两家皆在朝为官,自有一番文人风骨。但见到来人,一生都将脊背挺得笔直的林大人却率先跪了下去。纵是言侯连忙搀扶,他也仍是坚持行了拜礼。
“今日之事,或殃及言府上下,实乃我林某不仁不义之举,对不住言兄。可……稚子无辜啊!”林大人抬起脸来,满面悲戚,“林家蒙难,夫人忧思过度,也没熬过去……”
说到此处,不免哽咽。言氏夫妇闻此噩耗,也是震惊。
若非女使扶着,言夫人更是险些脱力倒下。林言两家素来深交,二位夫人久有来往,情同姐妹。言夫人转过脸去,眼中已然含泪,却强忍住,抬头看向稳婆怀中的孩子。
“孩子……”言夫人伸了手,稳婆会意,立即将孩子抱了过去。
襁褓中的孩子不哭不闹,双眼紧闭,呼吸也浅,瞧着并不康健。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便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多时,言夫人便领着稳婆和女使,携孩子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林、言二人。
林大人又是一拜,道:“言家恩情,林某万死难报!”
言侯将人搀起,道:“你且宽心,这个孩子,我与夫人定会视如己出。”
闻言,林大人欲要再拜,被言侯提前拦住。
“你我二人相交多年,我又岂会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言侯摇头叹息,又道:“许州之事,于林家而言实属无妄之灾。小人不良,愚民不清,圣上不明,是非不分!才教你林家蒙此大难啊!”
一番慷慨陈词,悲愤交加,不单是为至交好友,更为宫墙内的愚昧之大局!
林大人心中感念至深,拒了言侯搀扶,站直身体,躬身行了个大礼,目色坚毅。
“承蒙兄长不弃,怀允……感激不尽。”
他如此郑重,以表字相称。言侯动容,亦是一拜,道:“民怨不平,许州必有大患。此番是林家大义。怀允,是我这个兄长当拜你!”
***
林家角门再次打开,林小公子早早等在门口,竹影和火光笼着他半张脸,肩上落了雪却未觉。
他在此处站了很久,自己挑的灯笼,没带小厮,整个人都显得很单薄,孤零零的,瞧着让人不忍。
林大人推门而入,没想到儿子会出现在这里,愣了一瞬,才走进去。
“都知道了?”声音也仿佛被外面的风雪压沉了。
“嗯,知道了。母亲……也见过了。”少年话音很轻,也很慢,“父亲已然安顿妥帖了吗?”
林父颔首,与他一道往里走,低声与他说话:“今夜过后,上京便没有林府了。你母亲……看不到这番景象也好,免得她难过。”
“嗯,母亲容易忧思,看不到这些是好事。”
林父似是叹了一声,默了一会,才问:“家中落到这般地步,可有怨我?”
少年摇头:“不曾。我知父亲不易。如今能与父亲一道,也算全了这些年的养育之恩,让父亲不必太孤单。”
“……”
他说得轻松,林父却久久不言,将湿润的眼眶藏在夜色里。良久,才再度开口:“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你。”
少年轻声道:“原吉不怪父亲。”
雪尚未停,父子二人并肩而行,风雪沾身不觉,只望这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