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祯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读书的时候她曾无数次阅读课本上的文字,想象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会是什么样子。可等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晚风抚过她的耳边,脑子里却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微凉的秋风和金黄的落叶似乎和她想象的北京别无二致,可周围的夜景又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霓虹炫目,黑漆漆的夜空甚至让她莫名有些喘不过气。
走出火车站,喻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手机的开机键。
99 的未接来电争先恐后的弹出来,手机卡了两秒钟,下一刻屏幕上显示的又是新的来电,她知道还是躲不过,只能选择接通,先发制人地抢着说道:“妈,我刚下飞机,刚刚手机关机了才没接到电话。”
电话那边的女人语气讥诮:“呵,十五个小时的飞机,你是飞到美国去了?”
喻祯噎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么拙劣的谎言,也许是想打断母亲提前构思好的责备,也许是虚荣心作祟,因为瞒着家里出走,所以不愿在母亲面前露怯,只好把自己包装的高级一些,反而欲盖弥彰。
“工作我都托人给你找好了,结果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去了北京,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给你转钱,你现在立刻给我买票回来,我可以不计较……”
喻母的声音格外洪亮,震得喻祯耳膜嗡嗡作响,就算把手机声音调到最小,仍带有极强的穿透性。她不敢挂电话,只好摘下耳机,默默将手机移远了一些。
这个点已经没有了地铁班次,好在火车站门口全是拉客的出租车,于是她随手拉开一辆车的车门坐了上去。
司机是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在抽烟,见有人上车,抬头瞄了眼后视镜,一点儿也没有要把烟掐灭的意思:“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去哪儿啊?”
闻到从前面飘过来的呛人的烟味,喻祯皱了皱眉。
刚刚没注意到司机是个烟鬼,可是现在坐都坐上来了,她又不好意思下车,只好捂着手机听筒小声报了个小区名。
“好嘞。”随着一股汽油味,车缓缓开动了起来。
来北京之前她提前租好了房子,在网上查到小区离火车站不算远,打车应该也要不了多少钱。
今天到北京太晚,她没提前和房东说,一会儿可以去旁边找个酒店先睡一晚。
喻祯看了眼银行卡余额,暗自盘算着。
电话那边还在滔滔不绝,喻祯也不管她具体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附和,就这样过了两分钟,喻母应该是说累了,又见她还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气冲冲地挂掉了电话。
喻祯这才松了口气。
心思全在那通电话上,她并没有看到司机投来的探究的眼神。
眼看着手机电量告急,喻祯把手机塞进口袋,沉默的看着窗外发呆。
车内很安静,司机没有播放深夜电台,也没有在手机上发语音聊天,只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又点了支烟。喻祯掩鼻,有些烦躁地将车窗降了下来。
窗外的画面不停后退,护栏和高楼飞速掠过,留下一道道模糊的黑色残影,让她有些恍惚。
喻祯是从武汉过来的,武汉有八千多平方公里,可北京竟然更甚一筹,好像没有边界一样,怎么开都开不到尽头。
等等。
喻祯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上车前接的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她是第一次来北京没错,但是她也知道小区离火车站就十几公里,怎么可能四十分钟还没到目的地,这不是把她当傻子吗?
一时摸不清楚司机的意图,车又明显越开越偏,喻祯后背几乎是立刻窜起一阵寒意,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她从包里摸出蓝牙耳机,将耳机塞进左耳的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另一只手则掏出手机向110拨去。
拨号的几秒对喻祯而言格外煎熬,等接通后她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强装镇定出地声问道:“师傅,您这路好像不太对吧?”
“没有啊,怎么了。”司机抬眼又扫了一眼后视镜,昏暗的反光里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应该是没有看到她手机的拨号页面,脚下重踩了一脚油门,面不改色道。
感受到车速加快,呼啸而过的风声也越来越大,喻祯死死捏住手机,指腹泛白,声音控制不住的发颤:“靠边停车!”
司机很不耐烦:“这在高架上啊,停不了。”
见司机丝毫没有减慢车速的意思,她又拔高音量厉声补了一句:“我说停车,我已经报警了!”
一个急刹。
十分钟后,匆匆赶来的两名警察将两人带回了派出所。
喻祯没想到,她来北京的第一晚,竟然是在派出所度过的。
司机被带去做笔录,民警的训话声断断续续的传过来,她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她着实被吓得不轻,脑海中把强/奸拐卖杀人分尸等社会新闻过了个遍,结果到头来竟然是个乌龙,那司机只是因为看她一个外地女孩儿好欺负,想要绕路宰客而已。
其中长得高一些的警察走了出来,看向有些出神的女孩儿,语气宽慰:“小姑娘没事了啊,下次深夜出门打车一定要注意安全,你是一个人来的北京吧,那自己更要多当心。”
“我知道了,谢谢您。”喻祯乖巧的点头向警察道谢,“那我现在是可以走了吗?”
“需要稍等一下,我们还在教育他,一会儿你得签个字。”
“好的。”低头看着只剩百分之三电量的手机,喻祯叹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想要小憩片刻,玻璃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推开,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个派出所用的还是那种老旧的白炽灯,惨白昏暗的灯光落在进门的男人身上,衬得他神色格外冷淡。
“许恪。”安慰她的那个警察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熟稔地和来人交谈,“童姐在里面,估计喝的有点多。”
被叫做许恪的男人语气有些不善:“周言呢?”
“电话没打通。”警察耸了耸肩,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男人瞥了喻祯一眼:“那她是?”
“哦,童姐的事和她没关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旁边关着灯的等候室。
喻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许恪问的是自己,下意识顺着两人的背影看过去。却看见等候室的桌子上趴着一个女人,身材妖娆火辣,穿着堪堪到大腿的超短裙,脸被手臂挡住,看得不太真切,从露出的下半张脸看喻祯感觉应该挺漂亮的。
“有外套吗?”许恪应该是刚下班,穿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便匆匆赶来,手腕上的表倒是看上去价格不菲。
“有倒是有,但刚刚被她吐了一身,你要吗。”警察语气欠欠的,被许恪冷冰冰地看了眼后才收敛了一点,“你不是开车来的吗,怕什么。”
“你自己去看,门口车位全停满了,车哪开得进来。”
“靠……大半夜的哪来这么多车。”
两人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段对话清晰的传到了喻祯的耳朵里,她想了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起身走了过去:“那个,你们是需要外套吗?用我的吧。”
背对着门口的两人齐齐转头,原本坐在长椅上的女孩儿现在站在门外,手上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外套。
她穿着一条最普通不过的米色棉麻连衣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扎着,鬓间的发丝也挽在耳后。长相是偏青涩的类型,站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是清亮的。
许恪拿出手机,没有犹豫:“多少钱,我转给你。”
“五十就行,谢谢。”喻祯的本意其实并非为了赚钱,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又哪有不收的道理。
她趁着手机还没关机,飞快地打开了收款码,内心有些雀跃。
眼前的男人一看就不缺钱,这件外套是她大一的时候花了一百多买的,穿了四年,右手袖口甚至破了个洞,今天竟然还能卖五十块钱。
果然,大城市机会就是多。
不过……漂亮的女人为了另一个男人深夜买醉,帅气的男人职场得意情场失意,加完班赶来接心上人,望着男人抱着女人离开时挺拔的背影,结合刚刚两人的对话以及脸上的表情,喻祯火速脑补出了一部他爱她、她爱他的狗血大剧。
“好了,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警察出声打断了她渐渐飘远的思绪。
“好的。”喻祯回过神来,签完字将笔录递回去的时候顺便低头看了眼面前人胸口的名牌,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那个,陆警官,您能送我回去吗。”
她拿出手机在陆泊舟面前晃了晃:“我的手机没电关机了,打不了车。”
见她住的地方离派出所不远,陆泊舟便贯彻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应下了这个请求。
这位陆警官明显是个话痨,一路上话就没停过,若换个人喻祯又要忍不住想东想西,好在他身上的警服让她格外有安全感。
“多谢您。”下车后,喻祯顺道朝他举了个躬。
陆泊舟挥挥手,十分热心肠地承诺:“没事儿,你要是找不到工作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一个月薪八千带双休五险一金的工作。”
说完便开着警车扬长而去,留喻祯在原地感慨万千。
——北京编制的说话就是大气。
不过喻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月薪八千的工作也许是在画饼,几十块的车费倒是实打实的省了下来,甚至刚刚还小赚了一笔。
喻祯想,她在北京的第一个晚上,似乎过的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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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