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温坐在书桌前,盯着这张奇怪的卡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得到你想要的,就先给他想要的。
想来这张笔记卡片一定是尤安教授忘记了取走。
鬼使神差的,布兰温抽出这张卡片快速夹在自己的笔记本。
随后他安安静静翻阅书本。
这本书和布兰温之前看过的几本探讨人类意义的哲学书没什么大的区别。
换汤不换药,一个含义换着不同的字词解释,其中核心大抵就是那些东西,不过在这本书里面,布兰温还是看见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换了一个更新的角度解释和展现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等把书放回书架时,图书馆墙壁上的钟表时间已经显示九点钟。该回去了。
去外面的小摊吃点东西,回去收拾下屋子,洗个澡,再搓洗下衣服,差不都就到了困倦睡觉的时候。
他背着书包迈出图书馆,从校园的后门走出去。
初来的第一天,布兰温曾在一个小摊吃过东西,印象蛮好。
穿过马路中间的人行道,走过一段街道,再上一竖一横的两截楼梯,穿过横架在车水马龙之上的天桥,再走小段路就到了人声鼎沸的夜市。
那个小摊还是在老位置。
不少人停在摊贩前,但大多数都是打包带走。
布兰温绕过,挑了个位置,在小凳上坐下,面前是一张小桌。
老板和老板娘是搭配默契的小俩口,老板娘转头,笑容嵌眼角的细纹,和蔼可亲:“小伙子,想吃些啥?”
布兰温笑道,声音底色清亮:“一份苹果派,小份。”
很想很想吃点甜。
没一会儿老板娘就笑意盈盈端来盘子。
布兰温点头道了声谢。
他边吃边看着灯红酒绿,来来往往的人群,四面八方数不清的烟火之声,或大或小,或杂乱无章,或鼓动节奏。
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揉和成一团,意外的和谐和温馨。
给了布兰温一种这世间本就其乐融融的错觉。
舌尖上的甜蔓延开,终于将心底那扇紧紧闭合的心门撞开一个豁口。
不管是罗文、托莱德、弗罗斯特,还是安德里,有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消散在这夜市飘散着各种食物香味的风中。
可是,布兰温还是无可避免地想到尤安教授。
华美的小栋别墅,绮丽的小院花圃,还有那间养育玫瑰的花室。
他尽量不去想在那个磅礴大雨的夜晚发生的事。
那个在他耳畔如鬼魅般的声音,还有那自肩背传来的冰凉刺骨的触感。
幸好尤安教授没事,这件事并没有牵连到他。
付完钱,布兰温又迎着徐徐的夜风往回走。
继续踏上一竖一横的天桥楼梯,天桥上的风更甚,吹得头发丝乱舞。
布兰温被风吹得眯了下眼睛,伸手刚揉两下,就看见天桥对面走来两个悠悠荡荡的身影。
一个头发染着亮眼的黄毛,一个耳朵上戴着一对圈形的大耳环。
事上次在商场和尤安教授起过冲突的两个人。
他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他。
“嘘——”
吊儿郎当的口哨调子讥诮响起。
黄毛的眼睛透着静水深流的汹涌,直勾勾地盯着布兰温,手拍了拍身边兄弟的胸膛。
那动作的意思很明显:兄弟,来活了!
走到天桥正中间的布兰温,定定地看着他们,下一秒转身就跑。
眼看着就要冲下天桥楼梯,后衣领被人硬生生地揪住,一个猛力将拽回去。
黄毛气喘吁吁,语气恶狠狠的,“你跑啊,还跑啊,老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还没去找你,你倒是先撞上来。今天老天走眼啊。”
戴大银耳环的小青年也凑上来,环顾四周:“你那个同伙呢,不在?”
布兰温静下心来,二对一,还都是常年习惯于摸爬滚打的社会青年,单靠武力他占不上半点优势。
如果智取还有什么办法?
声东击西。
“两位哥,上次是个误会,我那朋友他有狂躁症,动不动就喜欢发怒,我也经常受这个困扰,前天刚和他闹掰。上次就是件小事,你们大人有大量,没什么好计较的。”
布兰温首先示弱解释,甚至挤出生涩又僵硬的笑。
两个社会青年眯着眼睛打量他,听布兰温说完后,黄毛暴怒地推了一下布兰温,“妈的,骗你个犊子啊骗,当我们是傻子。”
布兰温踉跄两步,后腰抵在了天桥的护栏上,他往后看了一眼,有些头晕目眩。
黄毛欺身靠近,用手指头轻蔑地点着布兰温的胸膛:“要收拾就要一块收拾,把他喊出来!”
布兰温想尽量稳住黄毛:“他压根就不在这,我怎么把他喊出来。哥,我真的没骗你,我们俩早就撇清关系,况且一件小事何必如此。”
但戴大银耳环的青年皱了下鼻子,朝着天桥的一侧望去:“别他妈装了!刚在我们走在人行道对面,老远就看见那人跟在你身后。”
布兰温怔了一秒,这绝对不可能,尤安教授去外地出差了,“你们一定是看错了。”
黄毛压低眉眼,露出凶狠的表情:“还装!估计那人撇下你跑了吧。”
几番试探下,布兰温已经明了,这俩人是软硬不吃。铁定了主意不会放过他的。
趁着眼前这俩人一个不注意,布兰温转身猛力挣脱他们,朝着天桥的另一边飞奔而去。
猛烈的风灌进鼻子嘴巴里,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横跨在流动车河上的天桥,三个你追我赶的影子快速闪过,但后面的两个影子显然更加快。
布兰温还是被身后的人死命扑了上来,胳膊被掐住,头发也被拽得生疼。
眼泪被疼出眼眶。
黄毛上来就是一个清脆的掌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布兰温,安德里少爷的玩物,你那个什么教授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布兰温的头有些发懵,脸颊渐渐升温,耳朵里传进的每一个字都令他忍不住战栗。
尤其是安德里这三个字。
他们一个两个都是安德里。
“啊——”
他吼了一声,控制决堤,情绪崩溃。
就像一辈子也甩不掉的阴影,一辈子也走不出的梦魇。
布兰温再也不想忍耐,他回了一拳,转瞬和这两个禁锢他的小青年扭打成一团。
世界的颜色扭曲得变形,他似乎沉溺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一瞬间,布兰温发现人生哪有存在意义,只要消失了就不用承受一切。
拳打脚踢声毫不留情撕破飒飒的风声,发出好似呜呜的悲鸣声。
天桥的护栏高度只有半人高,三个人都拼尽全力制服对方。
不知道谁猛地一撞,布兰温本就背靠着护栏上,身子猝不及防向后一仰,他睁大眼,双手荡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抓不住,径直翻出护栏外。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黄毛和戴着大银耳环的青年惊惶地看着天桥下,桥下车灯如织,川流不息,布兰温下坠的身子眼看着就要被车流吞没。
俩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他们杀人了。
愣了愣,两个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天桥上。
惶惑的失重感袭来,耳朵一阵嗡鸣,怔愣的瞳孔里映着不断向高处移动的天桥,那两颗向下张望的人头已经消失不见。
黑暗的天空显得如此黯淡绝望。
车鸣的喇叭声越来越近,车尾排气孔的热气一股股地往外冒。
布兰温能感觉到身下车流的热闹与沸腾,接着他就会被来来往往飞速行驶的车撞飞,再被碾轧得支离破碎。
二十年的生命,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完全摧毁。
布兰温的鼻子再次泛酸,具体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只是在这样的关头,他忽然想到了尤安教授。
他还没有向他解释,为什么那天晚上自己不告而别?
哪怕是一句简短的话。
眼皮合上,恍惚间,布兰温好像嗅到了一股属于家里那束玫瑰花的香气,淡淡的,在夜风中散发着幽幽的冷香。
然而,就在喧嚣至顶的时候,一切都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也没有人大声惊叫,更没有车辆的鸣笛声。
难道是灵魂已然出窍了?
布兰温木然睁开眼,视线依旧是一片漆黑。身下柔软的触感更令他感到不切实际。
只是那股淡淡的玫瑰冷香还萦绕在鼻尖。
他兀自呆愣了许久,目光慢慢往上一抬,只见和往常一般,方形的窗口透着熟悉的夜幕,星子依旧淡淡地缀在天边。
布兰温突然一个起身坐了起来。
这是他租住的那间单身公寓?!
他抓了几把身下的被褥,手指陷入柔软的实质感中,有掐了胳膊一把。
嘶——
疼!
他明明刚在天桥上和人厮打,还不慎从天桥上翻下来,本该被碾个粉碎的人,却突然间好端端地出现在屋子里?
布兰温十分清醒。
他唯一能想到自己平淡地一如既往行驶在固定轨道上的生活所出现的变数和意外,就是那个以得到他人灵魂为目的的恶魔。
他骤然意识到,那怪物或者说恶魔它一定在某个地方监视着自己。
早就潜伏在他的身边。
借用一张脸,一个身份,抑或是直接变成某个人。
布兰温止不住地浑身战栗了一下,他没有显得慌张和不知所措,而是静静地坐在床上,面容镇定冷静。
望着窗口透进来的那一方夜幕。